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霍听给他送钱后,他就没再来看过演出。一是为了向霍听表明他的决心,二是自尊心过不去。
之前他都一个人在台下等着,还假装没看霍听,想想都替自己尴尬,今天有原科他才敢再来。
演出开始前五分钟,单娴静发现了他们,顶着一脸亮片冲他们跑过来,“你们来怎么不和我说?”
“结束一起夜宵?”
岑林说“再说吧”,原科笑着点头,“都行。”
单娴静和原科说着话,岑林在一旁喝果汁,借着昏暗的灯光,不经意地往舞台后瞧。
那里,霍听是侧对着他们这儿,穿着一件亮眼的玫红色宽松T恤,脸被映出珍珠一样透白的光泽。
他一时看呆了,霍听似是有所察觉,向他的方向望过来。
岑林慌忙低头,嘴里一直含着的饮料猝不及防咽下去,伏在站桌上猛咳。
“你喝慢点。”单娴静说。
原科则是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岑林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了,原科这才把手放下。
他开玩笑地说:“下次还是喝酒吧,喝酒不会呛着。”
岑林点头,“有道理。”
表演要开始了,单娴静和他们打招呼回去了。
她路过霍听,说了句“走”,霍听没动,她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霍听又动了。
他走在她旁边,单娴静瞅了他好几眼,“你有话要说?”
霍听慢了几秒才开口,“学长旁边的男生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单娴静心头一动,借着暗色偷偷打量霍听的脸,这小子年纪不大怪能藏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决定帮岑林一把,帮到就是赚到,帮不到也不亏。
“哦,那个啊,”单娴静无声地邪笑,“他在追岑林呢,刚好岑林也想和男生试试,两人快成了吧。”
半晌,霍听“噢”了一声。
表演的时候,霍听的心思头一次不在舞台上面。
他在台上找台下的人。
从舞台上往下看是看不清楚的,舞台的灯光很亮,台下则是与之相对的暗,霍听需要很用力地才能看清台下观众的脸。
但是他每一次都能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一眼找到岑林,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也不想去思考。
这次也一样。
他看到岑林曲着手臂拄着下巴,和身边的男人说话,男人微微低下头,贴在岑林耳边回答,两人有说有笑的,十分亲密。
自从上次在医院说开后,岑林很少出现在他面前,就算偶尔碰上,也是互相装作看不见对方。
岑林来看演出的次数少了很多,但他每次过来,霍听都能感觉到他在假装喝酒,实际目光全放在他身上。
可这次,霍听没有感受到。
因为岑林正在全身心地和身边的男人说话。
表演临近结束,岑林终于抬起眼,很随意地向舞台上扫了一眼。
不期然地,他们对上了视线。
霍听没动,岑林神色自然地移开了。
他凑到男人耳边,继续说着什么。
突然,和谐的旋律中闯入一个错音,霍听一愣,很快调整回来,不允许自己再犯这样愚蠢的错误。
一旁,单娴静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表演结束,霍听在装吉他,听到单娴静在一旁怒吼,“说好一起吃夜宵,两人敢背叛我去约会!”
霍听几乎是立刻向场中看去,本应该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李响问:“谁两?”
单娴静:“不该问的别问。”
“岑林呗,表演没结束他就和他朋友走了。”这是郑棋。
霍听唰地把包背在身上,掀起一阵不小的风,三人齐齐看他。
“我先走了。”他说。
望着霍听裹着煞气的背影,单娴静冲郑棋竖了个大拇指。郑棋一昂下巴。
李响看不懂,“这是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郑棋拍他的肩,“没事,你继续玛卡巴卡去吧。”
街边,岑林在陪原科等车。
原科收到导师消息,一组数据有点问题,让他再核一遍,两人连表演都没看完就出来了。
酒吧街人太多,前面还有五十位在等,加钱都打不到。
原科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岑林摇头。
这附近几百米都被小吃摊包圆了,哪还差他这一根烟。
原科点了根,和他道歉,“打扰你看演出了。”
“没有的事,”岑林见他眉间多了点愁,问:“研究生压力很大吧。”
“看导师。”原科说:“我导师要求比较高,这阵子刚好有一个项目在结尾,所以……”
岑林笑了下,“你早说,我还天天喊你出来喝酒。”
原科冲他眨眼,“你喊我我高兴。”
两人对视着,岑林忽觉尴尬,岔开话题,“烟还有吗?我试试这个口味。”
原科当没看出他的躲避,说“有”,把烟递给他,“我发现你好奇心挺重的。”
这话不是贬义,他和岑林认识这么多天,岑林是个很有冒险精神的人。他没喝过的酒要喝,讨厌的菜要接二连三的试,时常会冒出跳脱的想法,口头禅是“我试试。”
充满生命力,像一团永远不会灭的火。
“要说教我?”岑林睨着眼笑。
原科心下狠狠动了一下,哑道:“怎么会。”
岑林已经把烟叼住了,伸手问他要火机。他突然产生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原科喉结滑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冒进的人,此刻却压抑不住这股冲动,或许是被岑林感染了。
——不试怎么知道呢?
他垂下眼,低下头,把自己燃着的烟嘴送过去。
岑林睁大了眼。
就在即将碰上的时候,手臂一紧,岑林身体一斜,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拖拽而去,嘴里的烟掉地,不受控地跌入一个怀抱。
他闻到了熟悉的体香。
岑林抬起头,发懵地看着眼前霍听冷硬的下颌。
第39章 大象
“霍听?”岑林疑惑。
霍听没看他,眼睛望着原科的方向。
他的目光直白而冷淡,并不友善,再看他紧紧抓住岑林的姿势,原科陡然想到什么。
他装作没察觉到霍听的敌意,问岑林:“这是?”
岑林被原科打量的目光看着,有些下不来台,将手腕快速从霍听的手里抽出,没注意到霍听立马变黑的脸。
“……乐队的人。”他最后这样说。
原科看他躲避的表情,明白了,怕是这人有意,岑林无情。
而身后的霍听听到这句明显生疏的话,脸色更臭了。但是岑林说的是对的,他根本没理由生气。
气氛变得非常奇怪。
原科正欲说什么,霍听抢他一步,对岑林说:“我有话和你说。”
扭头就走了,根本不给岑林说不的机会。
岑林本来也不会拒绝霍听,和原科道歉,说改天请他吃饭,拔腿就向霍听追去。他太想知道霍听要和他说什么了。
原科从来没见他这么慌乱的样子,怔住了。
岑林跑了十几米才追上霍听,霍听走的是真快啊,自己但凡慢一点就找不到他了。
他落在霍听身后两步的位置,霍听突然停下来,岑林没注意,半边身撞了上去。
他退后半步,默默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肩膀,小心瞅霍听的神色。
霍听跟一个雕塑似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目光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岑林忽然紧张起来。
霍听开口了:“我给你的钱你收到了吗?”
居然就是说这个?岑林一想到这代表霍听要和他划清界限,表情立马不好了,没好气道:“收到了。”
霍听沉默。
岑林越想越气,故意道:“你剩下的打算什么时候还,年底太晚了,我不想等。”
霍听语速有些慢,“付的时候不是挺大方。”
岑林被反将一军,急道:“我那是……顺手!反正我钱多。”
霍听的表情顿了下:“金额不小,我目前最早也是年底。”
岑林没接话,他巴不得霍听别还,欠他一辈子。
可这话不兴说,他已经够丢脸了,要是让霍听知道他还没死心,只会更无地自容。
“随便吧。”岑林蹙眉,“我不缺这点钱。”
他想走了,他怕再呆下去露馅,一摆手:“再见。”
霍听表情有些错愕。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线上的消息还是线下的见面,每次都是霍听先提出分别。而这次,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异常。
在他们没有交集的日子里,他对安静的手机感到烦躁,对他们相见装不识感到不快。
他和自己说这只是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他可以习惯岑林的出现,也可以习惯岑林的消失。
他不愿意去承认岑林在他心上留下的痕迹。
不承认,就不存在。
而此刻,霍听发现,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了。
他所有的疑惑、愤怒、伤心,全部出自于他。
霍听叫住了他的名字,“岑林。”
岑林背影犹豫了两秒,停下了。
霍听低声问:“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岑林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成这了,转过半边身子看对方的脸。
“冲出来保护别人,替对方摆平麻烦,解决难题——”
“无时无刻的消息轰炸,每天都要一次的视频通话,变着法的送东西,对他好,你对谁都这样吗?”
“……也不是吧。”岑林听了这么一通,感叹自己的心思从头到尾明显的要死,干脆摆烂了,道:“我那时候不是喜欢你吗?喜欢一个人不就这样。”
“那你现在喜欢别人了?”霍听迅速接到。
岑林被这话一砸,像天上的流星突然落他脑袋上,给他砸懵了。
这什么意思?
岑林瞪大了眼看他,情不自禁向霍听的方向走了一步,谁知道他一动,霍听也动了,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长腿三步两步跨到他面前。
“你说啊。”他的眼底闪着一道微弱的光,执着地看着岑林。
岑林心口剧烈跳起来,难道、难道……
他咽了好几下口水,假装镇定道:“你不喜欢我,我当然不会一直喜欢你,我又不是贱的。”
“我不喜欢你,你就不会喜欢我了。”霍听瞪着他,身形僵硬,像是在重复。
“肯定啊,谁会一直无条件付出啊。”岑林觉得霍听这话说的毫无道理,“更何况感情是需要维护的,你要对我好,我才会对你好,我又不是傻子,喜欢干赔本买卖。”
他的本意是想让霍听抓紧,别别扭了,快点说喜欢他,投入他的怀抱。
但是他好像说多了起到反效果了。
霍听脸色越来越差。
他知道岑林说的是对的。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长久不变的感情。
妈妈爱他是因为想要他为她摆脱过去的阴影,二姨爱他是因为他是她姐姐的孩子,二姨夫爱他是因为他爱二姨。
爱是有条件的,可他不愿意岑林对自己的感情也是这样。
他想听到的回答不是这个。
他想听岑林说,无论你爱不爱我,我都会一直永远地爱你。
他不讲道理,可是他就想听岑林说这个。
“你的感情也不过如此。”霍听眼睛有些红,扭头就走。
“我不要了。”
当天晚上,霍听做了一个梦,他之所以这么清晰的意识到这是梦,是因为他看到了杨夏荷。
杨夏荷去世后从没来过霍听梦里,霍听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怨恨他。
而她今天出现,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重复以前的老一套,霍听从前听得麻木,今天慢慢红了眼。
杨夏荷细眉一竖,“男孩子家家哭什么!”
霍听说:“我想你。”
他从没说话类似如此亲密的话,杨夏荷好久没言语,过了会,她声音也哑了,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这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岑林吗?”
她怒而一拍桌,“你是不是想和你爸一样!你要气死我!”
霍听也和她大喊,“那我要怎么办!我是故意想和我爸一样吗?我也不想当同性恋啊,谁想被人贴在墙上,我也不想啊。”
“我知道你会伤心,我也不想让你失望,可我没办法,我也不想喜欢一个男生,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他从小到大很乖,第一次和自己大声,杨夏荷愣住了。
霍听眼前模糊不清,他捂着自己的心脏,他快疼死了,“你走了,二姨二姨夫都走了,姐姐出去了,只有我留在这个城市。”
“我一回家就会想到他们,我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他们,我也对不起姐姐,我每天不敢在家里多呆,我不敢进他们的房间,我不敢想他们,我怕我崩溃,我、我怕我站不起来了。”
“但我不能倒,家里还欠好多钱,我还欠别人好多钱,姐姐把二姨的首饰当了,我还想买回来……我需要好多好多钱。”
“……有一次我逃课被抓住了,老师说要挂我科的时候我好害怕,因为我没有多余的钱交课程费,我的钱不应该花在这种地方。”
27/63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