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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怎么会?!
他惊骇欲绝,拼尽全力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无济于事。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在洁白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妖异的红梅。
而那鲜红的血泊之中,竟诡异地掺杂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黑气。
灵气风暴终于平息,凌昭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看着地上的那滩血,眼中先是茫然,随即化为了刻骨的惊恐与怨毒。
“魔气……是魔气!”
他颤抖着低吼出声,仿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是林清唯!一定是他!他那个孽障,死后怨气不散,竟化作魔气侵扰我的修行!”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的恐惧便被憎恨所取代。他非但没有反思己过,反而更加笃定,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仙门除害、
执法堂,问心崖。
崖边,罡风凛冽,如刀刮骨。
沈清辞一袭黑衣,手持佩剑承影,正一遍遍地演练着剑法。
自那日三清殿上,他亲手斩断与林清唯的过往后,他的剑便愈发冷了。
冷得没有一丝人气,只剩下纯粹的、无情的规则与杀伐。
剑已这般冰冷,可他的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无论他如何专注,那个熟悉的身影,总会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有时是少年时,两人并肩倚在桃花树下,醉眼朦胧地谈论着剑道与苍生;有时,是那人被废去修为,颈项上被他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投来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的、彻底的失望。
“心魔作祟!”
沈清辞眼神一厉,剑招愈发迅猛,试图用极致的剑意,斩去心中纷乱的杂念。
“锵——!”
剑锋划破长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一剑刺出,目标是前方一块坚硬无比的试剑石。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承影一剑既出,可问本心,可斩外魔。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试剑石的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哀鸣,自剑身内部响起。
沈清辞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异变陡生。
“咔——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柄追随他数百年、由天外陨铁铸就、斩妖无数的上品仙剑承影,竟从剑尖开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蔓延了整个剑身。
“不……”
沈清辞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收剑。
可是,晚了。
“铛啷啷——”
在一声凄厉的悲鸣之后,承影剑在他的手中寸寸断裂,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闪着寒光的碎片,被崖边的罡风一吹,散落向万丈深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剑在,道在。
剑断,又当如何?
良久,他抬起手,接住一片随风飘回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碎片冰冷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
“魔气侵蚀……”
他沙哑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那孽障的魔气……污了我的本命仙剑。”
他收紧五指,将那碎片死死攥在掌心,任由其锋利的边缘割破皮肉,鲜血淋漓。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份从心底涌出的、无处安放的惶然。
九霄之巅,渡劫台。
仙门气运的紊乱,最终反噬到了执掌者的身上。
玄阳真人,九霄宗掌门,今日,正是他冲击飞升境,引动天劫的大日子。
整个仙门都为之屏息。
若掌门能成功飞升,不仅他个人能得证大道,整个九霄宗的气运亦会水涨船高,稳坐仙道魁首之位。
渡劫台上,玄阳真人宝相庄严。
天穹之上,厚重的劫云翻滚着,紫金色的雷龙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煌煌天威,压得方圆百里的生灵都瑟瑟发抖。
“来了!”有长老低呼。
第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玄阳真人引动全身仙力,硬撼天雷。
一道,两道,八道……
前面的八道天雷,虽威力无穷,却皆被玄阳真人一一化解。他虽有些狼狈,但仙基稳固,气势反而越发强盛。
只差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心魔劫雷,只要渡过便可霞光万道,羽化飞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九道天雷,酝酿已久,那紫金色的雷光,几乎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白昼。
玄阳真人严阵以待,道心澄澈,自认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无惧任何心魔。
然而,就在那毁天灭地的雷光即将落下的一刹那,异变再生。
在那纯粹浩然的紫金雷光之中,竟凭空渗入了一缕极淡、却又无比阴邪的灰黑之气,直指当初亲手断绝林清唯仙路、定其罪名的玄阳真人。
第九道天雷,裹挟着那丝不祥的黑气,狠狠地劈在了玄阳真人的身上!
玄阳真人如遭重击,护体仙光瞬间被撕得粉碎,身上的掌门道袍顷刻间化作飞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砸落在渡劫台上,肉身焦黑一片,仙基都出现了恐怖的裂痕。
原本准备接引的祥云霞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渡劫竟然失败了。
“掌门师兄!”
数位长老大惊失色,连忙飞身上前,丹药、法宝齐出,总算吊住了玄阳真人的一口仙气。
“咳……咳咳……”
玄阳真人咳出一口带着焦味的黑血,看着自己几乎崩裂的仙基,眼中满是惊怒与后怕。
“是……是魔气!”一名长老探查完他的伤势,骇然道,“天雷之中,竟被混入了魔气!这……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天劫乃天道法则,至公至正,怎会被魔气污染?
“是林清唯……”玄阳真人躺在同门的怀中,声音虚弱却充满了怨恨,“定是那孽障!他死后阴魂不散,其怨念竟引动了域外天魔,连天道都敢蒙蔽!此魔不除,我九霄宗永无宁日!”
一番话,为所有的异象,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群情激愤。
“掌门说的是!必是那魔头所为!”
“请掌门下令,彻底清查仙门,加固护山大阵!定要将那孽障留下的所有污秽,涤荡干净!”
玄阳真人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杀意凛然。
“传令……封山三月,启九天玄光大阵……净化魔秽……”
无人深思,为何一个他们口中罪有应得的弟子之死,竟能撼动整个宗门的气运。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死去的叛徒化作的恶鬼在作祟,也不愿承认,或许……
是他们亲手,折断了支撑着这片天空的、最重要的一根梁柱。
第19章 那些人,那柄剑,都不重要
魔君的寝殿,万籁俱寂。
香炉里燃着的是凝神静气的无梦香,其价值足以让一方小仙门倾家荡产,如今却只是寻常的安眠熏香。
榻上,林清唯蜷缩着身子,睡得极不安稳。
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长而卷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秀致的眉心紧紧蹙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即便是沉睡,他的唇色也依旧是病态的浅淡,为那张绝色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悲悯感。
他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无声的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面容,只有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片段。
先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雪白、寒气逼人的剑,悬在他的眼前,剑尖的寒芒几乎要刺入他的瞳孔。
他想不起这柄剑的名字,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背弃的悲恸。
然后是风。
是那种刮在崖边,能将骨头都吹出裂纹的罡风。他仿佛就站在那万丈悬崖的边缘,风声灌满了他的耳朵,如鬼哭,如神嚎,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决绝。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整个世界的恶意。
最后,是无数张模糊的、充满了愤怒与鄙夷的脸,他们指着他,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
“孽障!”
“欺师灭祖的东西!”
“你这仙门败类,死不足惜!”
“杀了他!为仙门除害!”
那些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直接扎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每一道目光中,那足以将人凌迟处死的憎恨。
他想辩解,想嘶吼,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指责、那些唾骂、那些利剑般的目光,将他寸寸剖开,凌迟处死。
“不……”
一声破碎的呻吟,终于从他苍白的唇间溢出。
“不要……”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被一阵钻心裂骨的剧痛猛然撕裂。
林清唯豁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得过分的身体轮廓。
头好痛,像有一把无形的锥子,正从他的太阳穴狠狠地往里钻,要将他的整个头颅、连同里面的魂魄都搅个粉碎。
这是仙魔二气在他体内冲撞、撕扯的后遗症,每当他心神受到剧烈冲击时,便会发作。
他下意识地抱住头,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那张刚刚还因为噩梦而惨白的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宛如一块上好的冷玉。
他的眼眸曾是清澈见底的,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水汽,涣散的瞳孔里只剩下茫然与剧痛。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痛苦撕碎的时候,寝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裹挟着沉郁冷香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傅景湛。
他一袭玄黑色的广袖长袍,衣摆与袖口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古老的魔纹,随着他的走动,那些魔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幽暗的光。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在榻上痛苦挣扎的林清唯,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里,情绪晦暗不明。
“又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像上好的古琴拨动了最沉的那根弦,却又带着魔渊独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冷意。
林清服被剧痛折磨得神志不清,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的视野里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团浓郁的、深沉的黑色。
那黑色,不同于梦中崖底那吞噬一切的绝望的黑。
这道黑色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山,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便足以隔绝天地间所有的风雨。
不知为何,当这片黑色映入他涣散的眼帘时,他神魂深处那股被撕扯的剧痛,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一丝。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于求生本能的直觉。
林清唯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片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黑色,挪动了一下身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抓住了傅景湛垂落在床沿的、那冰凉顺滑的黑色衣袍。
这个动作微小而无力,像一只濒死的幼兽,在向唯一能拯救它的存在,发出最后的求救。
傅景湛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这只手,本该是握剑的,本该是翻云覆雨、指点江山的。
如今,却只能这样无助地、依赖地抓着他。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暴戾与满足的情绪,在傅景湛的心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拂开那只手,反而向前一步,在床边坐了下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冷冽的、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愈发浓郁。林清唯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袍,并且将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向他身边靠去。
直到他的额头,轻轻地、试探性地抵在了傅景湛被玄黑重甲覆盖着的大腿上。
冰冷的甲胄,硌得他额头生疼。
可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头痛,却在这片坚硬的、带着绝对力量感的冰冷中,被彻底镇压了下去。
仿佛这玄黑的、冷硬的一切,才是他唯一的解药。
林清唯紧绷的身体,终于在痛苦退潮后,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长长地、虚脱般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依旧维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庇护所的、伤痕累累的小兽。
寝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傅景湛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腿上,呼吸渐渐平稳的青年。
他乌黑的长发如上好的绸缎般散落在自己的黑色衣袍上,黑与白,形成了极致而鲜明的对比。
“梦到了什么?”傅景湛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那不近人情的冷漠似乎淡去了一丝。
林清唯还未从那场剧痛与噩梦的余韵中完全挣脱出来,意识依旧有些混沌。他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白色的剑……好冷……”
“还有……风……很多人……在骂我……”
他说的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只是在陈述着那些让他痛苦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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