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消停了没几天我们就接到一则爆炸消息，某个知名国企的董事长自杀了。这是警方还没进一步考察就对媒体宣布的结果。死者姓张，才四十多岁，这个人物身份特殊，与地方政府关系密切，还涉及到了当地一些龙头家族企业。正处在一个男人的巅峰时期，要钱要权都有，女人如潮水般向他拥去，但听说他的婚姻很和睦，从未传过家庭丑闻。看来是所谓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样的人没有理由自杀，上面很重视，并亲自封锁了媒体。
省里直接任命闷油瓶为这次调查的负责人，并且抽调了其他市的精英给他使唤。消息不能封锁太久，上级只给了闷油瓶两天时间，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闷油瓶第一时间带着我们别动队去了现场。
张某死在他一栋别墅的书房里，太阳穴有一个血眼，头歪着，身子瘫在转椅上，地毯上有一把小手枪，空气中只有一股陈书和油墨的味道。可能因为一枪毙命，桌面很整洁，衣着也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血腥的味道。这或许是我从业以来见过最祥和宁静的死亡现场，如果忽略从鬓角流到下巴那条蜿蜒发黑的血迹。
桌上甚至留了遗书，打印的，四号宋体。他说自己不想活下去是因为感觉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好事没干多少坏事做了一箩筐，人到中年回想起来对自己深恶痛绝，思虑再三决定结束自己罪恶的一生。遗产都做了分配，老婆和三个子女人人有份。公司的大部分股份给了长子，看上去都合情合理的样子。
不，我的意思是分配的合情合理，遗书一看就在扯淡。这种革命性的前卫思考如何能发生在一个成功人士身上。再说他最大的儿子今年还在上小学，这种遗产留了跟没留一个意思。张某或许已经很圆满了，但是五十岁不到的男人，没有出过政治性错误，前途一片光明。俗话说不想吃天鹅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不想当长官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有机会却不蹦跶的男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不是他自杀的原因，遗书被收走给王盟做后续调查。
张某有两栋房子，这户是用来办公会客的，装修了小会客厅，会议室，书房也整成了办公室的模样。妻儿住的是另一栋别墅，没有多少人知道地址。从一个丈夫，一位父亲的角度来考虑，这样还是相当贴心的。做官到这个位置上，什么危险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能暴露的尽量少暴露一点。对于张某当天没有回家，他的妻子表示在意料之中，
「有时候他办公晚了就会睡在那边，再说他也给我打过电话这几天比较忙不能回家…谁知道啊。」
他的妻子说话细声细气，是一个文弱的小女人，出身于中上阶级家庭，书读得多也没有什么野心，整个人很单纯。她完全理解丈夫的作为，也好好做着教子的工作，没有怨言没有不满。可能这个可怜的女人认为婚姻就是这样，除了得到钱，一屋子昂贵家具和一个体贴入微的佣人外，她并没有收获爱情，也没有体验到爱情。感觉得出她和张某只是在维持这种婚姻关系，各取所需。她得到了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身份，财富；他得到了一个家庭，一个能任他作为的保障。倒是公平。
回到案子，书房的门是从内反锁的，钥匙插在锁眼里，现在被装进采集袋。咔擦的拍照声不绝于耳，两个多小时后所有的取证都完成了。
黑眼镜在询问一个负责别墅卫生的保姆
「张先生经常呆在这里吗？」
「是的，基本上不在公司就在这，只有周末他才回家。」
「平时进出的人多不？」
「不少，好多大领导哩，开会喝酒都在这。」
「十一月四号，也就是昨天，有什么人跟他一起回来吗？」
「嘎，这个没有，张先生他一个人回来的，直接进了书房哩。」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哇，有需要他会拨我短号的，否则就不能打扰他。总之我什么都没听到。」
情理之中，因为枪装了消声器，更何况只是那么一把小手枪。
「你雇主这几天都正常吗？」
「这我可说不好，他是挺烦躁，不过哪天不是哩？我们都尽量不看他，免得被骂。」
「好，谢谢你的合作…对了，这房子有监控吧，能带我去看一下控制室？」
「咦，在张先生那里的。这些都是他管的，我们这些下人哪敢帮他看这个。」
黑眼镜推了推他的墨镜，吩咐手下把张某的电脑带走回去取证。一切都收拾完回到警局已是饭点，随便扒了两口快餐大家加班加点开始分析。
像这种大案子耽误不得，马虎不得，一干起来就是没日没夜。我干掉一罐咖啡，把手中的资料翻过一页。悉悉索索的纸张摩擦声是局里能听到的唯一动静，不过很快被小花的脚步声惊扰，
「钥匙和枪上的指纹和死者一致，没有其他干扰指纹。」
说着他把放大图摊开，王盟则把电子版放映出来。
「张某是右撇子，手枪和钥匙上都留下了清晰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纹。对了，两个物品上的指纹层层叠叠，说明都是使用过的旧物。」
钥匙是很普通的样子，柄甚至因为使用过度而有点磨光。幻灯片上一边是手枪和钥匙，一边是分析出来的拇指和食指指纹，对比从尸体上采集的，一模一样。
「尸检报告要明天才能出来，我先进去了。」
小花转身要走，闷油瓶叫住他，
「等等，两个指纹都是从上面采集的？」
小花扬眉
「是啊」
「能确定是案发当天的指纹吗？」
「可以，人的手指会分泌油脂，新的覆盖在旧的上面，不是太久的话，一两天以内还是可以分辨出的。」
闷油瓶突然抬起手攥了个松拳头，点头，「你回去继续检查尸体，最好给我检出来他是中了什么毒，因为这是起谋杀。」
第138章
大家都是一愣，这结论下得也太特么快了吧，虽说自杀可能性很小，但是谁也不敢妄自说这就是起谋杀。
「为，为什么？」小花呆住，反问闷油瓶。
「首先你确定钥匙上留下的指纹是案发那天的吗？」
「对，这个可以保证。」
「清晰的拇指和食指指纹？」
「是。」
「没有其他干扰因素？」
「没有，这是把私人钥匙，只有张某的指纹在上面。」
「那就没错了。」闷油瓶点头，「中毒或者被迷晕，总之这枪不是他自己打的。」
「为，为什么？」
小花仍然没弄明白，我们同样，十分不解。
「凶手很细心，只不过犯了个常识性错误…你们是怎么用钥匙的？」
大家仍然没弄明白，不过黑眼镜最先反应过来，他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我看了他一眼，伸出右手，像闷油瓶那样虚空做了个捏钥匙的手势…
「噢！！是这样！难怪了！」
「天真你倒是说为什么啊，鬼叫个蛋。」
「你们都做一个平时用钥匙的动作，不论是插进锁孔还是扭动钥匙反锁门，手势都是一样的，拇指捏在柄上，而食指，是不会用指腹接触到钥匙的，也就更不会留下指纹！」
其他人想了想，也就恍然大悟。
「这个指纹是凶手伪造的…他可能当时控制住了张某。」
「对，所以说现在我们主要是看张某当时到底是死了还是被胁迫这么做的。对了，还有监控，结果怎么样？」
IT部门的人马上通报：
「报告，破译电脑成功调出监控，但是十一月四号的监控是空白。」
「什么叫空白。」
「监控都是按日期分类放进文件夹里，但是没有找到十一月四号的文件夹。」
「人为删除？」
「还不清楚，删除的话一般可以追踪到操作或者还原出来，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闷油瓶点头让他们回去，一有消息就来通报，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办公室里铺了地毯，脚印留不下来，而且如果带了鞋套基本都没有痕迹。窗户是完好的没有撬开迹象，桌面和所有文件上也没有生人的线索。或者说有，但是根本不能确定是不是凶手的，因为这些文件可能是从公司拿回来的，可能佣人打扫的时候翻动过，根本无从调查。再说凶手为了保险起见戴上手套，那调查这些就更是浪费时间。
调查员说写遗书的纸张来自办公室，也是从自己桌上打印机打印的，电脑里有遗书的文档，最后一次存档是案发那天。
两小时后IT部的人回来报告，说他们追踪不到电脑里的删除痕迹，很有可能是监控当天被关闭了，人为的。
这就有些蹊跷了，因为电路正常，没有遭到破坏，就只能是控制室的人亲手关闭。是凶手吗？还是张某自己关的？如果是凶手，他又如何在监控下溜进办公室关闭开关。如果是张某，他是被胁迫的还是主动的…
越想越邪乎，也没心情读手上的资料了，我跑到胖子桌前聊天。
「胖子你有什么发现吗？」
「没呢，姓张的家里都正常，老婆的嫌疑排除了，亲戚都在另一个城市，没有作案嫌疑。」
胖子负责调查张某的家人，目前看是都排除了嫌疑。
「我觉得像是死者的熟人做的，他可能知道家里的摆设，甚至有配钥匙。哦哦有没有可能有密道…」
「我倒觉得可能是两个人约好了，要讨论什么不能告人的事，张某为了不留下他们见面的证据自己把监控关了。」
「嗯…够复杂的，然后他们不合，那个人杀了张某？」
「说不定他早起杀心，这次过去就为了杀人的。迷晕对方，锁门，用小手枪伪造自杀，打印遗书，然后大摇大摆地避开佣人，离开他家。」
「可行…诶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我一抬头，发现别动队的人都围到了我们周边听得津津有味，脸色各异好不精彩。再一看连闷油瓶也在，只是神色严肃。
「不错的想象力，就是别被无凭无据的臆想带错思路。」
我和胖子忙不迭答应，是个人都看得出闷油瓶现在心情不好，这个案子是他在A市任命以来接手最大的案子，他可以不在意升职仕途，但是社会影响必要考虑到。
「解雨辰你那边都查清楚了吗？」他又把矛头指向小花。
「皮肤表面没有出现尸斑；口腔，胃部和肠道没有检测出氰化物残留；血液中含氧量正常，初步判定不是中毒。」
「能知道死前是否清醒吗？」
「这，不能下结论，昏迷后中枪和清醒时中枪没有太多区别，而且也没有大出血，更判断不了了。」
「再查查吧，其他药物残留。」
闷油瓶用手撑着额头，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现在的工作重心都放在调查张某的人际关系上。这是一项艰难而又浩大的工程，因为与他接触的人不是位高权重就是有很大的后台，普通的调查走访根本应付不了这些人。幸好不少有经验的干警带着，教我如何说话看脸色才能得体。
「小伙子才这么年轻，别惹到上面那些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抖了一下，感觉相比凶手，张某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才更可怕。游走于这些大人物之间，他的生活一定如履薄冰。
第139章
一天过去，没有得到什么十分有用的线索。张某曾留洋在外，二十几岁回国后凭借一个贵人的相助在体制里站稳脚跟，然后一路顺风顺水地做到现在。他后面那个人隐藏很深，而且有刻意隐瞒身份之嫌，目前还没查出是谁。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我们发现张某的身份很微妙。他也曾犯过事，不过都在私底下解决压住，但有些事不是他当时那个级别的人能压下来的；还有一些珠宝产业和矿产的投资，资金投入与他的那时的存款并不吻合，通俗一点就是除非他去借高利贷，否则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他有一个私人电子邮箱，里面是空的，邮件是还原不出来了，但是可以查出这个邮箱以两周一次的频率和另一个邮箱通信。蹊跷的是查过去后发现那个邮箱被注销了，连域名都是假的。
张某很谨慎，与他接触的人都说他说话滴水不漏而且从不做多余的事。就像心里早就有一个目标，只为那一个目标去。
潘子看了半天，说张某像是一个兵，只负责执行不负责思考。我们都转头看他。
「我，我就猜猜而已…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与张某有过大过节的人都在几年前被处理了，不是撤职就是开除党籍，要么干脆人间蒸发；虽然，他并不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只是比较功利罢了，所以近些年也没有人惹他。也就意味着不存在仇人凶杀的因素。
难道果真如潘子所说，是背后boss觉得这个棋子没用，要废了他？
闷油瓶被我硬拉回家睡觉，灯都熄了还挺尸一样睁着眼。我知道他压力大，也没有逼他。
「小哥，你这么紧张，难道那个姓张的和你有血缘关系？」
我趴在他身上问。闷油瓶眨了下眼。
「难道姓吴的都是你家人？」
我噘嘴，知道自己多心了。
「潘子说的，成立吗？」
闷油瓶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也不确定，不想表态，所以从他身上翻下来打算酝酿睡意。
「如果成立，这就是死案。」
最后他说了句话，转身摸摸我的脸。我一把捉住他的手，
「什么意思。」
「一个小卒，死不足惜。」
又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盯着闷油瓶的眼睛
「他，背后的势力很大，可能…只能这样了。」
我半张着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什么？不对，不可以！这是搞什么，背后势力大就要伪造真相？张起灵你在说什么！？」
我语无伦次不敢相信闷油瓶刚刚说的话。因为惹不起所以他怕了？怎么可能！这个案子和之前李某弑父完全不一样，如何能同样对待。难道闷油瓶和这个张某有过交集也同情他？同情个鬼啊这个人活得比他还成功有什么好同情的；要不就是他破不了要找个理由…也不对，闷油瓶从来没对任何一个案子说过放弃，没理由因为死者是达官显贵就破了例。
「会有人出手摆平的，不要多想。」
我继续瞠目结舌。
闷油瓶叹了口气，用手指刮我的颧骨，「政治斗争，他是个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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