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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晓迎上前,问:“将军现在吓人吗?”
雨声和花落异常同步地点头,“吓人,很吓人。”
觉晓缩了缩脑袋,“那算了,我还是不进去了。”
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等夫人睡醒,让夫人去哄将军。
*
沈初一直睡到午时才醒,醒来时浑身汗液粘腻。
他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
不过这一次,梦境更加清晰,萧翎那张模糊的脸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沈初支起身子,他头疼欲裂,用手扶着额头,青丝从指缝中泻下来。
在床上待了一会儿恢复了些思绪,他张口:“春眠。”
“夫人您醒了!”
春眠从外边进来,端来洗漱的温水,将毛巾打湿温水微微拧干递给沈初。
沈初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问她:“将军呢,今日的药吃下了吗?”
春眠面露难色。
沈初见状,以为裴云朝伤又严重了,急忙问:“怎么了,将军还好吗?”
春眠:“将军很好,只是……”
“别支支吾吾,快说就是了。”沈初心急道。
春眠这才道:“将军今天发了天大的火气,花落和雨声都被骂了,于统领因为失职被罚了三十杖,还被革职了,现在正在庭院里受刑呢。”
沈初脸色沉了下来。
“带我去找将军。”他道。
*
院里乌泱泱围了一片。
于统领被束在横椅上,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正在行刑,宽厚的刑杖打在后背。
裴云朝有意杀鸡儆猴,下令用力打,于统领习武之人皮糙肉厚,但身后也已经见血。
沈初过来时,已经数到了第十下,两个小厮看到他来,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沈初是来拦他们,于是为难道:“夫人,这是将军的命令。”
“我知道,”沈初垂眸看了于统领一眼,看他背上的伤虽然重,但也只是皮外伤,松了口气道,“继续行刑,下手轻一些。”
叮嘱完,他往屋里走。
屋里,觉晓正在给裴云朝换药,沈初一进去便闻到一股子药草味。
“阿初!”裴云朝见着沈初,两眼放出光。
“伤怎么样,没裂开吧?”沈初问。
“没呢!恢复得可好了!”觉晓抢先道,“夫人你都不知道,咱将军的身体,壮得跟牛一样!”
裴云朝一手打在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就出去候着!”
觉晓冤枉地摸着头,小脸皱巴巴。
沈初接过觉晓手上的绷带,“你先出去,我来就好。”
觉晓和春眠都退下,屋里只剩裴云朝和沈初二人。
第17章 老婆,你走路怎么没声?
沈初手上抹着药膏,涂在裴云朝的伤口上,细白的指尖在触摸伤口时轻颤着。
“疼不疼?”他细声问。
裴云朝的伤口,远没有觉晓说得那样,恢复得那般好。
沈初知道,他只是习惯了受伤,很能忍受疼痛罢了。
“不疼,”裴云朝知道他自责,伸手抚着他皱着的眉心,“别皱眉,真的快好了。”
屋外传来行刑杖击打肉体的沉闷之声。
沈初看着窗外问:“将军对于统领的处罚,是否过重了?”
“阿初你别给他说好话,这处罚都是轻的,我没军法处置他算是开恩了。”
沈初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府中安稳日久,这些暗卫是有些松懈,杀鸡儆猴也好,正好给他们提个醒。”
沈初心软,但也懂用人之道,一味纵容下人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动肝火伤身,你伤刚好,不要为这些事动气。”
“夫人这是担心我?”
裴云朝以为沈初过来,是要给于统领说好话,没想到竟然是来叮嘱他别动气的。
他脸上笑意藏不住了,纠缠着问:“是不是?夫人你快说,是不是担心我?”
沈初无奈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担心你。”
裴云朝笑了,笑得极灿烂。
他抱着沈初的头,在他脸上狠狠啵了一口。
“夫人真好。”裴云朝没脸没皮道。
他还想抱着再亲,被沈初伸手拦住,重新摁回了椅子上。
“但是将军,于统领是府里老人了,若是罚太重,只怕会引起怨怼。”
“那夫人觉得怎么该怎么办?”
沈初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还得软硬兼施才行。”
裴云朝没说话,只见沈初端起那杯茶水,推开门走出了屋外。
裴云朝跟上去,在门外看着。
“于统领,你受苦了。”沈初在于统领面前缓缓蹲下,温声宽慰他道。
沈初声音很好听,让人听着就很舒心,跟春风吹拂柳絮一样。
于统领挨了二十多下刑杖,有些虚脱地趴在横椅上,嘴唇因为失血干裂发白。
他低着头,有些狼狈道:“夫人言重了,是属下的错,没有尽到职责,害将军受伤了。”
沈初点点头:“你知错便好,将军也只是为了府内安宁,并非有意针对于你,于统领莫要介怀。”
于统领抬眸,看向沈初的眼睛中有几分惊讶。
他起初确实心怀怨怼。
他是失职了,但这也并非全是他的过错,他不能预料会有刺客,因为这个便撤掉他的职,还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又屈又辱,他心里怨恨丛生。
但是此刻,看着沈初屈膝蹲在他面前跟他说这些话,那些怨恨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沈初将茶水递到他唇前:“于统领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于统领看着沈初手中的瓷杯,干净的瓷杯跟沈初的十指一样,白得润亮。
于统领没见过这么干净好看的十指,耳根子都红了。
“多……多谢夫人。”
他眼睛发烫,干涸的唇贴上茶杯,将沈初递来的茶水饮尽。
裴云朝抱臂站在廊下,眸色幽深看不出情绪。
沈初很会拿捏人心,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死心塌地,像驯服一条狗。
偶尔的时候,裴云朝觉得自己也是沈初的一条狗。
沈初手持空茶杯走回来,裴云朝跟着他走进屋里,冷不丁道:“夫人,我也要喝茶。”
语气阴阴森森。
沈初唇角轻轻扬了扬,他倒了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裴云朝不满地抬眸:“你给别人就喂得,给我就喂不得?”
许是他这满脸醋意地样子太过可爱,沈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给你喂。”他端着茶杯,递到裴云朝唇前。
裴云朝满意地喝下,心里平衡了。
当狗又如何,他裴云朝就乐意当狗。
*
将军府刺杀一事传了出去,不少官员前来慰问。
裴云朝昏迷时他们都被拒之门外,现在裴云朝醒了,不好再让他们吃闭门羹。
夜晚,宫里派了太医来诊治,宋元璟也一同过来探望。
几人坐在庭院喝茶。
“伤得如何?”宋元璟戏谑地问。
他与裴云朝相识日久,第一次见他吃亏,宋元璟心里直呼畅快得很,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还行,没死是不是不合你心意?”
“那是自然,”宋元璟笑了,“你镇北将军功高震主,朕自然想将你除之而后快。”
裴云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宋元璟在说玩笑话,他和宋元璟的交情深厚,宋元璟不会忌惮他。
但是自从他凯旋回京,朝中关于他功高震主的言论越发多了起来。
再结合府里的刺客,裴云朝可以肯定,有人在背后给他做局。
裴云朝目光阴沉,握着茶杯的五指攥紧。
针对他没关系,但是对沈初下手,他没法忍。
宋元璟饮了一口茶,问道:“有查到幕后是谁指使吗?”
裴云朝摇头,“都嘴硬得很,一句话都不肯招。”
“有怀疑之人吗?”
“有。”
裴云朝抬眸,对上宋元璟一双狐狸眼。
宋元璟挑眉,身子前倾了些,“谁?”
“你三哥。”
宋元璟的三哥、自焚而死的三皇子——宋元睿。
宋元璟眉梢跳了一下,语气也沉了下来,“他已经死了。”
“只是焦尸,脸都被烧焦了,除了身上那块皇室玉佩,没法确定他的身份。”
宋元璟放下茶杯,谈及宋元睿,向来温和的君王眼中也流露几分恨意。
宋元璟的母妃死于宋元睿手中,不仅如此,宋元睿还屠杀了皇室宗亲近一百余人,几乎所有皇子都死于他之手。
以至于最后起义军攻破京城,找不出可靠的皇子可以继承皇位,只能让宋元璟这个不学无术养花逗鸟的皇子顶了上去。
“若是他还活着,那便难办了。”宋元璟道。
这人是个杀神,也是个疯子。
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不难办,”裴云朝眼神狠厉,“他若是还活着,我便再杀他第二次。”
这个话题太严肃,两人都沉默了。
宋元璟笑着换了个话题。
“你家夫人呢,先前说要与你和离,现在如何,哄好了吗?”
“哄好了,”裴云朝得意一笑,“这一箭挨得太值,你都不知我家夫人现在对我有多好!”
“成天给我端洗脚水,粘我粘得跟块糖似的,简直不胜其烦……”
宋元璟笑着听他吹牛,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云朝后知后觉转头。
沈初就站在他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裴云朝腾一下站起来,膝盖又是一软。
第18章 时日无多了,老婆为我着急
“阿初……”裴云朝张口。
沈初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眸,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朝宋元璟行了个礼,而后道:“张太医在厅堂候很久了,先让他看看伤吧。”
裴云朝拉过他的手,“我说大话呢,你别生气。”
沈初垂下眼。
宋元璟在场,谈论夫妻之事并不合适,但裴云朝不管这些,他急得跳脚,好话都快说尽了,想赶快把这一页掀过去。
宋元璟抱着双臂,含笑在一旁看戏。
沈初终究还是脸皮薄,觉得当着外人闹矛盾太丢人,于是叹了一口气道:“好了,我不和你生气,先让张太医去看看伤吧。”
“真不生气?”
“真不生气。”
裴云朝见沈初眼中没有怒色,这才往厅堂走。
张太医在厅堂候着。
裴云朝身体很好,伤恢复得极快,但沈初还是担心,得让张太医把过脉才放心。
张太医两指搭在裴云朝脉搏上,一手抚着白须,脸上若有所思。
“怎样了?”沈初有些着急问。
张太医脸色不是很好,问裴云朝道:“将军这几日,可有口干舌燥、眼睛发酸、手脚脱皮的症状?”
裴云朝点头:“有,我还以为是秋日干燥的缘故,手上近日脱皮特别严重。”
他说着,将手肘上的衣物往上捋,露出胳膊上脱皮的肌肤。
沈初只瞥了一眼,便沉下了脸,转头问太医:“可是有什么大碍?”
张太医沉眉:“先前情况紧急,下官为将军诊断较为草率,以为箭上之毒为军中常见的萎草毒,因此在药物中加了甘草和绿豆解毒,但如今细看,发现并非如此。”
宋元璟闻言,原本看戏的笑脸也沉了下来。
“那是什么毒?”他沉声问。
“枯荣引。”
张太医一字一句道。
沈初后退两步,险些没站稳,还好裴云朝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头道:“什么这引那引的,别吓唬人,你就说能不能治?”
张太医沉默,反倒是沈初摇了摇头。
他还是沈家二公子时,曾与家中一位府医十分相熟,那位府医对毒物十分了解,沈初听他说的多了,对毒物也有一些了解。
“不能,”他面如死灰道。
“枯荣引,乃西域鬼枯藤的汁液浓缩而成的毒药,无药可解。这是慢性毒药,中毒者会在一年内血液干涸,脱水而死。”
厅堂中一下沉默了。
沈初死死掐着自己掌心,想要依靠痛感让自己冷静,然而只是徒劳,他脑中一片混乱,连手指头都在颤抖着。
裴云朝握住他的手,有力的手指将他的五指掰开,指腹细细抚摸他掌心的掐纹。
“没事,别急。”他道。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一团乱麻,他才二十有五,还没有做好赴死的准备,但他还是选择先安慰沈初。
“没诊错?”宋元璟问,语气中颇带几分帝王的威严。
他与裴云朝自幼相识,多年好友,虽非血亲但胜手足。
听到他活不了多久了,宋元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张太医跪下行了个大礼道:“性命攸关的事,臣不敢乱说。”
宋元璟转头,拂袖便走。
裴云朝在身后喊:“怎么走这么快,这毒又不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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