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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玦认出这个场景发生在宫变那日,他独身护在太子身前,靠一剑一枪厮杀出一条血路。
当时的他并非勇敢无畏,而是已经心存死志,此前他遍寻解脱不得,如今突然有了可以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于是连死亡,他都是热烈而欢欣地迎接。
他杀得痛快,痛得淋漓,精神紧绷,祈求刺来一道无可阻挡的剑,洞穿心脏,送他入地府。
他没料到会活下来。
他甚至有时候会想,若是死在那一天,是不是往后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了。
再后来,又想,幸好还活着,不然他身处阴曹地府时,得到殷木槿还在人世的消息,定会气得连扇自己几巴掌。
第53章 不要告诉他
沈玦没有时间背悲春伤秋。
他把注意力从不合时宜的感伤中揪出来,继续在画室中搜寻,他尝试屏息凝神,似乎听到“滴答”水声。
沈玦常年在京城游走,早已把京城舆图烂熟于心,甚至哪里有口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宫之下,的确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暗河,可那暗河深埋地底,若按一般地下室的深度,不可能听到水声。
除非,脚下还有空间。
沈玦思及这个可能,当即蹲下身,细细查探地上的石板,他曲指敲了几块,随着空荡的回音一块一块找下去,终于在画室的西角,找到入口。
石板掀开,湿潮气扑面而来。
沈玦突然怔了下,他愣愣地望着脚下的黑洞,很反常的,他感到恐惧。
这恐惧来得无厘头。
在沈玦的记忆里,除了儿时被抓后,曾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兽笼里一段时日,并没有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更何况,他连下面是何光景都还没见到,怎么突然就怕了?
沈玦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来不及思考更多,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纵身跳下去。
下面湿气更甚,火烛不堪重负,扑簌几下便彻底熄灭,失去唯一的光源,眼前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水声愈加明显,滴滴答答,越来越响。
沈玦的心跳也被催得越来越快,扑通扑通,撞击着胸腔,让他几近干呕。
他还没搞清楚情况,左手的陈年旧伤就突然发作,痛得好像丢失的手指长回来,再被生生掰下,不断往复,痛不欲生。
沈玦搜刮所有记忆,却找不到任何与断指有关的画面。
此前,他一直以为是坠崖所伤,没有深究,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记忆。
一片黑暗里,他看到一个约有半丈长的轮廓,轮廓偶有起伏,似乎是个蜷缩着的活物。
他正要上前查看,头上就传来梁洪紧张的声音。
“陛下,您可要水……”
沈玦不敢再耽误,回到画室,从下面抽了一张写有落款的画像塞进袖中,回到乾宸殿。
他出来时,林清堂正窝在男孩怀里,不安地嘟囔着什么。
梁洪一双汗手紧紧抓住他,低声质问:“你怎么那么久,刚陛下都快醒了,又灌了药才睡下!”
沈玦没搭理他,他看向脖子淤紫、眼底却一片平静的男孩:“今天多谢。”
男孩看着他,眼中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悲悯:“该我谢你,没有你,我娘亲的病就好不了。”
沈玦不想承这份谢,他顿了顿,对梁洪道:“我要他活着。”
梁洪满口应下,把他往外推:“快出宫。”
沈玦塞给梁洪一粒解药后,以最快的速度出宫,往府邸赶去,却在半道被十六拦下。
“主子让我转告,今夜不要回去。”
殷木槿无视黑棋的围剿,在棋盘之上落下一记白子,看向对面,示意该黑子了。
对方捻着棋,对他主动步入虎穴的走棋法逗笑,夸道:“殷公子好魄力。”
殷木槿像是没听到这话,眼底始终一片漆黑,他手搭在棋篓上,食指点着里面滑溜圆润的棋子,很真诚的问:“乌大人为何觉得我会同意这场交易?”
乌和颂笑笑,问:“为什么不呢,两全其美的生意,不做白不做,莫非……殷公子还在在意当年之事?”
殷木槿冷笑:“你既然还敢提起,就该知道,我与你之仇不共戴天,你既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话音未落,一直守在身后的殷九就已亮剑,剑身饥饿的铮鸣,正需要人血喂养。
乌和颂没有丝毫惧意,他甚至有闲心欣赏殷九手里的剑,并夸赞铸剑之人手艺甚是精绝。
“说起精绝,老夫倒是还有一件可谈之事,”乌和颂落下黑子,“影族之人,最引以为傲的事便是制毒练蛊,老夫钻营一辈子,终于练出一味,下给了两个人,其中一位,便是沈公子……”
乌和颂很满意殷木槿突然僵住的神情,他指节扣了两下棋盘,在殷木槿的注视下,捡出一颗又一颗被围困的白子,扔到一边。
棋盘之上,白子所剩无几。
他眯了眯眼,骄傲又好奇地问:“你可有瞧出沈玦有什么变化?是日渐嗜睡,还是渐生白发?可知道他内里早已亏空,已是时日无多?”
乌和颂说话时笑眯眯的,谈起人命像谈论天气一样简单。
殷木槿放在腿边的手却越收越紧,关节不堪重负,传出沉重的抗议。
乌和颂听见,笑意更盛。
“筹码,”殷木槿深吸一口气,“你要我为你做事,总要给出上得了台面的筹码。”
“那是自然,”乌和颂扔了棋子,从袖口掏出个小巧瓷瓶,“这里面有半粒药,你可拿去,让人查验或喂给沈玦,事成之后,另外半粒,我定亲手奉上。”
殷木槿接过瓷瓶,晃了晃,听到清脆的响音,转手递给殷九。
殷九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在他不容置喙的催促目光中,出了书房。
等房门重新关上,乌和颂便招呼殷木槿继续下棋。
“不用了,”殷木槿说,“必输之局,何必挣扎。”
“哈哈哈哈哈好!”乌和颂抚掌大笑,他从棋盘旁的一堆废子中挑挑拣拣,拾起一颗最圆润漂亮的白子,放在盘上,陪伴犹如困兽的孤单白子旁,“天下、爱人,孰轻孰重,殷公子衡量得很是清楚。”
殷木槿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谬赞,当不起。”
乌和颂点点下巴,起身,嫌弃地拍去身上不存在的土,高高在上道:“半月为期,下一次大朝会,我要听到江北灾情救无可救的急报。”
乌和颂离开,殷木槿最后扫了眼破败不堪的棋局,也出了门。
他在药房找到的赵锦仁,彼时此人正扯着头发翻药柜。
殷木槿走过去,捏起被小心摆放好的半粒药丸,赵锦仁见状,直起腰看他:“我检查过了,不是毒药,但这样我查不出它的成分,要把它化开试试吗?但化开的话,药效可能就弱了或没了。”
“他既然敢这样给我,就笃定我们没办法复制出来。”
赵锦仁点头:“是,我也清楚,可不试一下,你就永远别想摆脱那个乌什么颂。”
殷木槿紧抿着唇,没有松口的意思。
赵锦仁焦躁地叹了口气:“你在这件事上太谨慎了。”
“我也不想,”殷木槿泄力般垂下肩膀,他珍重地将药丸放回瓷瓶,“以前或许还会冒险一试,但现在,不敢了。”
他把瓷瓶收好,准备离开,却被赵锦仁拽住手臂:“能让那死老头子舍得拿出解药的,肯定不是什么能轻易办成的小事,你告诉我,他让你做什么?”
殷木槿看了眼门外的月亮的位置,估算现在已经过了丑时,沈玦近来嗜睡,这个时候应该睡得正沉。
“你可知道江北旱情?”
“知道啊,”赵锦仁回忆了下,“沈玦还跟我提起过,说你们当时在云州,套一个挑担老人的话时,就说是因为旱情吃不上饭了,所以才去投奔上官家。”
“嗯。”
殷木槿也记得这件事,那时沈玦还没记起上官家灭门的事,所以撒起谎来毫无负担,绘声绘色,像是真的经历过旱情的艰苦。
江北的旱情年前便有,至今未见多少雨水,庄稼无收,百姓忍饥挨冻,只能靠朝廷下拨的救济粮存活。
可是,自先帝举兵南下,几乎耗尽国资才打下一场扬名立威的胜仗后,这么多年了,国库的亏空一直没有补上。
这次旱情,又是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些余粮耗尽,朝廷无粮,要赈灾就只能从粮商大户手中买粮,拿不出钱,就打下不知何时才能还上的欠条。
久而久之,虽是面上还过得去,实际却是整个朝廷都被旱情拖得摇摇欲坠。
“乌和颂要我出钱,买断粮商的存粮。”
“什么!”赵锦仁难以置信,“买断后干什么,囤着?然后等那些灾民活活饿死吗?”
殷木槿没有应声,显然乌和颂就是这样打算的。
“你答应了是吗?”赵锦仁摇头,不敢相信地追问。
没等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若你说的不错,他就是影族人,那当年影族灭族,他侥幸存活,肯定怀恨在心,伺机复仇,他蛰伏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
赵锦仁扣住殷木槿的肩膀,痛心疾首:“他驯养小孩为他卖命,又和林清堂合作抢夺皇位,应该就是为了复仇,现如今他能想到断粮的法子,手上却没有足够的银钱,所以计划实施不了;但是你有钱,你若替他做了此事,不就是助纣为虐,和当年先帝一样,视人命为草芥吗!”
赵锦仁抓着殷木槿的肩膀,试图把这个已经魔怔的人摇醒,可殷木槿只是分外平静地说:“我都清楚。”
“你知道你还——”赵锦仁感到一阵绝望,最后只能搬出殷木槿最在乎的人,“好,那我问你,那对老夫妇的信,你交给沈玦了吗?你很清楚,这么多年来,沈玦虽替皇帝杀了不少人,但他从不动贫民百姓,对老人小孩,他更是优待。”
“你觉得,你拿这么多条人命给他换来的解药,他能安心吃下去吗?”
殷木槿闭了闭眼,他的目光从月亮上撕下来,落在赵锦仁焦躁不已的脸上,他拜托道:“所以,你不要告诉他。”
第54章 我时常这样看你
殷木槿赶到沈府,本是想亲眼确定沈玦无恙后便离开,却发现小屋还亮着灯。
拂晓将至,沈玦竟然还没睡。
沈玦不是第一次不把身体当回事,说过几次也不见改正,既然这次恰巧被抓了现行,他绝不会再让沈玦轻易忽悠过去。
怎么着,也得逼个承诺出来。
殷木槿一边心中盘算一边推开房门,可伴随房门“吱呀”声响起的,还有茶盏刺耳的碎裂声。
沈玦只着里衣,腰背痛苦的佝偻,膝盖重重磕到地面。
闻声抬头时,一手不堪重负地撑着桌面,一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见是他,立马挤了个笑出来:“……忙完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要跑一趟?”
殷木槿被他苍白如纸的嘴唇刺得眼睛一痛,快步上前,手臂穿过膝窝把人抱起来,他喉咙干涩:“我若是不过来,怎么抓你现行?”
沈玦哼唧了声,似是想说话反驳他,可话音经过喉咙就变成了痛吟,于是把双唇闭得紧紧的,只费力抬手,搭上他的肩颈。
殷木槿来到床边,想让沈玦躺下去,沈玦却摇头,看向床角的木栏。
殷木槿只好放下他,让沈玦倚着床头坐下。
殷木槿倒杯温水端过来,递到沈玦嘴边,沈玦就着他的手探着脑袋喝了两口,又偏开头。
殷木槿把沈玦滑到胸前的头发捋到后面,拿出乌和颂给的解药,碰了碰沈玦被温水润湿的唇:“新药,服下试试。”
沈玦动了动眼睛,没有听话张口的意思。
殷木槿愣了愣,对沈玦道:“先吃药,有什么话缓缓再说。”
沈玦索性偏开头。
殷木槿没办法,叹了口气,先把药放在桌上。
沈玦应该是痛狠了,倚着床头也坐不稳当,身体一直往下滑,殷木槿坐过去,扶着沈玦的脑袋歪到自己肩头。
他倒出赵锦仁先前制出的药丸,喂沈玦吃了一颗,缓了近一刻钟,沈玦身体止不住的疼痛痉挛才消解。
殷木槿攥着手帕,为沈玦擦去额头又新渗出的冷汗时,被湿津津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你同乌和颂做交易了,是不是?”沈玦的声音带着疼痛堪堪缓解后的虚弱,咬字却很清晰,让殷木槿没有误听的余地。
这时候殷木槿又恨起沈玦的敏锐,他不想应,便反问:“为什么不能是赵锦仁新研制出来的?”
沈玦挨着他的前襟,虚弱地笑笑,声音带起的微弱震颤毫无阻隔地钻进胸口:“时机不对……”
沈玦把他帮忙擦汗的手拉下来,垂在两人的腿上,又说:“你若是等天亮了再来找我,再给我,我或许会少点怀疑。”
殷木槿实在没有办法地笑笑,交待道:“原本是打算明天寻个由头给你的。”
沈玦也笑,放开他的手,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关心则乱啊,小石子。”
殷木槿按住沈玦的手,让他省点力气,又不想听沈玦追问交易内容,就问:“那现在可以吃了吗?”
沈玦借着他胸膛的力道,缓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就弯弯眼睫:“不吃。”
殷木槿沉了脸色,他嘴角的弧度还没压下去,就被沈玦手动推上来。
“知道你是为我好,”沈玦讨好地向他笑,笑完就严肃起来同他讲道理,“乌和颂为人阴险狡诈,你不能因为我就轻易失了判断,让他拿捏。”
把沈玦的手从自己嘴角处扒下来,殷木槿重新冷脸:“他不敢。”
“行,那再好不过了,”沈玦不同他争辩,“明日我去找小赵大夫,让他试试复刻一颗完整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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