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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浔是第一次来到私人展,刚到地点他就好奇的观摩着,只见入口处红底黑字的【思砚】两个大字映入眼帘,紧接他顺着像是时光走廊的布置走近展厅,一块块亚克力展板上全是思砚曾经写过的话句,它们在光线照射下泛着光芒。
看完装置和序言的王浔再往前走,就见到一副巨大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老人穿着月白色长衫,眼尾褶皱如同龟裂的大地,眼睛里满是慈悲。而这位老者正是他在“中有之境”反复窥见的那张面容。
下面一行介绍词在王浔的眼底烧灼出焦痕【敬我最亲爱的祖父—王临川】
紧接着就是在一旁一大段生平介绍“一九一五年生于豫都花园口,十岁亲历冯玉祥炸堤,双亲殁于黄泛区淤泥...”
展厅的新风发出蜂鸣般的震颤,王浔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分明记得自己看到的是码头上与妹妹挥别的青年,是在岛屿浓雾中保护着雇主的青年,还是在骑楼下吃着牡蛎煎的青年。
而此刻面前的是展柜中《沪报》剪报里正泛着的黄渍的照片,铅字印着句“周氏商行学徒王临川获评模范职员”。当幻境中的人,真实出现在他现实生活中,真的很不真实。
“于一九六八年退居北市淡水,取笔名思砚,著有《思砚诗集》...”王浔的喉结随着诵读声滚动,展柜里的诗集残页、一枚民国金币、一张银杏书签都让他动容。他仿佛看见王临川沾着墨渍的手书写着他想讲述的一切。
“在看祖父的事迹?”顾安的声音惊起一片光影涟漪。
王浔被吓到,猛然回头,发现对方手腕上露出的手表与刚刚照片里老年王临川手上的一样。只到看到了手表,王浔才接受了顾安似乎真的是王临川孙子的事实。
展厅背景音恰在此时播放王临川苍老的叹息:“...这三秋桂终究不是汴梁菊啊。”
王浔死死盯着顾安,千百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却像被无形的线缝住了嘴。
顾安的目光落在一旁祖父的照片上,忽然开口:“其实我祖父是我父亲的养父,而我父亲也是我的养父。”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自嘲的弧度:“我们祖孙三代,毫无血缘。”
空气骤然凝固,有一种尴尬在两人中蔓延。王浔鼓起勇气道:“你祖父......一定给你父亲留下了很多温暖的回忆吧?”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王临川先生,看上去是个很温柔、很坚定的人。”
顾安的目光从照片收回到王浔脸上,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见过他。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一旁玻璃展柜反射的冷光在他侧脸割出一道明暗交界,“我父亲总说,祖父待他极好,所以他也想收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延续这份爱和恩情。”
王浔的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黄包车里靠近的膝盖,书案前共读的诗卷,还有那只始终护在青年头顶骨节分明的手。他的胸口发胀,低声道:“能被这样爱着的人一定很幸福。”
闻言顾安忽然笑了,可笑意未达眼底:“可我父亲说,祖父在临终前留下的话是‘被我爱上的人,很不幸’。他到最后才知道,用了大半生去怀念去等待的人,原来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王浔的呼吸一滞,脑中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该说的话。
顾安在此时朝王浔逼近一步,手里指着展板,眼睛锐利如刀般斩来:“单凭几行介绍,你是怎么断定我祖父的为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除非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一时间王浔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全身僵硬。
“其实,刚才在台上,我有听见玻璃展柜里有人喊‘哥哥’。”顾安没有理会王浔的反应,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的眼镜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而且我觉得它是朝你喊的对吗?”
失语许久的王浔,艰难地组织语言说道:“在我昏迷时,我、我其实做了个很长的梦?对,是关于您祖父的梦。”喉结滚动间,他脑子似乎散开了一团白雾,“那个梦里,王临川先生总是在保护一个人,总是以身犯险,我还梦见他与他妹妹之间的事。”
“妹妹?”顾安猛地掐住他的手腕,摇晃着他的身体。
“就是一名叫王茹的少女,穿蓝布衫的姑娘。”王浔被拽得踉跄,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果然是我想的那样。”顾安松开他,从内袋掏出一本笔记本。王浔接过本子,翻动着纸页,发出簌簌作响的声音。上面的繁体字迹如蜈蚣爬满页眉:
【2025.03.1510:17】
颅内女声:“哥哥,选今生还是来世?”
这似乎是对谁的某种试探。
【2025.03.1600:41】
确认幻听内容为双向对话,似乎还和昨日遇见的王浔有所关联。
【2025.03.xxxxx】
听见祖父与一男子的互动
王浔看到最后,脑中的白雾越来越盛。
雾气如潮水般在脑中四散而开,吓得王浔将笔记本丢到了地上,他的视线渐渐开始模糊。那些灰白的雾气好似在他体内乱窜,又像无数冰凉的手指顺着裤管攀爬而上。
“回到...中有...”
缥缈的呼唤从远处传来,王浔的膝盖突然发软。他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就像马上要飘走一般。
“王浔!”
就在这时,一双手穿过浓雾箍住他的肩膀。沉木混着雪松的香水味劈开腐朽的雾气,顾安的体温透过西装面料灼烧着他的脸颊。王浔发现自己的十指正死死掐着对方的后腰,定制西装的羊毛面料在他指间皱褶扭曲。
两颗心脏在相贴的胸腔里轰鸣。顾安的锁骨硌着他的下巴,说话时喉结的震动直接传到他齿间:“你是不是低血糖?脸色白得像白雪公主。”
这句话径直地插入混沌中,王浔反应过来,猛地推开顾安,踉跄着撞上背后的展柜。撞击得他一个激灵,这才发现世界清明如常,哪有什么雾气。
“抱歉,我刚才好像又听见”王浔的耳根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
“召唤?”顾安突然接话。他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食指却微不可察地颤抖,“这次,我也听得很清楚。”他指了指远处的方向。
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刚刚脑子里感觉有一股雾气,一直没法消散。直到后来就好了,多谢你。”王浔打破沉默。
“那个方向好像是博物院的方向,可能还是玉佩的问题。”顾安的声音沙哑的回道。他凑近王浔耳畔,呼出的热气拂过耳垂。
王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展厅角落传来一阵脚步声。
副院从阴影处踱步而出,他一路拿着的紫檀木匣在他手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声音却生冷刺耳:“顾先生,令祖父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家国大义面前不含糊,儿女情长上更是”他意味深长地瞥向王浔,“至死不渝。”
王浔被盯得后背发凉,他搞不懂为什么副院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他,难道他也知道什么?为什么这世界什么人都知道点什么就自己不懂?
“您的言语间似乎对我祖父的私事很了解?”顾安不动声色地挡在王浔身前,手指悄悄攥紧手。
副院从容自若地挥了挥手:“我不了解,但是我更知道人性一些,我相信自己所信的,所以我觉得等等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就很有趣。”
第18章 N
副院长手指摩挲着紫檀木匣,他发出奇怪的韵律,在不大的展厅内幽幽回荡:
“顾总,你知道你今天捐赠的玉佩上面那个飞天背后的故事吗?在北魏年间,敦煌有位名叫摩诃的年轻画师,在莫高窟临摹壁画时不慎从悬崖坠落。就在他即将粉身碎骨之际,壁画上的持箜篌飞天突然显灵,将他轻轻托起。”
副院说的激动,眼白泛起不正常的血丝:“摩诃在与飞天朝夕相处中,渐渐互生情愫。但天规森严,飞天的每次显形都会损耗其修为。直到某个雪夜,摩诃为救被困山谷的孩童,却摔晕在地险些被狼群撕碎。飞天强行现世相救,可在击退狼群后因多次违背天规而化为漫天光点。”
副院忽然伸手抓住顾安的手腕道:“那摩诃以为爱人背弃天约,从此闭关苦修。当他终于修得通天之能时,却在三界交汇处看见看见飞天残留的一缕神识,正在替他挡着阴煞之气。摩诃当即散尽修为,将毕生功力化作护佑河西走廊的结界。”
“这故事”王浔听完太阳穴突突直条,幻境中的记忆碎片与副院的话产生诡异共鸣,看来副院也知道些什么。
副院语气一转,说笑般讲到:“这故事真正有趣的是,根据宝岛的档案记载。”他故意停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王临川先生生前的手稿中,有写过这个故事的续集。凡人转世后,在某个雨夜遇见了一位少爷而那少爷正是飞天的转世。”
“什么?”王浔一声惊呼,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些居然都有关联,所以这样预示着周时砚的结局?
见他的反应其他两人同时看向他,副院见状抓着顾安枯瘦的手收紧,木匣发出“咔”的轻响。
“毕竟有些缘分,是刻在骨子里的。”副院长的笑声像枯叶摩擦般沙沙作响,他将紫檀木匣硬塞进顾安手中,看了看王浔又看了看顾安:“一点心意,权当感谢顾先生慷慨捐赠。”木匣触手冰凉,表面雕刻着缠枝莲纹。
“多谢。”顾安皱眉回道,只见副院长送完木盒后,就回头隐入阴影,驼背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突然挺直,竟显出几分青年人的挺拔。
展厅重归寂静。顾安机械地陪着王浔看完剩余展品,两人默契地避开副院刚刚诡异的行为。直到暮色降临,顾安突然拿起那个木盒,对王浔说:“一起看看盒子里有什么?。”
两人一同走向观景台。观景台的玻璃幕墙外,夕阳正把河水染成熔金,却照不亮木匣内部幽深的猩红衬里。晚风掀起顾安西装下摆,他拿着木匣,问道:“现在打开吗?”
顾安的声音惊散了王浔的恍惚,他顺着顾安的声音看去:“怎么会...”
只见猩红衬布上静静躺着个褪色锦囊,金线绣的并蒂莲已被时光染成褐色。王浔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幻境画面如潮水涌来:码头上,王临川将同样纹样的锦囊塞进王茹手中,而少女那张与副院相似的脸...
“所以是副院长指引你来我们院捐赠的吗?”王浔感叹道,“难道他是王茹的谁?”
顾安已倒出锦囊中的金币。夕阳下,金币边缘的锯齿状刻痕,正面“周氏”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王茹把锦囊留给了自己后人?”王浔的喉结滚动,幻境记忆如拼图般衔接,“她的儿子?”
顾安吃惊地看着王浔说:“你的意思是说副院是王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伯?”
“对,我在幻境中有看到过这个锦囊,它理论上该在王茹或者她的后人手上,毕竟他会知道王茹与王临川之间的关系,还有那个少爷的事情。”王浔在一旁分析的头头是道。
顾安看到王浔这个样子竟觉得可爱,嗤笑一声:“王先生放松点,之前我准备捐赠玉佩的事情的确副院有联系过我,不过同一时间很多家豫省内的博物馆都有联系。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不是毫无头绪。把副院再约出来不就好了?”
闻言王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晚风穿过观景台,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轻轻拂过他的后颈。虽然内心还在疑惑着,自己在顾安身边总是接二连三地发生诡异事件,像会流血的玉佩,那奇怪的熟悉感,还有那些突然浮现的幻象。但只要顾安一个眼神,一句安慰,他就能从惊惶中平静下来。
“走吧,别想了,先回家。”
顾安的声音格外低沉,王浔听话地回头与他一同走往车上。
一坐上车王浔就陷入对自我的思虑之中。
“到咯。”
顾安的声音让王浔猛地回神。他已经开始觉得这辆车是不是有什么魔力,每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到他家楼下,不是睡着就是发呆。
“那我先上楼了。”王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出这些。
“早点休息。”顾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我最近还要回北市一趟,处理公司的事情。哦,还有再翻找一下祖父的东西。”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老旧的小区里清晰无比。王浔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拐角处一闪而逝。
接下来的几天,王浔的生活恢复了到以往的平静。没有诡异的玉佩,没有突然出现的幻象,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香气的男人。只有手机里一条简短的讯息:【已抵岛,勿念。】
王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这周二的中午,王浔如约站在副院办公室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敲门进屋。
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得多。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陈旧的档案盒,办公桌上的绿植蔫头耷脑,像是很久没人照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灰尘。
“坐。”副院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王浔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听见副院沙哑的声音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猜到了。没错,王茹就是家母。”
老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感觉得到他内心也有些慌乱。王浔的耳中全是这杂乱无章的节奏,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我母亲在临终前曾告诉过我。我其实有两个舅舅,一个姓周,一个姓王,他们都去宝岛。最后那个姓周的舅舅再也没回来。”副院长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是提及家人的柔软。
副院接着说道:“他们俩也曾约定要一起回来的。”说到这,副院长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声音提高了不少,“可有人食言了。”
“啪”一声,王浔被副院的高声诉说吓到,失手弄丢了手里的笔。
“从我有记忆起,家母就经常在家门口等待,期盼着俩个舅舅回来。可最后直到八七年,才等到王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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