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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角恰好对着一扇熟悉的窗。
窗下一人正站在书桌前,执笔写着什么东*西。
他长相与枫河很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的阴霾破坏了美感,令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几分阴沉。
“族长,今年新制的衣饰已经送到二公子手上。”
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落下,跪在那人身后恭恭敬敬禀告。
“嗯。”那人头也不回,继续在纸张上画着什么,“如何?”
“二公子很高兴,当日就将您送去的灵雀裘换上,属下等了几天,二公子又穿了冰蚕衣,并无……任何反应。”
“知道了,下去吧。”
那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黑衣人头低得更深,下一刻消失了。
枫河心惊胆战看着他的兄长,多年朝夕相处,他只觉得自己兄长现在整个人如同一座火山,只消一点星子就能引燃。
“没有反应,好一个没有反应。”那人轻轻说了一句,下一刻一脚踹上旁边的椅子,任其四分五裂。
一位老者自帘后蹒跚走出,他叹了口气:“族长,冷静点。”
“冷静?”枫岳咬牙切齿,“我的弟弟在我眼皮底下换了个人,我现在才发现,我怎么冷静?”
“正因如此,您才需要冷静。”老者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若您乱了手脚,说不得就正中幕后人下怀。”
“呵……那冒牌货身上甚至有我弟弟自己都不知道的胎记,骗了我那么久。您说,他是靠什么伪装的?”
枫岳转过身,面无表情盯着老者。
老者沉默了,半晌,他朝着枫岳弯腰:“老朽知晓拦不住您,还望您记得,月谷离不开您。二公子……定然也不希望您深入险境。”
枫岳道:“枫河那个蠢货,他的想法与我何干,他什么时候能影响我的决定?”
老者摇摇头,悄无声息离开了这里。
枫岳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内,半晌,他看着屋子里唯一没有被他灵力破坏的书桌。
桌上放着一幅小像。
直到枫岳把小像举起来,以枫河的视角才看得见对方方才画了什么——
枫叶飘零,树下有孩童蜷缩在秋千上,看着离地面一尺的高度瑟瑟发抖,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满是惧色。
那是年幼的枫河。
“阿河……”枫岳烧掉那张神态灵动的小像,眼神阴冷得可怕,“敢害你的人,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画面在一刹那断开,少年枫河睁开眼,急促地呼吸。
“我……哥哥这次,居然没骂我……”
他死死拽着胸口的衣料,欲哭无泪:“前辈,我现在找人去城隍庙托梦还来得及吗?”
救命,早知道刚刚托姜高宁带个口信了,他阴间可没有鬼脉啊!唯一单方面熟悉的孟婆前辈根本不怎么搭理他。
李昭明道:“你哥行动力还蛮强的。”
少年枫河:“啊?”
李昭明看了眼阳世,道:“他已经离开中州去找‘你’了。”
*
虹霜在一片雾气中睁开眼,瞧见面前【黑白无常】极为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坐起身,总算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为何都冰到麻木:“无常大人,打个商量,能别把我们这种血肉之躯往鬼门关上靠吗?”
白无常诚恳道:“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若不这样,我们很难把你们的魂魄从火照之路毫发无损带回来。”
黑无常闷声道:“抱歉,下次定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虹霜揉了揉太阳穴:“还是不要有下次了吧。”
目送黑白无常离去,虹霜起身看了眼变成废墟的大殿,头一抽一抽地疼:“高宁,看看还能不能把你师弟师妹们带上来,这里需要清理一下。”
姜高宁担忧地看着他:“好,我来做,你头痛就好好休息。”
虹霜摆摆手:“没事。”
还有玉念生,他也要上来收敛母亲的遗骨。
他望着余年盛所在的地方,那里被婴灵啃食过,唯独一些法器完好无损掉在原地。
婴灵……没有对那些法器下手。
姜高宁过去后发现法阵还能用,开启后去接人。
虹霜和天星正清理这片废墟,从中找出亡者遗骸收敛时,头顶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天空寸寸碎裂,兵戈破开屏障,带着黄金四目面具的虚幻神像从碎裂的天空后降下,停在半空中。
云里兰横抱着一个少女从神像头顶跳下来。
“阿兰?”虹霜道,“你在这里,那个‘枫河’呢?”
云里兰道:“你说那个冒牌货?我宰了他。”
第38章 幽冥开新门38
云里兰的声音沉沉,话里的内容并未令虹霜惊讶,他只是挑了挑眉说:“也好,我正有些事要告诉你。”
他的妹妹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目光扫过他周身,道:“我也有很多事想要和你说。”
虹霜上前整理了一下妹妹有些凌乱的发丝,道:“现在不是时候,先把这里清理完,出去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云里兰点头,吹了声口哨,便有形状可怖的十几只傩兽自她身后冒出。
她把昏迷的少女放入其中一只傩兽的羽翼里,很干脆过来帮忙清理战场。
“我碰到了一群抹脸妖,已经收拾掉了,被夺走的脸我也回收完毕。出去之后,那些受害者很快就能恢复。”
不一会儿,她凑到虹霜身边,说话的语气有些急,似乎在掩饰澎湃的心绪。
“嗯。”
虹霜心知对方此行肯定也遇到许多事情,便没有多说什么,任由对方平复心情。
说实话,明明分开没有多久,可三生石一览前尘后重见血亲,他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也需要时间收拾心绪,再仔细想想该如何组织语言,和对方好好谈谈。
天星驾驭灵蛇从另一头过来,召唤的巨蟒将废墟中的遗骸整齐排列在空地上。
那些尸骨都用特殊手段保存过,眼下不在晶石里封着,仍鲜活如生,并无腐烂的迹象。
她抬头,正瞧见那大名鼎鼎的大傩十二兽正在一个陌生年轻人的召唤下,无比乖觉地收敛羽翼扒拉着废墟,从里面拖出一具具残骸。
天星:“……”这还是我见过的那群难伺候的祖宗吗?
她瞧见云里兰的侧脸,那与虹霜有几分相似的脸令她立刻明白对方是谁,便朝着她游过去。
“云……九?”
云里兰抬头:“天星,你也来了。”你果然也来了。
她看见年轻人紫色裙摆自空中落下,行走间像绽放的鸢尾花。
天星道:“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好像也认识我。”
虹霜是因为先看到了她的通缉令,云里兰看起来是真的认识她,还不是枫河那种只有点印象的情况。
云里兰点头:“老师走的时候,把她的一切法门都交给了我,包括她的弟子们。”
天星道:“老师去了哪里?”
云里兰道:“我不知道,她只是说,她将远行,要我们不必挂念。”
“这样啊。”天星有些惆怅,“我还以为离家以后,还有机会见到老师。”
其实她对于大祭司的回忆已经很模糊了,那实在是太久之前的过去。老师走后,她也一直是由师姐教导。
后来,师姐也不在了。
云里兰看着她,忽而想起一件事:“你……是来找岚月的吧。”
天星睁大眼:“你知道。”
黄衫剑客有几分迟疑,她看了眼天星腕子上的双扣竹节叶银手镯,抬手从戒指里取出一只银光闪闪的物件,递给天星。
“这是师姐的镯子?!”
天星捧着那只雕刻着鸢尾花纹的银手镯,惊呼出声,“你从哪里找到的?”
虹霜远远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这不是聆川的那位——”
云里兰道:“嗯。”
先回过了虹霜,她这才对天星道:“我们来星降之前,遇到一只【变婆】。我觉得它前爪的手镯有几分眼熟,当时没有想起来是谁的,只是把镯子留了下来想着以后去找找。它冲过来没几步就彻底陨灭了,那趟任务的少东家将它埋葬在聆川附近。时有幽都阴官赴任,带走它的魂灵。”
云里兰的目光在天星周身扫过,继续道:“那道亡灵没有面目,只是周身装束,我瞧着与你很像。”
而她现在才真正见过天星。
她从听到【轮柔岚月】这个名字便知道对方与她的渊源,只是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姐,早早便故去了。
见过天星之后,她把一切联想起来,才发现当初他们在聆川附近埋葬的【变婆】,正是岚月本尊。
天星捧着那只银手镯,几乎要落下泪来。
虹霜以为她会哭,可最终她也只是眨了眨眼,四下张望,眼眶红红,把镯子收好后朝着他们露出一个清甜的笑容:“谢谢你,我出去后,就去聆川带师姐回家。”
她面容甜美,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可此时此刻,虹霜宁愿没有看见这个笑容。
“我要谢谢你们那位少东家为我师姐收敛遗骨,可以让我见见他吗?”天星轻声说。
虹霜道:“你见过他的,你也救过他。”
天星眼睛微微睁大:“是……”
虹霜道:“是念生。”
有清风拂过废墟,吹动天星一身异域装束,银饰摇晃敲击发出清脆声音。
半晌,她笑道:“那还真是巧啊。”
虹霜道:“等这里结束,我们就回聆川。”
他想,也许他知道为何岚月化作【变婆】后,他们会在聆川附近碰到她了。
——是为了仪梦遥。
只是化作【变婆】之后,亡者鲜少有清醒的时候,岚月不知在尘世游离了多久,才找到去聆川的路。
角落里的传送阵爆发出一阵强光,姜高宁带着其他人走了过来。
玉念生冲了过来:“虹哥!我,我阿娘——”
他顺着虹霜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废墟中央一片平地,有许多物件正落在那里。
虹霜和天星清理的时候,默契地将那一片周围处理干净,中间的地方留给玉念生。
玉念生连滚带爬,到最后几乎是跪着过去。
他沉默地望着那一片白骨色彩的法器,颤抖着手抚过它们莹润的表面。
半晌,他发出一声凄厉悲嚎。
众人远远瞧着他,没有上去打扰,默默四散开去,将周围的战场打扫干净。
“阿虹。”姜高宁趁着无人,赶紧凑了过来,小声问,“这些遗骸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的家人?”
这片空间里有太多的遗骸,之前的冰宫里还有不少肢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送回故地?
虹霜道:“慢慢来,总会找到的。”
战场打扫完毕,虹霜清点后,莫名觉得有几分惆怅。
他做遗迹清理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没有流一点血,轻伤都没有——如果不算被鬼门关冻到,以及在阴世时心态遭受创伤的话。
但这并不是有多值得开心的事。
“我们这就走吗?”姜高宁问,“不等你那个朋友了?”
玉念生回过神来:“对啊,虹哥,昭明兄呢?”
虹霜道:“他有事先离开一段时间,没关系,我们先走吧。”酆都城要真有什么事,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处理好的。
天星道:“他不是说阳世再见吗?他找我们可比我们找他方便。”
云里兰道:“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经历很丰富。”
虹霜道:“你也一样。”
姜高宁忍不住瞅了云里兰几眼,觉得她很是亲切,于是主动开口:“云姑娘,我们只是去阴间走了一趟。”
他的师弟师妹们惊悚地看了他一眼,师兄!这话可不兴说啊!
要不是他们在冰宫惴惴不安等待后终于见到对方,好生打量了一遍,确定对方还活着,他们都要怀疑姜师兄都——
姜高宁莫名其妙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后面蛐蛐什么,赶紧跟上,别掉队。”
为了保险,他们从来时的路返回,一路上并未出现新的妖鬼修士拦路。
只是虹霜领着众人走着走着,忽而停了一下。
姜高宁:“阿虹?”
天星:“哪里不对,要动手吗?”
“不。”眼见雷光和灵蛇同时出现,虹霜哭笑不得,“没什么,我们继续走吧。”
云里兰瞧着他在前面领路的背影,若有所思,旋即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大步跟了上去。
“走路太慢了,不如我们御剑走?”
“不行,这里没办法御剑,法器也不行。”
“但我的傩兽可以。”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
“阿兰,你学坏了。”
“多谢阿兄夸奖。”
……
直至他们踏上傩兽的背,顺着一线微光离开秘境。外面月上中天,晚风拂过林梢,别有一番风致。
云里兰望着这番景象,心头骤然涌上极其细微的伤感。
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失去了一位朋友,也许同时也失去了另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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