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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有一事至今都想不明白,”殷木槿道,“他们不想失去你这样一把利刃,所以用药毁去你的记忆,让你继续为他们所用,可为什么留下一个知晓内情的我呢?”
沈玦从他怀里撑起身,目光投过来,抓着他的五官,像是要用视线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他说:“原来我不止一次,差点永远失去你,所以,不管原因是什么,我都很庆幸。”
沈玦越想越后怕,他反握住殷木槿的手,说不敢奢望的话:“原来只是走到现在,我们都快要耗尽力气了。”
“没有耗尽,也不会耗尽,”殷木槿描摹沈玦的眉眼,郑重道,“有你牵着、陪着,我就永远有力气。”
纵使身处断崖底,我也会像当年一样,背着你,一步一步爬上去。
沈玦却垂下眼睫,不应他了。
“会有办法的。”殷木槿说。
沈玦“嗯”了声,把话题转到当年:“若我没有记错,在你带我回来之前,太子就已经被营救回宫了。”
“是这样,此后一段时间,太子以受惊养病为由,闭门谢客了将近三月。”
只是三月后的太子依旧玉树临风、举止有度,不像是被人冒名顶替。
“不还是有可能的,”沈玦手指抠着床缘,血色尽散,“当初,乌和颂安排我做太子伴读,还命我向他们禀报太子的一言一行。”
殷木槿尝试思考这种可能:“影族人的易容术和制毒一样,无人能出其右。”
沈玦脸色惨白:“所以殿下他……”
殷木槿顺了顺沈玦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说:“现在的所有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
“我明白……”沈玦喃喃,语气逐渐坚定,“不是最好;若是,我一定会为殿下报仇雪恨。”
第56章 有什么想说的吗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玦才勉强平复好激荡的情绪,靠在殷木槿怀里,沉沉地睡过去。
天光大亮时,正睡得安详,呼吸均匀平静。
殷木槿体谅他昨日遭受的打击太大,没有唤他起床。
一直到星夜如盖,彻底笼罩住这片荒凉却温馨的小院,沈玦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赵锦仁披着夜露赶到,推开门,看到的便是平躺着像是无声无息的沈玦,以及抓握着沈玦的手,安静守坐在床边的殷木槿。
听到动静,殷木槿的眼珠动了动,给他让出位置。
赵锦仁替沈玦把着脉,眉心聚成疙瘩,问之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殷木槿摇头,说没有,顿了顿,又改口:“他没让我见到过他这个样子。”
赵锦仁把沈玦带着凉意的手掖到被子下,对殷木槿道:“按脉象,这一次并不凶险,应当是昨日毒发时损耗过大,精气不足,要多点时间恢复,醒了就好了。”
“这一次?”殷木槿抓住关键词,追问。
“是,这一次,”赵锦仁在重要事情上并不含糊,“眠养形骸,沈玦这个样子,每毒发一次,心神就损耗一次,损耗越严重,昏睡的时间就越久,这样发展下去,怕是终有一日会再难以醒来。”
殷木槿望着沈玦平静的眉眼,突然觉得恍惚。
他稳了稳心神,问:“可有缓解之法?”
赵锦仁为难地摇头:“当下这种情况,我能想到的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唯有拿到解药,才能救沈玦。”
“我明白。”殷木槿沉重地应了声。
这时,睡得还算恬静的沈玦突然拢了下眉,像是快要醒来,又像是听到两人的对话,不想他难过。
殷木槿等了会儿,刚刚一晃而过的情景像是幻觉,沈玦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但谨慎起见,殷木槿带着赵锦仁出了房屋,坐在院子里。
今天白日里阳光甚好,暖意报春,拂面而来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嫩绿新生的气息,吹得一直因为寒凉天气蔫哒哒的小翠都来了精神,菜都多吃了半棵。
两人在院中落座,白日里已经睡够了的绿鸟就凑上来。
这鸟被沈玦养了一段时日,越发不怕人,看见活物就想亲近,早没了刚进京时看谁都谨慎的危机感。
殷木槿甚至都怀疑,到时把它送回老家,还能不能适应没人投喂的生存环境。
当人的愁绪繁多,当鸟的却不管这些,它相中了赵锦仁束发的布带,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啄来啄去,赵锦仁捂着脑袋左闪右避几次,真的怕了,就解下发带扔远,让鸟滚一边自娱自乐去。
等身边终于清静,赵锦仁才说:“你应该能猜到,沈玦决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之前……他应该是刻意瞒着你。”
殷木槿“嗯”了声,说:“他不如表现出来的乐观。”
赵锦仁叹了口气,知晓宽慰没用,便不浪费时间,直接告知他最近查探到的消息。
他虽然不知道沈玦所中之毒究竟是什么,但通过一些表现,比如毒发之时痛不欲生,以及——
“还记得沈玦杀你那晚发生过的事吗?”赵锦仁看向殷木槿,“我虽然认识沈玦不久,但从心底相信沈玦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就杀所爱之人的人,你比我认识他更久,应该更了解他。”
殷木槿沉默。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容不得他不相信。
赵锦仁看他这样,心里也跟着难受,老父亲的姿态拍拍身边人的肩膀,占便宜的同时也安慰朋友。
难受归难受,正事还是要说:“算算时间,先帝率兵讨伐影族那年,我们也才七八岁吧,你可还有印象,先帝出兵的由头是什么?”
殷木槿尝试回忆了下,记不清,可他知道本朝史书上怎么说的。
“说是祭司夜观天象,发现三星在罶之象,灾指东南,上报皇帝说东南有一小族,擅毒擅蛊,其心存异,若不除之,必将为害我朝。”
赵锦仁点点头:“是这样,起初百姓并不相信,谁知道紧接着新的一年就是大旱、饥荒,讨伐影族之声也沸反盈天,先帝顺势而为,趁机摇身一变,从弑父杀兄上位的乱臣贼子,变成了民心所向。”
殷木槿虽是赞同赵锦仁所言,却不理解为何在这个时候讲这些。
赵锦仁则越说神情越严肃:“自从知道影族还有幸存者,混进我朝想要报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他们的冤情究竟有多大,才能蛰伏如此多年,就为了复仇,这段时间,为了帮沈玦研制解药,我又开始翻一些前朝旧事,想看看有没有破局之法,翻着翻着,灵机一动,突然想通一个关窍。”
赵锦仁竖起手指,紧紧盯着殷木槿:“再说一遍,当时影族被讨伐的原因里,最不重要却最真实的一个是什么?”
殷木槿思索,天灾可以是巧合,人祸可以使可以嫁祸,唯有一点,不可否认:“擅毒擅蛊?”
赵锦仁拍桌:“对,蛊!世间有关蛊术的传言神乎其神,甚至有‘控身御魂,操命为儡’的说法,以前影族常年不与中原来往,现在他们族人又不剩几个,我们无从验证所谓的‘擅蛊’,究竟有多擅长,可万一真如传言所说,那沈玦伤你一事,是否还存在别的隐情呢?”
殷木槿猛地看向赵锦仁,一时间忘了呼吸。
赵锦仁只是提供一个连常理都不符合的猜想,甚至连求证都没有,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从泥潭中托举出来,重新喘息。
等重新找回理智,殷木槿又回归痛苦,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赵锦仁所言,仅仅是猜想。
若他与沈玦之间真的存在如此滔天的误会,沈玦这样一个在他面前骄纵自得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这么长时间的冤屈,连一句辩白都不曾有。
时光流转,近十年时光,他早就从不甘、到怨恨、再到重新怀抱住爱人的感恩戴德,失而复得的欣喜后怕早已胜过一切,他平静、接受,不深究不过问,做不得自欺欺人,便只抓住现在。
可越是想要释然,就越是需要佐证,以至于他还是问出来:“若真是如此,沈玦为什么不向我解释清楚?”
赵锦仁深深地看着他,摇头,说:“我不清楚,这个问题,还是问沈玦吧。”
赵锦仁侧首,目光落在屋门旁清瘦的身影上。
沈玦撑着门框,肩膀披了件外衣,脸色苍白,注视着他们。
殷木槿见赵锦仁转头,怔愣了下,才后知后觉地向后看去。
沈玦朝他笑笑,发丝轮廓被房檐下灯笼的光圈出一层柔软的光晕,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赵锦仁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提溜打转,稍加思考,会意一笑,起身告辞,走了半程,又退回来,抱住小翠的脖子,生拉硬拽地扯走了。
殷木槿看到沈玦的打扮,皱眉,提醒道:“夜里寒气重,你穿太少,回屋坐着吧。”
沈玦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自顾自走过来,坐在赵锦仁的位置上:“赵锦仁不是说了吗,醒了就没事了,你不要太过紧张。”
殷木槿有些诧异:“你都听见了?”
沈玦“嗯”了声:“本来就快要醒了,只是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
“既然都听见了,那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玦似乎不急于辩白,只是抬头看月亮,殷木槿也不逼迫,事已至此,答案重要,却也不重要。
许是天气晴朗的原因,今晚的月亮皎洁到像是被人刚刚擦洗过,玉盘一样,光亮洁白。
他又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许多年前,两个天真年少的孩子蜗居于此方狭小天地,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苦乐掺半。
他们虽是年少,肩上却早早有了担子。
白日里,沈玦要完成那群人交给他的任务,殷木槿则要离开靠不住的沈府,外出做工,帮人写信或者在饭馆里做小二,亦或者做个饭堂的跑腿,他要赚些银子,好让自己与沈玦活下去。
那时候,沈玦还没成为那群人手里举重若轻的角色,夜里没有很多任务要做,所以可以偷闲,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或者爬上屋顶,仰躺着数星星。
星星有多少个呢?
两个孩子从没有数明白过,因为数着数着,他们就会有新话题,开始说天侃地。
大把的喜怒哀愁一搅和,就是一整夜的谈资。
那时的月亮和今天的一样圆吗?
殷木槿记不太清了,那样的日子太平常,没有刻意去铭记,逐渐模糊了。
只是蒙了层雾气的场景里,总有一轮不起眼、却永远在的圆月。
头抬得累了,殷木槿收回目光,他瞧见沈玦眼中溢出的怀念,猜测他应当也是想到了从前。
只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世人都难逃物是人非,更何况他们几经崎岖辗转,只是拥有现在,就足以庆幸。
过了会儿,沈玦也看累了,低下头。
“是非对错论迹不论心,深究没有意义。”沈玦说。
在已经铸就的大错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是找补,非但不能改变过去,还会让当下更难堪。
殷木槿注视着沈玦,看他震颤的眸光和难堪的神色,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也无法纵容沈玦陷进一个人的固执圈里。
“主动和被迫,怎么可能一样。”
沈玦已经起身,披在肩上的外衣有些下滑,脆弱的脖颈袒露在月光下,神圣却脆弱。
可沈玦最不该给人的印象,就是脆弱。
他该有的,应该是年少时,或者失去记忆时的那样,被囚困却不气馁,永远怀有希望,于断崖处劈出新路,绝处逢生,慷慨高歌。
沈玦不知道殷木槿在想什么,只是看向他,哀求道:“不一样又如何呢?都已经发生了,难道只要我说一句‘非我本意’,造成的伤害隔阂就会消失吗?”
沈玦摇头,对殷木槿一字一句说已经不奢望更多,所以就让过去安生待在那,好吗。
向来明媚示人的眼睛里装满畏缩与痛苦,殷木槿突然有些后悔提及这些。
若是没有提到这些,沈玦醒来,会挟着朋友身份向他寻求安抚,然后借着这层保护伞,半真半假的说他有点痛,有点累,想有人陪着。
可现在不会了。
纵使无论沈玦是否被胁迫,他都选择接受。
沈玦却迎了个当头一棒,敲得缩回去,回到和他的朋友关系更远的位置。
那距离下一次鼓足勇气试探,需要多久?
一日?一月?还是又一个七年?
殷木槿一时无言,沈玦迟钝地感知到冷,打了个寒战,拢好外衣,说先回屋。
他走在前面,殷木槿没有跟上来。
所以话音也停留在原地,没有死命催促的紧迫。
殷木槿说:“好,就让过去待在那。”
沈玦终于松了口气,想对殷木槿道声谢。
可他才转身,殷木槿就追上来,低头逼近,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无情挤出,沈玦快要呼吸不上来。
他无助,下意识惶恐,望着对方,祈祷殷木槿和先前一样善解人意。
可他错了。
殷木槿没有让他逃避的意思,而是像野兽一样步步紧逼,一寸一寸,迫使他由希望到绝望,最后退无可退,任人宰割。
殷木槿目光锁住他,不容置喙道:“既然现在不是时候,那就等到所有问题都有意义了,我再重新问。”
第57章 就当我没说过
经过那日夜里不算争吵的争执后,两人都心照不宣,默契地退回到合适距离。
放弃不符合身份的亲吻、拥抱,睡倒还是在一张床上,只是两人间,多了一道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线。
今日刚入夜,雨就飘飘洒洒地落下。
夜风在凉雨里趟了一遭,染上湿漉的寒气,吹开一叶窗,闯进屋里,直往同床共枕却睡得泾渭分明的两人中间钻。
两人盖着同一张被子,身体却离得远,被子裹得不紧,恰让灵巧的风钻了空子,往里一卷,裹走了被窝里大半的暖意。
睡在里侧的人应该不太禁得住冷,人虽还在睡梦中,身体却自发地寻找热源,靠上了不远处暖烘烘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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