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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柄剑我留下,作为补偿,只要是我有的或能拿到的,随你挑。”他说。
殷九一膝叩地,行礼推辞:“主子不必,我和十六的命是主子救的,便是主子的。”
“那就把我随身佩戴的宏音取走,虽比不上这把,但也勉强够用。”
殷九还想推拒,抬头却见殷木槿注意力已经全移到剑上,只好受下:“那主子可要亲自见那人?”
“嗯。”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殷九后退两步才转身,没想到会撞上沈玦投过来的视线,顿时头皮发麻。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习武之人可以压低行路声不错,但她同样习武多年,耳力远超常人,不该一点儿都没察觉——
沈玦的武力已经恐怖到如此地步吗?
那主子发现了没?
殷九心中琢磨着,忽然察觉,沈玦的神情变了,之前虽有疲惫但还是轻快居多,今日的……是她看不懂的苦闷。
但如何如何,到底与她无关,殷九拱手行礼后,快步离开。
沈玦走到近前时,殷木槿还在摆弄归环,指腹不厌其烦地来回摩挲剑刃,直至寒光上沾了他的血。
余光中,沈玦从看清他手里的是归环后,面上的血色就褪干净了,唇紧抿着,似乎在忍耐极大的苦痛与不适。
他知道沈玦认出来了,但还是要问:“认识它吗?”
因为知道每一字都是一把刀,残忍地往沈玦肉里捅。
没有回应。
他直起腰,手腕朝上摊开掌心,让沈玦看清上面的“归环”二字,接着转腕震臂,归环就以破空之势袭向沈玦的喉咙。
剑身无限逼近沈玦颈侧的血管,只要刺过去,鲜红的血必定会溅得比人还高。
如此危险的境地,完全可以躲开的人却不闪不避,只紧紧盯着他,仿若锋利的剑刺向的另有其人。
殷木槿不清楚沈玦是在赌,还是笃定他不会杀他,还是……在拿命和他较劲。
两人如石像般对视着静止,风好像也停住了,唯一在动的是沈玦颈侧变长的血线。
割破喉咙的前一瞬,嗡鸣的震颤让柔韧剑身偏了一丝方向,刃边擦着血肉过去,埋入沈玦身后一丈外的树干。
伤口涌出的鲜血形成一个赤红的血幕,掩盖住他前几日留下的,几乎要消失不见的暧昧痕迹,殷木槿盯着看了会儿,直到素白的衣领也成了赤红色,才幽幽笑了声:“你还真是胆大。”
沈玦眼睫一颤,也算是有了反应。
殷木槿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带着股腥味,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沈玦恢复记忆已经有段时间了,沈玦和刚被他带回来时一样,都是想要离开,只是失忆时还知道收敛试探,恢复记忆了倒失了那股机灵劲。
也有可能对他厌烦了。
期间沈玦和他见过几次,都是想要让他同意放行,他不愿,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其实他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非要锁着沈玦给自己摆脸色看,他做人办事向来利落,唯独面对沈玦,会一次又一次的摇摆思想。
大概是唯有互相折磨才能让自己好受,殷木槿给自己定了原因,就像是人们口中“得不到心就把人攥住”,他做不到让沈玦肉体和他一样受折磨,只好退而求其次,折磨别的地方。
更何况沈玦还妄图将他从记忆中抹除。
这是他应得的,没必要愧疚。
“好惨啊,沈玦,”他来到沈玦面前,望进淡漠的眼里的苦痛,“物是人非这个词,再适合你不过了,还记得当初你的殿下送你这把剑的时候怎么说的吗?”
他用字作刀,专挑沈玦痛处捅。
林清堂不是杀他全家、发配他到青楼任人指摘欺辱吗,那他就帮沈玦好好回忆回忆,当初他是如何被林清堂偏爱的。
从前,林清堂待他一个外人比亲生弟弟还要好,处处偏袒维护,知道他练剑爱剑,就四处搜罗上等的玄铁,命人打造最利最韧的剑,当做礼物送他。
“曲直在天,缺圆由心,”殷木槿慢吞吞地咬着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吧,他念你名中带‘玦’,意为残缺不满,就将归环赐你,愿你行人做事终得圆满。”
他看到沈玦拳头攥紧,额间青筋突显,觉得畅快。
“圆满圆满,沈玦,你到最后,怎么什么都没守住呢?”
我与你生死仇视,林清堂弃你如敝履,兜兜转转半生,无人念着你。
殷木槿盯着一言不发的沈玦,快意渐盛,很快又因为沉默回落,变成一滩无波死水。
“说话啊沈玦!”他怒喝。
沈玦该反驳,该找补,说你不知道隐情,不明白事情经过,你不配点评。
可沈玦只是无言,接下所有的嘲讽,默认他说的都是事实。
没由来的,殷木槿又开始难受,感觉身体在被撕扯,一半逼他觉察快意,一半让他痛苦不堪。
最后,又在沈玦开口的瞬间,碎成一摊可笑的碎片。
沈玦说:“殷木槿,我真的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求你,行吗?”
原来他们之间能说的话,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他垂眸,看沈玦的手腕,纯白的绷带被血洇出散乱的暗红血点。
他好像又看到崎岖狰狞的血和疤了。
回想起沈玦刚恢复记忆,欢快活泼、满怀希望的样子,他终于,还是让沈玦因为他自虐了。
“不可能,”他说,“此事免谈。”
对面的呼吸变得沉重,殷木槿毫不怀疑,此刻站在这儿的如果是除了他的任何一个人,沈玦都会直接动手强来。
可惜说这话的是他。
沈玦忘了他们之后的一年,同样也忘了两人的矛盾争执。
他还停留在两人依旧和睦亲近的兄弟情里,困在留殷木槿一人对抗刺客,最后重伤濒死的愧疚里。
这样也不错,殷木槿告诉自己。
他说,你看,沈玦若是全部记起,看到你还活着或许不会悔恨只会厌恶,可现在,或许是上天垂怜,沈玦只能被愧疚填满,陷入无尽的挣扎里。
唯有如此,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终于说服自己,殷木槿抽出帕子,温柔地帮沈玦擦拭颈边凝固的血。
颈上的伤口其实不深,说话的时间已经结了痂,血痂太脆弱,他一碰就掉了,又有新鲜的血挤出来。
殷木槿盯着鲜红的血珠,心想他和沈玦一样有病疯癫,沈玦得了痛会安静会爽快;而他,看到血就会有欲望,撕扯与征服的欲望。
“回去上药,”他扔了帕子,说,“三日后,和我一起去谈生意。”
第22章 你不想我见?
“说实话,我觉得你的毛病更重一点儿,神奇的是,和你认识那么多年,我竟然才发现。”
赵锦仁把玩着刚费了牛劲才从树里拔出来的软剑,觉得更神奇:“这么软,你是怎么把它镶进树里的。”
他把归环塞到殷木槿手里:“再来一次,让我涨涨见识。”
殷木槿不接,反问:“你今天又闲了?”
“怎么可能,”殷木槿不演示,赵锦仁只好自己探索,手臂一伸一缩,尝试把剑重新插回裂缝里,“忙里偷闲来的,看看你们有没有私下作妖,果不其然,我还真来对了。”
想起沈玦手腕颈侧的伤,他就觉得牙疼:“旧相识啊你们可是,沈玦都想起来了,你们就不能面对面坐下好好聊一聊吗,非得弄得那么难堪,刚刚我果然没冤枉你。”
“之所以那么难堪,就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殷木槿实在看不下去赵锦仁的愚蠢行为,把归环夺回自己手里。
“一天天苦大仇深的,净给自己找罪受,”赵锦仁说着神秘一笑,“这么恨,我有个小道消息,说出来让你心里舒畅一下?”
殷木槿警惕地看了赵锦仁一眼,没有拒绝。
“首先,先问一个问题,”赵锦仁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尤其是无沈玦,“坊间传言,沈玦卖身讨权,以色侍人的事,你怎么看?”
殷木槿沉默了会儿:“不至于,应该是两情相悦吧。”
“噗!”赵锦仁笑得喘不过气,猛拍殷木槿肩膀,表示赞赏,“别说别说,你阴阳人的功夫不赖嘛!”
自顾自笑了半天,才察觉眼前人的脸色不太对,阴沉着,像被欠了大把钱似的,他终于后知后觉:“不是,你认真的?”
殷木槿不应声。
他笑不出来了,尴尬地摸摸鼻尖,心道完了,又一不小心戳人痛处了。
他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你为什么这样想?是见过,还是比我们知道的多?”
“知道一点。”殷木槿说。
他没有告诉赵锦仁沈玦记忆错乱的事,也不打算说,于是,无边的愤懑只能自己一个人消化。
可和沈玦有关的不甘痛苦,若是能消化,他这七年里早就消化干净了。
可是没有,这些情绪反而愈演愈烈。
他快兜不住了,亟需一个宣泄口,赵锦仁无疑是最合适的倾诉人选。
他虽然会无情地嘲笑自己,但在外人面前进退有度,不会胡乱宣扬。
于是,他讲了些年少的事,重点落在林清堂对沈玦的知遇之恩,以及那年春猎遭受刺杀时,沈玦护送林清堂离开之事。
他其实还隐瞒了一些更明显、更重要的事,但足够了,赵锦仁的反应已经从满脸好奇变成欲言又止。
“那……”赵锦仁开始抠手指,“你……我是说,你还强迫他做那……唉,我懂我懂,爱得太深,情难自抑了,我其实理解的,那狗皇帝无才无德,肯定丑得天人共愤,比不上你半分好,放心,好兄弟我是支持你的!”
他说得格外坚定,俨然是誓死捍卫兄弟尊严的架势。
殷木槿有点感动了。
但这不是主要问题,他问:“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啊……”赵锦仁开始踌躇,“小道消息,我本来觉得挺可信的,但听你一说,那消息简直离谱到天上去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听说,狗皇帝这段时间磕·药磕得有点猛,再加上被人教唆怂恿,就想对沈玦霸王硬上弓,没成,就记恨上了,所以才有了后面沈家倒台入狱等一系列的事。”
“有点扯了是不是?”赵锦仁观察着殷木槿的反应,“后面还有更扯的。”
“据说,入狱后,沈玦没和他家人关在一处,也没被用刑,是皇帝又想强来,还给沈玦下了催·情药,沈玦不愿,拼死挣扎,被……”
仅仅是不可信的传言,赵锦仁就已经有点说不下去了。
可殷木槿却变得很平静,甚至还催他:“说下去。”
“……被林清堂抱着脑袋,一下一下往墙上砸,才重伤失忆的,身上的那些鞭伤,也是林清堂亲手抽出来的,把人整成那样狗皇帝还不觉解恨,又下了发配缚春楼的旨意。”
殷木槿拳头无意识攥紧了,青筋明显,喃喃了声:“是吗?”
赵锦仁不确定这两个字是不是必须得到答案。
他想安慰一下好兄弟,可想了想,两种可能,一个是爱而不得后的强取豪夺,一个是所爱之人被虐待濒死,哪种对殷木槿来说,都是打击。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猜测,最后的真相,极大可能是两者的结合体,只不过是中间过程有些出入罢了。
比如说爱深恨切、反目成仇。
不敢安慰,后悔提及,赵锦仁挠脑袋,决定以后尽心尽力帮老爹干活,多救人少杀人,绝不为偷懒往殷木槿这边跑了。
唯一还能算作安慰的是,殷木槿草民一个,见不着皇帝,不用担心他冲动行事,去找皇帝干架。
他拍拍殷木槿比石头还僵硬的肩膀,扭头跑了。
*
到了约定的日子,殷木槿带着沈玦赶往恒典当行。
自赵锦仁离开之后,今日是他和沈玦第一次见面,两相沉默,无话可说。
那日的消息真假难辨,想知道真相,直接问沈玦或许更快。
他问,沈玦应该会答,但他不想问,也不想听。
到了地方,殷木槿戴上当行里只展示不售卖的银制罗刹面具,沈玦覆上人皮假面,绕过前堂,往会客厅走。
刚步入后院,两人的目光便被并排的三个箱子吸引,箱子打开,里面垒着整整齐齐的金条。
殷木槿的视线无情掠过黄金,落在明显怔愣的来者身上。
对方似乎没想到殷九之上还有人,愣了会儿,很快又笑起来:“我道殷姑娘便是当行的老板,没想到人上有人啊。”
眼前的人明显不是真面目,戴的假面有些劣质,一笑便会起褶子,声音倒是真的,苍老沙哑。
殷木槿没理这些应承,带着沈玦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不觉尴尬自顾自说,道:“听说,不久前,有人委托诸位将一位朝廷命官转移到京城外?”
此话一出,殷九当即拔剑,看向老人的目光狠厉非常,犹如在看死人。
殷木槿虽是依旧坐着,可眼中的寒意已经压不下。
他看了眼今日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沈玦,视线撞上,对方立即移开。
他皱眉,看向老者:“如何听说?”
“如何听说不重要,”对方老神在在,丝毫不在意殷九手中沁着血光的剑,“重要的是,有这件事,才有我们接下来的生意。”
“我要你们把他找回来,并把和你们交易的那些人,全都杀了。”
殷木槿手指点着桌面,道:“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我若应你,今后如何立足?”
“诚信二字,怎抵得上财权之重,再说了,届时那些人都死干净,只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能知道你毁诺了呢,是吧?一举两得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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