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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端详着病房,这比他的出租屋还要大,一看就不像是自己家可以负担的起的样子。
呼的一下,病房门被推开,带进了一阵穿堂风,将他母亲周叶围巾上的流苏和鬓角的白发同时扬起。她一只手捧着温桶,一只手攥着缴费单。
“醒了可算醒了。我的儿啊。”此时周叶的手比监护仪的导线颤抖得更厉害,指腹的老茧轻柔地蹭过他手背。
王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河滩上的泥沙,又苦又干涩,他艰难地说道::“妈,我这是怎么了?”
“医生说你可能近期压力太大,前期睡眠严重不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她边说着,边将手里的小米粥倒进印着广告的塑料碗里。
紧接着她眼里有充溢着泪说:“幸好当时那个顾总也在,他及时给你做了心肺复苏。你昏迷的这三天他也有来看过,不过看你没醒坐一会就走了。”
王浔欲坐起身子,脊椎与金属床架摩擦出细微颤音。周叶急忙转动病床摇柄说道:“其实这间病房也是他帮忙准备的,等好了,到时候要好好和他道谢。”
听完周叶的话,他顿时纳闷了,之前和顾安完全不认识,为什么他要对自己如此的好呢?喉结在艰难滚动,王浔抬眸道:“妈,你看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儿,我想回家。”
周叶的面色透露着担忧地答道:“好,等等查房的时候就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对了,你昏迷的这几天,嘟囔着王什么的,是谁啊?”
“王什么?”王浔思考片刻,脑海中马上就浮现了一对兄妹的身影,难道晕倒时梦到的事情都是真的?还是现在醒来这件事是假的?记得王茹有说要选择前世还是今生啊!我还没选,怎么现在就醒了呢?
“妈,我是在叫爸呢!咱早点回家吧,我多请几天假,最近多陪陪你。”王浔没办法解释,只能糊弄过去。
没过两天王浔就随母亲回到了郊区的老家。
周叶推开铁门时,锈蚀的门轴发出百年老宅般的气势,惊飞了檐下挤作一团的麻雀。
鸟群扑棱着掠过院中的那棵枣树,将枯叶撞得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父亲王建华沾满机油的手旁,他正蹲在水泥台阶上修理那辆老电三轮,生锈的链条缠绕在一起,扳手砸下去的每一声“哐当”都在院子里炸开回响。
“姐妹们快看!”堂屋的门帘被撞得哗啦作响,王珺举着贴满水钻的手机冲出来,镜头上的补光灯刺得王浔眯起眼。她穿着破洞牛仔裤,膝盖上还沾着不知是什么东西黑漆漆的:“我哥刚从医院回来,大家祝福刷起!一起祝福我哥健康!”
一旁王建华的扳手突然砸向地面,惊起刺耳的颤音。他腾地站起身,抖了抖工装裤上的毛:“小珺!你哥还需要休息!别再在那边直播了,就算要播也不要去打扰他!”他下巴上的胡茬沾着黑乎乎的油渍,吼声微微发颤。
王珺随即对屏幕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亲们,不好意思啊今天要提前下播了,明天同一时间再来玩哦,拜拜~”她的手指悬在“结束直播”键上顿了半秒,看到屏幕上闪过最后一条弹幕:“你爸好像要杀人”。
随即补光灯熄灭,直播结束。她耳垂上的耳钉也黯淡下去,她轻轻地蹭到王浔身边,撒着娇求自己哥哥的原谅,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哥哥最爱的就是自己,绝对不会多说什么。求得原谅后就跑开还给自己哥哥一个安静。
当晚王浔躺在儿时的雕花木床上房间里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渗出来的药味,混着樟木箱里霉变的旧课本气息,充斥在他周围,即熟悉又陌生。从上了大学之后,这么多年没有在秋天回到家里,金黄的世界,真好真美。
此刻西厢房传来王珺压低的啜泣,大概是姑娘长大有自己的心事。他心想着第一次看到妹妹时候的场景,那个小小的肉团;后来自己去读大学时,那个小女孩舍不得的哭泣;再后来就是今天回来时的大姑娘了。哭声混着夜风拍打窗纸的声响,像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时空,王浔压抑着心中对于前几日遭遇的疑问就这样沉沉睡去。
秋日的黄河大堤上,大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像无数细小的刀刃刮过脸颊,王浔将连帽衫的抽绳又勒紧了几分。夕阳西沉,已将浑浊的黄河水染成熔化的铜汁,水面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对岸的麦田在暮色中起伏,如同一幅被随意泼洒了亮色的油画。偶尔飞鸟掠过,在麦浪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像之前每次那样,独自走到常去的闸口。脚下水泥浇筑的堤坝已被岁月侵蚀出斑驳的痕迹。王浔寻得地方坐下,双腿悬空,静静地望着水面。黄河在这里平缓无比,水流中的泥沙很快被裹挟着消失在远方。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皮鞋碾碎石子的声响。这里平日只有附近的村民会来,脚步声多是胶底布鞋的沉闷。王浔缓缓回头,当看清来人时,脸上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有多精彩。
顾安站在十步开外,一改往日的西装革履,身上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整个人年轻了几分。他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指节上那枚翡翠戒指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是唯一能彰显他身份的物件。
两人四目相对,顾安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了回去。
王浔为了缓解尴尬,半开玩笑地说道:“顾总,您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顾安闻言,轻笑出声,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未减半分:“那倒没有,只是捐赠手续没办完,暂时滞留在这儿。”
王浔想起正是因为自己的突然晕倒,才导致捐赠流程中断,不由得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
“最近好点了吗?”顾安走近几步,递过保温杯,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红绳,“是热水。”
王浔看了一眼保温杯,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接。他和顾安还没熟到可以共用一个杯子的程度。
“顾总,”他转而问道,“能说说那枚玉佩的故事吗?”
顾安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愣,但很快,他的眼神变得深远,像是透过眼前的黄河,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那是我祖父的遗物。”他的声音低沉,“我的父亲是瀛洲人。”
“1949年,他才九岁,就被当成壮丁抓去了宝岛。他在打狗要饭时被一位糖商收养。”顾安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
“那位糖商供他读书,让他识字,后来他学业归来,逐渐接手了糖业生意。”顾安的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的杯盖,“再后来,时代变了,糖业没落,他便转型做了航运。”
说到这里,顾安顿了顿。“而我祖父在那之后就不再过问生意,一心写作,说是为了记住过去。”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风声淹没,“终于等到两岸开放交流,他和我父亲马上就一起回到魔都寻亲。”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次寻亲回到宝岛后没多久,我祖父就自杀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王浔已经明白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黄河的水声依旧。
过了许久,顾安才再次开口:“自杀前,他提出要把那枚玉佩捐赠给故乡的博物馆。”他看向王浔,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豫都。”
“至于今天”他环顾四周,语气轻松了些,“我只是随便逛逛,刷到了花园口这个地方。”
“然后没想到也是我的老家,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我。”王浔接上他的话,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暮色渐深,远处的村庄亮起零星的灯火。王浔望着河面,忽然觉得,命运就像这黄河水,看似奔流向前,实则兜兜转转,终究会回到某个注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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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代啦,估计还会有一段拉扯
顾安:故人安好
王浔:水边的王姓人家
第15章 N
黄河的落日,将最后一丝余晖泼洒在沉静的水面上,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过,远处运船的发动机声隐约可闻,混着岸边芦苇丛中野鸭的鸣叫,构成了一曲落日的交响。
王浔望着水面漂浮的芦苇残梗,喉结动了动:“额,顾总,这里打车回你那要挺久的。”他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想这附近也没什么像样的饭馆”他顿了顿,目光顾安四目相对,“要不,就到我家去吃顿便饭?就全当谢您送我去医院。”
顾安闻言露出笑意:“好。”他答得干脆。
闻言王浔立即拿出手机叫家里多加点菜,誓要好好招待顾安。
老宅院里,王珺的脸被直播的补光灯照得惨白,她扒着自己房门框探出头,发梢的金色挑染在暮色中十分惹眼。
“哥!这是你朋友?”少女的呼唤,惊飞了檐下筑巢的燕,几只雏鸟扑棱着翅膀。
王建华端着清理好的鱼从厨房冲出,围裙上溅着的酱汁随着他急促的步伐晃动:“死丫头!在客人跟前大呼小叫的做什么!”王父的吼声比王珺还大。
“我还不是,还不是看哥哥这么多年一个朋友都没带回家过,才惊奇的吗?”王珺窜回房间,将门虚掩。
王浔也是满脸疑惑,这有啥好惊奇的?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把赚到的钱都拿去补贴家用了,没想到他没什么朋友这件事在家人看来这么奇怪。
他回过头对顾安道:“顾总啊,你也别介意,我妹妹平时就是被家里人宠着有点直来直往,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啊。”王浔一边引着他走进里屋。
顾安冷淡道:“没事。”
王浔示意顾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坐在了茶几另一侧。顾安环顾四周,客厅中弥漫着陈年的樟木香,褪色的太师椅上铺着手工钩花的棉垫。廉价的时钟在昏暗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年幼的王浔被父亲抱在膝上,笑容腼腆。
王珺像只好奇的猫儿般跟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两人对面的藤椅。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
“顾总在宝岛也看直播吗?”少女发问,手指不自觉地卷着发梢的金色挑染。
顾安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接住话题:“偶尔会看。不过我更关注财经类的主播。”
他接话道:“比如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哇!那可是大主播!我上次”王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搭话。
王浔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恍惚间仿佛看见梦中那对兄妹的身影重叠在现实里。
王临川也是这样耐心地听着妹妹絮絮叨叨,时不时点头附和。记忆中的画面如此鲜活,让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梦境。
“哥!你发什么呆呢?顾总说要给我的直播间打赏一艘游艇!”王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安适时地补充:“前提是你的期末学分绩点要到3。”他朝王浔眨了眨眼,那神情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顽皮。
窗外飘来红烧鲤鱼的香气,周叶掀开竹帘走了进来:“饭菜好了,都出来吃饭吧。”
院子里的梧桐树,阴影落在铺着塑料桌布的大圆桌上,满桌的好菜和酒。王浔看着顾安自然而然地替王珺拉开椅子,又细心地为她摆好碗筷,更加疑惑这到底是不是梦境。
桌上的搪瓷盆咕嘟冒着热气,王母周叶将整只炖鸡往顾安面前推,示意他多吃点。
此时,王建华突然往儿子碗里夹了块猪头肉:“小浔啊,别总是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你姑下月给你介绍个护士。”
闻言王浔呆楞片刻说道:“爸,别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的。”
王建华刚要开口反驳,就被竹筷与瓷碗碰撞的脆响打断。
顾安拿起酒杯起身,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出漩涡:“伯父,我敬您。”他仰头饮尽的姿态。
王建华看这个送上门的酒搭子,二话没说也举杯畅饮。
于是乎二人一来二去的喝着,颇有股不醉不休的气势。
三巡过后,王建华开始大着舌头夸顾安:“这小子,不像那些鼻孔朝天的有钱人。”
周叶慌忙去厨房添汤,王珺对一旁的顾安:“顾哥,你这么醉,干脆今晚就睡这吧。”
“小珺!别这么没礼貌!”在王浔的喝止声中,顾安眼神迷离,双颊涨红地趴在桌上。
周叶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从厨房走出来。她将汤碗放在斑驳的桌上:“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小顾要不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她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大门外渐浓的夜色上。
王浔正想起身帮王珺收拾桌面,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看向一旁趴在桌上的顾安。
顾安抬起头,皱着眉迟疑很久都没说话,最后嘴角扬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好。”
王浔的卧室在二楼尽头,里面只有一张老式雕花木床。顾安摇摇晃晃地靠在门口,打量着墙上的蜡笔画和书桌上蒙尘的课本。王浔局促地整理着床铺,棉被在他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家里条件有限,只能委屈顾总挤一挤了。”王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床割成明暗两半。王浔僵着身子躺在床上,他数着天花板的绵羊,身旁顾安的体温透过薄被传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夜晚愈发寂静。
半梦半醒间,王浔突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臂环上了他的腰。顾安的呼吸喷洒在他侧颈,带着淡淡的酒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飘进耳中,让王浔浑身一僵。他想挣脱,却发现顾安的手臂像铁箍般收紧,犹如挂件。月光透过纱窗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纠缠的影子。直到东方泛白王浔才入睡。
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斜斜地洒进来,顾安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他刚睁开眼,就感到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量,王浔正被他牢牢圈在怀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
“干!”顾安险些脱口而出这句宝岛腔的惊呼,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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