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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九瑜惊愕之余,还不忘继续为姜见黎解释,“阿耶,你是不是想多了,陛下打小就瞧阿黎不顺眼,怎么可能……”
“所以孤才问你,了不了解自己的妹妹!”萧承乾这些年难得有情绪激动之时,一时之间胸口起伏得厉害,“孤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当年为何要带姜见黎回来?!她究竟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萧九瑜不说话,她在赌,赌阿耶是在诈她。
然而她赌输了,她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当萧承乾将当年的证据甩到她的面前之时,萧九瑜忍不住在想,她当年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必然会留下痕迹。”萧承乾气得脸色通红,“阿瑜啊阿瑜,帮着毁灭证据,你可是帮凶啊!”
“儿只是救了一个濒临深渊的孩童而已。”萧九瑜坦荡得很,绝不认为自己当年是做错了。
“你拯救一个濒临深渊的孩童?”萧承乾怒极反笑,“孤瞧她厉害得很,当年也才八九岁吧,就能让两个大人着了她的道!”
“阿黎能在那夫妇二人手中活下来是她运气好,可不是那二人有什么慈悲之心,至于后来发生之事,”萧九瑜顿了顿,“她只不过是为了求得一线生机。”
“何况,”萧九瑜抢在萧承乾之前再度开口,“若非当地父母官治下不力,阿黎一介孤女,岂会在外人手中遭了那么多年罪。”
“你是觉得她在渔船上动手脚,以至于养父母葬身大海,做得是对的了?”
“阿耶,未知他人苦,谁都没资格质问她,”萧九瑜说着说着就熄了声。
萧承乾冷笑道,“你想问孤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萧九瑜将目光偏向一侧。
“你以为孤只派出了九路人马?”
原来如此,“原是阿耶的人手多。”
既然都被挑明,便没有再需要遮掩的,萧九瑜直白地问,“阿耶想怎么处置她?绳之以法?”
萧承乾回答得也不含糊,“大晋律法之外,尚容人情,贞观的婚事,或者说子嗣,关乎我萧氏的天下,你既认为阿耶是杞人忧天,那么贞观择婿之事便交由你来主持。”
萧九瑜有些不情愿,“若是贞观不愿,儿难道还能强人所难,给她下药不成……”
“呵,办法你去想,”萧承乾拂袖转身,“孤也希望此事于你而言,是轻而易举。”
姜见黎今日没有回王府,扶萝院主屋一片漆黑。
荆葵将主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关好了门窗后,正打算去睡觉,忽然瞧见院子里多出了个人影。
人影黑黢黢的,陷在沉重的夜色之中,如鬼魅。
荆葵倒吸一口气,提心吊胆地走过去,将手中的风灯往前移动,灯光照在影子上,她惊讶道,“殿下?”
萧九瑜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荆葵擦了把冷汗,“殿下,黎娘子今日没有回府,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萧九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身后栀子树的树影从西缓缓向东移动,她恍惚间才发现,这两棵树已经长得十分繁茂了。
扶萝院里头本没有栀子花,是她将姜见黎带回来的那一年,手把手教姜见黎种下的,栀子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它在任何地方都能生长,既能活在高门大院之中,也能生于崇山峻岭之间,它香气浓烈而独特,远远一闻便知是它。
她希望姜见黎能如这两棵栀子,无论身处什么境遇,都能不卑不亢,活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样。
姜见黎做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可还是选择将她带了回来,给她取名见黎,望她走过寂寂长夜,终见东方熹微。
“殿下?”
萧九瑜站得太久,也沉默得太久,荆葵忍不住询问,“婢子为殿下点灯?”
“不必了,只是路过此处,”萧九瑜并不打算进屋,也不打算将往事掀开,她已经有了抉择。
昭兴元年的开设的恩科,共五十三人进入殿试。
殿试这一日,太极宫中的前朝观政殿被打开,初登基的天子即将迎来她的第一批天子门生。
萧贞观身着冕服坐于御阶高台之上,摄政王萧九瑜着朝服立于她右侧,以姜见黎的官位,还没资格出现在殿试之中,于是她便扮作萧贞观身边的宫人,与青菡一左一右随侍在萧贞观身侧。
唱和声起,进入殿试的贡生们从殿门鱼贯而入,按照次序在阶下站定行礼。
萧贞观朝礼部尚书轻轻颔首,鼓声一响,殿试开始。
这一回,萧贞观要他们当场做卷,殿试的题目也是她亲自出的,叫做“为君之政,以当下论”。
题目不算刁钻,甚至十分宽泛,但若要回答得独树一帜,并不容易。
在众人提笔之前,萧贞观忽然开口,“朕不需标新立异的答案,朕希望诸位的答卷皆言之有物,切实中肯。”
简而言之,她不想看到虚无缥缈的花拳绣腿,她要实实在在的经世致用。
殿试时间为一个时辰,这时间不长也不短,有了思路的人,下笔如有神助,灵窍尚未贯通的,笔下凝滞,迟迟不动。
萧贞观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表现看在眼中。
萧九瑜微微躬身,在萧贞观耳边问,“陛下觉得如何?”
萧贞观指尖在膝上点了点,反问,“这话,阿姐该问问姜娘子。”
“陛下说笑,这是为国朝选贤。”
“无妨,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乃第二重要之事,为国朝选贤不假,让贤才也得成家不是?”萧贞观回过头看向姜见黎,“一眼望去,可有瞧得上的?”
姜见黎低头回答,“臣瞧不清。”
“那就走下去瞧。”萧贞观含笑,“朕准你下去。”
姜见黎杵着不动,萧贞观轻叹道,“姜娘子这是,害羞吗?那么你便跟着朕就是了。”说着从御座上站起,伸出了一只手,青菡急忙上前,萧贞观用目光将她逼回了原地,用意不言自明。
姜见黎只好上前扶住萧贞观的那只手,随她步下御阶。
学子们谁都没料到女帝会走过来,一时之间纷纷紧张起来,有些思路本就不畅,萧贞观腰间组玉声从身旁飘过之时,思绪几乎凝滞。
也有表现相反的,故意下笔如行云流水,意图引起女帝的注意。
看过了一片,倒是女学们要更从容些。
参加殿试的学子们,男女各占了一半,分列左右两边,萧贞观从中间的过道上走过,到了尽头之时,姜见黎暗中想将她往女学子这一边引,而萧贞观偏要往另一侧去。
萧九瑜站在高台上,将二人暗中的拉锯瞧得一清二楚,眉间深深蹙起。
第五十五章
傅缙的出现,令萧贞观猝不及防。
后来萧贞观再次回想今日殿试时的情景,已经记不清是先被傅缙的策论吸引,还是被他下笔之时心无杂念的专注所吸引,她只记得自己那时正暗中同姜见黎拉锯,烦闷之下随意一瞥,傅缙就出现了,而后她的心像是被陡然凿空一般,顷刻之间,所有的思绪与情绪都漏了各干净,只是不自觉地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地走了过去。
一个身着白袍的年轻贡生,全神贯注地书写自己的政见,连女帝走到近旁驻足也不曾察觉。
观政殿上,不好露骨地盯着人瞧,所以萧贞观按捺住心中好奇,低头往答卷上看去。
“民为邦本,食为政首。”
这是傅缙答卷上的第一句话,也是让萧贞观更加忍不住去探究眼前之人的一句话。
但是眼前之人半垂着头,心思全然都在笔下,她站了一会儿,对方却丝毫没有抬头之意,若非姜见黎在她身后轻轻扯了她一把,她大约不会觉察到如此盯着一名贡生,是不大妥当的。
掩饰般看向右侧,稍稍停留,萧贞观便移动脚步,往高台御座上走去。
姜见黎暗中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被女帝留意的贡生,他仍在拧眉奋笔疾书,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曾察觉,抬笔落笔,尺寸天地。
她想,此人,怕是非池中之物。
转头时,对上了萧九瑜的目光,她觉得好笑,因为她从萧九瑜的目光中瞧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忧虑。
阿姊为何会是这样的神情?
萧贞观动了念,阿姊与整个大晋前朝,都该欢喜才是,何况能从天下泱泱学子中进入殿试的,不会是个庸才。
姜见黎不甚明白,她错开萧九瑜叹息地目光,跟随萧贞观登上了御阶,御阶十三层,先九后五,象征着天子九五之尊的无上权威。
十三层御阶,不算高,姜见黎从前登临过的崇山峻岭,随随便便挑一个出来都比御阶高,但是高台上的那个位置,却是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姜见黎站在萧贞观的侧后方俯瞰殿中的贡生,心想这应当是她距离大晋权力巅峰最近的一次,也会是唯一的一次。
这般想着,目光中便少了些忌惮,多了些打量。
总归是此生唯一一次的机会,不若好生瞧瞧。
瞧了瞧去,她觉得,站得高果真能够看得远,只要有心,底下众人的神色都会被瞧得一清二楚。
而一旁的萧贞观,却不这么认为。
她回到御阶之上,本是为了能借着视线之便看清那一名白袍贡生的面容,可是御阶离他太远,无论她如何睁大双眼,都无法看清他。
微微有些焦急地看了眼燃香,还剩下两炷香。
两炷香的时间太久,久到让萧贞观坐立不安。
萧九瑜暗叹了今日的第三口气,端起一旁的茶盏递给萧贞观,“陛下,稍安勿躁。”
萧贞观身子一僵,随即接过茶盏,恢复了从容之色,“阿姐提醒得是。”
低下头饮茶的间隙,站在萧贞观身后的姜见黎清清楚楚地瞥见一抹绯红爬上了萧贞观的右耳。
她垂首望着脚尖,心中想的是,女帝盛情,也不知那位贡生能不能消受得起。
燃香一寸一寸烧净,铜罄声响,伴随着殿中搁笔的声音,萧九瑜扬声道,“请诸位学子停笔。”
有人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有人闷不吭声,紧皱的眉心已然出卖了他的内心,几家欢乐几家愁,不过殿试结果不出,一切都还不曾尘埃落定。
便是殿试,也要遵循糊名誊录的规矩,礼部尚书将当场糊名后的答卷一卷卷封入木箱之中,亲自上锁,待这些贡生离去,事先安排好的官吏会接着在这立政殿誊录,而后再统一交付阅卷的官员品评,最终由天子裁定名次。
这些事儿本该在礼部举行,可因着这场加试是恩科,为表明自己求贤若渴之心,萧贞观下令誊录、阅卷紧接着就在这观政殿进行。
姜见黎以为,萧贞观此刻应该会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做下这样的决定,因为她很快就能知晓那位得了她青眼的贡生是何人了。
“陛下,誊录之事由臣等在此监督便好,您已经在此坐了一个时辰,不妨先去配殿休息一番?”萧九瑜提议。
萧贞观却一扫疲倦,兴致勃勃道,“无妨,朕也想看看他们都写了什么。”
萧九瑜见状也不再劝,给礼部左侍郎递了个眼色,左侍郎便命人引导贡生们依次出殿。
萧贞观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又汇向了一处。
那人低头奋笔疾书了一个时辰,也不知脖子酸不酸,怎么就不稍稍抬一下头呢?
有些苦恼,也有些迫不及待。
这些贡生哪敢直视萧贞观,起身之时也纷纷低着头,就在姜见黎以为萧贞观属意的那一位不会再抬头时,那人转身走出殿外之时,忽然仰了一下脖子。
发顶磕到了后头人的鼻梁,他惊慌失措又满怀愧疚地转头道歉。
那是一张,令姜见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脸,她偏头看向萧贞观,萧贞观搭在膝上的上手将冕服抓出了一团团褶皱,整个人像是被钉子定住,一动不动。
错愕的不止萧贞观,还有萧九瑜。
姜见黎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离宫时,萧九瑜问姜见黎,有无入了眼的,姜见黎望着长空上的繁星,摇了摇头。
放榜之后的第七日,萧贞观在曲江池旁大摆琼林宴。
新科状元是位女郎,师出涿州毓秀书院,身着红色状元袍跨马游街时,引得朱雀大道两旁阵阵惊呼。
榜眼已过不惑之年,骑在马上目不转睛,游街之时恰好被去万方楼的姜见黎遇上,她瞧着榜眼郎的严肃模样,直觉这位该去御史台,参遍前朝大小官吏,让萧贞观一看见就头疼。
探花郎是个熟面孔,虽然只一面之缘,但足够给姜见黎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位探花郎瞧着可谓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听闻是浙安郡人士。”
“难怪,浙安水土养人,又多出名士,听闻这位郎君名叫傅缙,在浙安一带也是少年成名。”
姜见黎这才知晓,原来观政殿上让萧贞观焦躁不安的人,名为傅缙。
状元是女郎,榜眼年不惑,而这位傅探花郎既年轻,又面如冠玉,最是吸引女郎们的目光,才走出一断,身上已不知被扔了多少香帕。
“看来今日最出风头的,便是这位探花郎了。”
“何止啊,若是曲江池边琼林宴上,探花郎能一展身手,夺得陛下青眼,日后还不平步青云?”
“啧,连陛下你也敢打趣,你不要命了?”
“什么叫打趣?陛下也到了择婿的年纪,听闻啊,前朝百官都在上奏疏请求陛下早些成家呢!”
“可是陛下择婿,未来的夫婿该称什么呢?皇后?难不成也是夫人?”
说这话的人被同伴狠狠敲了一扇子,“怎么能称夫人!”
“那晋宁夫人不就是……”
“咚,”又是一扇子。
“这如何能一样!”
被敲了扇子的人捂着痛处瞪眼,“怎么不一样?”
二人还在争论着,姜见黎放下茶饮转身离开,不欲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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