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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墨尘在此立誓!”
“林清唯,你我之间知交情谊,今日,就此一刀两断!”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生死,不复相见!”
誓言落定,他与林清唯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友情的金色丝线,应声绷断。
墨尘身子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却强撑着站稳,再看向林清唯时,那双赤红的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看待陌生人的、死寂的冰冷。
林清唯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血迹从他苍白的唇角缓缓滑落,划过优美而脆弱的下颌线,滴落在他那件早已失了光彩的银蓝道袍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那个哭得天衣无缝的弟子,那个怒发冲冠的师父,那个只信证据的师兄,以及眼前这个,刚刚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过往的挚友。
一张张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此刻却都化作了审判他的鬼魅。
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上来。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天罗地网,无懈可击,辩无可辩。
言语,在此时此刻,已是这世上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于是,他终是一言未发。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将所有的破碎与猩红,尽数掩埋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3章 死去的回忆开始攻击他
当林清唯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不是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而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是锁仙塔,九霄宗用以囚禁犯下滔天大罪的仙门修士的炼狱。按照林清唯先前的修为,只能将他关在这里。
阴冷是这里传来的唯一触感。
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人的骨髓都冻结成冰。
穿透琵琶骨的锁仙链沉重冰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入骨肉的剧痛,将林清唯体内被封印的灵脉死死钉住。
那件曾名动九霄的银蓝色道袍,此刻已破碎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尘埃。
墨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曾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胸口处因断情蛊而留下的空洞,正丝丝缕缕地向外抽着他最后残存的温度。
那不是寻常的痛,而是一种虚无,一种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被活生生剜去后,再也无法填补的荒芜。
他和墨尘三百年的知交情谊,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连带着回忆,也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只剩下斑驳的轮廓。
他甚至快要记不清墨尘的脸。
可偏偏,有另一张脸,却在这极致的寒冷与痛苦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张在三清殿上,哭得肝肠寸断、满是孺慕与悲痛的脸。
凌昭。
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这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极了他捡到凌昭的那个雪夜。
那时的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刚从北境斩妖归来,途经凡间一座被风雪掩埋的小镇。
也就在那片茫茫雪色中,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破庙角落,衣衫褴褛,浑身冻得发紫,几乎只剩一息尚存的少年。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觉得那少年在弥留之际,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光亮,像极了某种不屈的星火。
于是,他破例了。
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的清玄仙尊,解下了自己带着体温的鹤氅,将那个快要冻僵的少年裹了起来,带回了九霄宗。
他给他取名“凌昭”,意为凌云之志,光耀门楣。
他将他收作自己座下唯一的弟子,悉心教导。从引气入体,到心法口诀;从御剑飞行,到符箓阵法。一笔一划,一招一式,他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
凌昭天资聪颖,又格外刻苦,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不过两百年,便已在同辈弟子中崭露头角。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孺慕与敬仰,像一只初生的雏鸟,将第一眼看到的自己,当成了整个世界。
林清唯也曾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还记得,凌昭筑基那年,因急于求成,险些走火入魔,寒气侵体,命悬一线。寻常丹药已无力回天,唯有万魔窟深处,那百年一开的续命花可救。
万魔窟,九死一生之地。
整个九霄宗上下都劝他放弃,连掌门师父都说,此乃天命,不可强求。
可他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少年,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他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唤着师尊。
他终究是去了。
独自一人,一柄剑,闯入了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魔窟。
三天三夜。
当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地带着那朵燃烧着生命之火的续命花回到仙门时,几乎只剩下半条命。墨尘为他疗伤,整整骂了他七天,说他为了一个弟子,简直疯了。
可当他看到凌昭的脸色重归红润,再次生龙活虎地跪在自己面前,磕头谢恩时,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他甚至,还将自己的本命仙剑清玄,暂借于他。
那可是与他神魂相连的本命仙剑,在整个仙界都是独一无二的信任与殊荣。
他记得凌昭接过剑时,那双眼眸亮得惊人,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师尊,弟子定不负您厚望!”
……
一幕一幕,宛如昨日。
那些他曾以为是师徒情深的温暖过往,此刻在这冰冷的锁仙塔内,却化作了一把把最锋利的尖刀,在他的心口反复凌迟。
林清唯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三百年前的善心,是处心积虑地寻找一个完美无缺的替罪羔羊。
原来,他倾囊相授的师恩,是为了让这羔羊对他深信不疑,毫无防备。
原来,他九死一生换来的续命花,是为了收买人心,演一场感天动地的大戏,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对这个弟子视若己出。
原来,他暂借本命仙剑的信任,是为了让藏有聚灵珠的储物袋上,顺理成章地沾染上属于他林清唯的气息,留下那无可辩驳的铁证。
所有指向他的证据,每一样,都源于他曾付出过的恩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凌昭在殿上,对着掌门和长老们哭诉时的说辞——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弟子从未怀疑过他……弟子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
是啊,一个被师尊豁出性命救回来的弟子,一个被师尊视若珍宝、连本命仙剑都肯相借的弟子,谁会相信,这一切的好,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的恩,成了他虚伪的佐证。
他的情,成了他恶毒的伪装。
他亲手将刀递到了凌昭手上,还细心地教他,该从哪个角度刺入,才能最快、最准、最狠地,要了自己的命。
“呵……”
一声嘶哑的、破碎的轻笑,从林清唯苍白的唇边溢出,在这死寂的锁仙塔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了一圈圈涟漪。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勘破世事后,极致的荒谬与自嘲。
笑声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低哑,到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他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了琵琶骨上的锁链,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也扯裂了颈项上那道尚未愈合的剑伤。
血再次流了出来,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笑,笑自己的识人不明,笑自己的真心错付,笑这三百年的光风霁月,到头来,竟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原来这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不是这冰冷的锁仙塔,也不是那穿骨的锁仙链。
而是他曾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这淬满剧毒的果。
第4章 弟子对您最后的孝敬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塔内回响,凄厉得像是泣血的杜鹃,又像是厉鬼的悲鸣。
震得锁链哗哗作响,最后却力竭地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只余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林清唯的笑声停了。
像是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连同那残存的、可笑的傲骨,一并碾碎成尘。
他垂下头,墨色的长发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颈项上被沈清辞剑锋划破的伤口,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顺着锁骨滑下,在那破碎的银蓝道袍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
整个人像一尊被彻底击碎后,又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玉像,了无生气。
就在这片仿佛会持续到永恒的死寂中,一阵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从黑暗的甬道深处,由远及近地传来。
“嗒……嗒……嗒……”
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鼓点上,从容不迫。
在这囚禁着仙门重犯、连鬼魅都嫌弃太过阴冷的锁仙塔内,这脚步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林清唯缓缓抬起头。
穿透琵琶骨的剧痛让他动作迟滞,可那双在黑暗中沉寂了许久的眼眸,却第一次泛起了些微的波澜。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团柔和的微光,正驱散着前方的黑暗,缓缓向他靠近。
光晕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
来人身着一袭崭新的九霄仙门亲传弟子服,云纹滚边,料峭挺括,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步履稳健,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初入这等凶地的畏惧与不安。
那张清秀的脸上,不再有三清殿上的泪痕与悲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是凌昭。
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凌昭在囚室的结界外停下了脚步,那层由掌门亲手布下的结界,如一层透明的水幕,将塔内与塔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从中端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羹,汤色清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师尊。”
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仿佛是为眼前人的遭遇而心痛不已。
“弟子……求了掌门许久,他才允我进来探望您。”
他将那碗汤举到结界面前,目光真挚地看着林清唯,眼中是恰如其分的孺慕与担忧:“您仙力被封,这里又寒气逼人,弟子为您熬了些暖身的汤,您趁热喝了吧。”
林清唯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凌昭,看着他无可挑剔的表演。那双曾清冷如高山之雪的眼眸,此刻已不再是盛着死水的潭,而是一片被寒冰封锁的、深不见底的渊海。
冰层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见林清唯毫无反应,凌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浓的悲戚所覆盖。
他向前靠了靠,压低了声音,那声音穿透结界,清晰地传入林清唯耳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近。
“师尊,认了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劝慰。
“弟子都打听清楚了。墨尘仙君和沈师伯,他们都在为您求情。仙门不会真的杀了您的,最多……最多只是废去您的修为,让您去后山隐居,安度余生。”
“只要您认了,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
他循循善诱,像是在为走投无路的师尊,指出一条唯一的生路。
他说得情真意切,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了水光。
然而,就在那水光荡漾的瞬间,林清唯捕捉到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在那层悲悯与关切的伪装之下,在凌昭眼底的最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狼崽舔舐伤口后心满意足的——
得意。
以及一丝掩藏的很好的对于眼前这阶下之囚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一瞬间,林清唯忽然捉到了什么。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关节,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被师徒情深的假象所掩盖的疑点,在这一刻,被这惊鸿一瞥的得意,尽数串联、贯通。
他明白了。
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墨尘,也不是沈清辞,更不是什么他未曾察觉的幕后黑手。
这场天衣无缝的局,这场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沼的阴谋,这场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恩情、算尽了他林清唯所有软肋的杀招——
从头到尾,都出自眼前这个他亲手救回、亲手教导、视若己出的好徒儿之手。
不是棋子。
他从来都不是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而是那个执棋的人。
那三百年的知交情谊,那数百年的师兄弟之情,甚至连掌门师尊的信任……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自己究竟是救回了一个什么东西?
胸口因断情蛊而留下的空洞,似乎在这一刻,被这迟来的、残酷的真相,灌满了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痛得他几乎痉挛。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扯动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那双被冰封的渊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凌昭。”
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不再叫他昭儿,而是连名带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凌昭脸上的悲痛微微一僵。
只听林清唯用那把破锣似的嗓子,轻声问道:“三百年前,那场恰好能让我遇见的雪,也是你……算计好的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穿了凌昭所有的伪装。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悲悯关切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错愕,以及错愕之后,再也懒得掩饰的、冰冷的笑意。
“师尊,”凌昭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又残忍,“您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慧得……令人讨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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