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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晟初,我没有觉得很辛苦。”姜存恩摸摸他的脸,说出从来没有说过的肉麻话,“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幸福。”
陆晟初没有因为这番肯定而沾沾自喜,他沉默片刻,哑着声音说:“我以后会做得更好。”
“我只是一点小感冒,不用担心,也不要这么小题大做。”
“我知道。”陆晟初坚持,“你不用有心理负担,这是我应该做的,过去是我亏欠你,以后不会了。”
陆晟初这么承诺,也确实做到了,接下来的半年,一直是他往返榆京和琴岛。
清明假期,陆晟初要先回趟陆家,给母亲扫墓,程姨和陆珩今年罕见地没去程家。
从墓园回来,陆晟初更真切地感受到家里气氛的古怪,程姨在客厅,指了指茶桌旁泡茶的陆父,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过去和陆父说话。
“爸,我有事想和你说。”
程姨和陆珩识趣起身,陆父接腔,反而叫住离开的两人,“一家人,不用避嫌。”
俩人相视一眼,陆珩表情拧作一团,全是对他哥的担心,还有陆父会不会发火的猜测。
程姨如坐针毡,她向来脾气柔和,明知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所以没办法坐视不理,便先做和事佬,“晟初,你刚回来,要不先上楼休息一会儿。”
“不管他。”陆父兀自斟茶,嘴角轻蔑幅度,“我都管不了他,你管他做什么。”
“爸。”
陆晟初在他身旁跪下,在场的三人皆愣住,陆父端茶杯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我知道调去外地是你给明灿哥的建议,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生我的气,这两年我回榆京,你总找理由和借口不肯见我,生病也好,做手术也好,你都不让他们告诉我。”
“没有尽到床前孝心,是儿子的错。”
陆晟初跪得笔直,他双手放在腿上,低着头,像回到小时候,在父亲面前认错。
“初中和你赌气,一直住在舅舅家,你尊重我的选择,每次都偷偷去学校看我,工作以后我心气儿高,想方设法和你作对,你顾及我的自尊心,暗地里替我铺好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包容我。”
“爸,儿子惭愧,活到三十几岁才真的理解你的苦心。”
陆父喝了口浓茶,茶汤已经凉了,他咽下苦涩,淡淡开口,“起来吧。”
陆晟初跪着不动,头垂得更低。
“爸,我知道你介意我和姜存恩的事情,但是...”
“但是我爱他,我已经三十六了,能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能分清一时兴起和深思熟虑,你养育我成人,教育我成材,婚姻是人生头等大事,我应该征求你的同意。”
“可是你迟迟不肯点头,心里始终有顾虑,我不能让姜存恩一直等,我亏欠他太多了,所以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在你看来也许很幼稚。”陆晟初抬头,哽咽着说,“可是作为儿子,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窗外绵绵细雨不断,沉迷又压抑,从墓园出去,姜存恩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回去。
姜民走在他前面,或许是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几次追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结果都叹着气没有张口。
姜存恩反感他欲言又止,一次又一次加快脚步,最后一次姜民被他甩在身后,慢吞吞地走着。
“存恩。”姜民叫他的名字。
姜存恩‘嗯’了声,没有回头,回去后和外婆还有舅舅一家道别,他去机场的时候,刘兰珍还在墓园,而姜民刚走下房子不远处斜坡,在摇曳细雨里看着他。
回家第二晚,姜存恩半夜惊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有种不详的忐忑,心跳得特别快。
习惯开勿扰的手机突然亮了下,姜存恩觉得不对劲,他呼吸一滞,手忙脚乱地调回正常模式,果不其然,看到十几个未接电话,有舅舅的,也有刘兰珍的。
随着信号稳定,微信弹出一条刘兰珍两分钟前的消息。
刘兰珍:你爸爸在急诊,有时间来一趟吧。
第87章 转眼如烟
破晓时分,朝阳穿过走廊窗户,映照得灰色墙面橘红一片,冒芽绿荫探入玻璃缝隙,生机勃勃。
随着时间流逝,光线移动到冷冰冰的抢救室外,那扇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原本坐着等待的家属瞬间都站起来。
姜存恩七点赶回来,甚至来不及问姜民发病的情况,签完病危通知书,又跑下去缴费。
四下很安静,一切细小的声响都意外地明显,姜存恩缴完费回来,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被推出来的姜民,突然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姜存恩抬手,麻木地看了眼打印单子的时间,十分钟前刚交完钱,所以他想应该不会的,而且走廊没有哭声,按照刘兰珍的性格,如果真的出事,她不可能不哭,也不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姜存恩走过去,他都没有看到姜民,只看到一块儿盖在病床上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
病床推动的声音前移,刘兰珍跟在后面,舅舅不忍地看了眼愣住的姜存恩,搂了下他的肩膀。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姜存恩脑子完全是懵的,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看了眼缴费单,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又放下,和舅舅说:“舅舅,我缴完费了。”
“存恩,去送送你爸。”
舅舅这句话出来,姜存恩当即就崩溃了,前天和姜民一前一后的走路情形还历历在目,明明只隔了一天,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姜民是脑梗走的,从发病到过世,时间很短,等到要操持丧事的时候,姜存恩似乎才从茫然中清醒。
丧事在老家办,姜存恩请了假,又给陆晟初发了几条消息。
姜存恩:我爸过世了。
姜存恩:我这段时间要忙家里的事情,不能及时回你的消息,不过你不用担心,也千万不要擅自过来,你过来也帮不上忙,而且我也没时间陪你。
姜存恩:我忙完去找你。
发完这几条消息,姜存恩就没再看手机,到晚上抽空补觉的时候才看到陆晟初的回复。
陆晟初:别逞强,注意休息。
陆晟初:有事给我打电话。
丧事没有大操大办,流程很快,简简单单吃了顿饭,最后一天,姜存恩送走帮忙的人,独自去了趟墓园。
回来的时候,刘兰珍在收拾东西,这几天,他和刘兰珍除了丧事流程上有简单的交流,几乎没有说过话。
“回榆京吗?”
“不回。”刘兰珍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抽屉里找什么东西,“现在你弟弟妹妹要上学,你舅妈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我留下来照顾你外婆,他们也能稍微轻松点。”
“你住舅舅家?”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刘兰珍嗔他,找出钥匙后放在他倚靠的桌子上,转回身继续开始收拾衣物,“你外公给我留了几间房子,离你舅舅家不远,我把你外婆接过去照顾,他们想你外婆的话,也能随时去看她。”
姜存恩没说话,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
“榆京的房子你处理吧,住也好,卖也罢,我都不干涉。”
“好。”
姜存恩没推脱,他拿上钥匙出去,舅舅等在院子里,送他去机场。
弟弟妹妹非要一起,早早坐在车后排,姜存恩一路上不语,手插在上衣口袋里,捏着那把钥匙,望向窗外。
“你妈回来跟我们一起,你不用担心,我和你舅妈会照顾好她。”舅舅拉开车门下来,“倒是你,回去工作注意身体,别总加班,按时吃饭,天凉加衣服…”
“知道啦。”姜存恩眼圈红红一片,装作听不下去唠叨,打断他。
“存恩哥哥,你要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妹妹和小弟弟重复舅舅的话,姜存恩情绪绷着,随时都要垮,他伸手揉揉两颗毛绒绒的脑袋,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飞机落地榆京,姜存恩先回了趟父母的住处,他好久没回来,但屋里陈设依旧没变。
可能是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冰箱里还存放着清明假期前买的瓜果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剩下的半瓶牛奶,刚好今天是保质期最后一天。
姜存恩望着有点发霉的西红柿,还有半瓶过期的牛奶,拼命吞咽干痛生涩的喉咙。
姜存恩把西红柿和过期牛奶拿出来丢进垃圾桶,打开自己原来的卧室门,看到书桌、书架和衣柜,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和他搬出去前一模一样。
侧卧面积本就不大,窗台旁的那架钢琴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姜存恩掀开盖在上面的防尘布,如同追忆般,静静地抚摸了一会儿。
......
“这么好的钢琴不要了?”对门听见怦怦邦邦的挪东西声音,隔着纱帘门问姜存恩。
姜存恩靠在玄关,看着搬运的师傅下楼,漫不经心地回道:“用不上了。”
把钢琴当废品卖掉,不知道刘兰珍知道了会作何反应,但是姜存恩才不管。
房子他没兴趣,处理完钢琴,他把钥匙留在玄关,并没有想象中的回首留恋,而是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存恩拿着钱买了几个猫窝和工具,跑到学校附近的小操场,在小卖部老板上初中的女儿帮助下,给搭了个避雨的棚。
“猫粮和罐头我出,这片儿的流浪猫你帮忙照顾。”姜存恩把猫窝放进去,听说小姑娘囊中羞涩,还省吃俭用留零花钱买猫粮,跟她商量,“怎么样?”
“成交!”
......
傍晚。
姜存恩回到自己的住处,洗完澡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眼前虚无缥缈的画面像是按下快进键,最后一帧,停留在几天前。
视线毫无征兆变得模糊,姜存恩目光直楞,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擦越多。
人的感情总是很复杂,做不到原谅,又没办法恨得彻底,就像他讨厌姜民,恨不得变成陌生人,永远都不和他见面说话,可是这样结局对姜存恩来说,又实在难以接受。
给姜见川扫完墓回去那天,姜民三番几次地追赶他的脚步,也许是有话想和他说,也许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
他脑海里清楚地记得,离开那天,姜民站在斜坡上目送他,姜存恩绷不住情绪,崩溃地蜷缩着身子,呜咽呜咽地哭。
姜存恩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冷冰冰的抢救室,他不知道在他回去之前,姜民有没有清醒过一两次,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过了很久,姜存恩冷静下来后,他从沙发缝隙里扒拉出手机。
这段时间,陆晟初只晚上偶尔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遇到棘手的事情,需不需帮忙。
姜存恩:陆晟初,你在忙吗?
半小时后。
陆晟初:刚结束会议。
陆晟初:你回榆京了?
陆晟初:在家多休息两天,不着急回支行上班。
消息接连从屏幕上方弹出,姜存恩付完机票款,简单收拾换洗衣服,在手机上敲下三个字回过去。
姜存恩:我想你。
陆晟初: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姜存恩:没有,就是这段时间有点累。
陆晟初:那先睡觉,明天再说。
姜存恩:好。
飞机滑行起飞又降落,琴岛的凌晨阴云散开,朦朦胧胧的莹润月光笼罩着周遭。
姜存恩打了辆车,结果刚下高速,车子爆胎,他跟司机都一脸懵地下车。
“小伙子,你再打个车吧,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
姜存恩别无选择,只能拿出手机定位打车,可是点确认的前一秒,他退出拨了通电话出去。
挂断电话,姜存恩无聊地转了一圈,发现不远处路边有两个秋千,他走过去,一边慢慢地荡一边等。
半小时后,十字路口拐过来一辆打着双闪的车,陆晟初停在路边,姜存恩从秋千上下来,跑过去钻进副驾驶。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偶尔路过一辆车,向着能看日出的海域驶去。
“惊不惊喜?”
“胡来。”陆晟初训斥的话脱口而出,可惜语气听不出本意,隐隐的无奈。
“我又不知道会爆胎。”
姜存恩身上被夜的凉气浸透,靠近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陆晟初单握方向盘的手指弯曲,挡风玻璃上反射着他勾动的唇角。
“到底惊不惊喜?”
姜存恩什么都看到了,却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他眼睛笑得弯弯的,闪烁着纯真的光芒,但眼下淡淡的红肿痕迹,像是哭过。
陆晟初有片刻的沦陷,他看着姜存恩的脸近在咫尺,挡风玻璃的光景被覆盖,由衷地轻声吐露,“惊喜,很惊喜。”
到家已经接近三点,姜存恩洗簌完,懒散地躺在床上,勾玩陆晟初的手指。
“陆晟初。”
“嗯。”
“我爱你。”姜存恩突然来了句,停顿片刻后,他又接着说,“这半年你越来越忙,而我为了竞聘主管也经常加班,有时候情绪上来会有点控制不住,冲你发脾气,说一些异地恋的丧气话。”
“存恩,我没有放在心上。”陆晟初牵着他的手,十指紧握。
姜存恩坐起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表白,“陆晟初,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弃爱你。”
这一幕和半年前何曾相似,陆晟初眉头微微蹙起,不解地注视着他。
姜存恩跨坐在他腿上,枕着他的肩膀,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捋他的发丝,温黄的光线下,几根白发格外醒目。
“能不能调回榆京都没关系,陆晟初,我爱你,无论我们将来相隔多远,我都爱你,我们有很多种办法解决异地这个问题,所以不用这么拼命,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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