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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殿以巨大的上古凶兽骸骨为梁,以幽黑的万年沉铁为柱,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倒映着穹顶之上,那颗由无数魔核汇聚而成、散发着妖异紫光的伪月。
大殿两侧,熔岩在特制的沟渠中缓缓流淌,散发着硫磺与灼热的气息。
数十名气息强横的魔将分列两旁,他们或三头六臂,或青面獠牙,皆是魔域之中威名赫赫的一方统帅。
此刻,他们却尽数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魔将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君主。
三日前,尊上自沉睡中苏醒,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便已让整个魔域为之战栗。
而当他听闻九霄宗清玄仙尊重伤身殒的消息后,那毫不掩饰的滔天怒火,更是让所有魔将心惊胆战。
尊上与那清玄仙尊,是纠缠了数百年的死对头。
如今仇敌身死,尊上不该是……快意吗?
为何会是那般毁天灭地的愤怒?
就在众魔心思各异之时,一股熟悉的、带着绝对压迫感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入大殿。
“恭迎尊上!”
众魔将齐齐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大殿尽头的王座前,空间一阵扭曲,傅景湛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依旧是一身玄黑滚金边的王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庞,此刻却冷若万年玄冰,一双暗金色的凤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杀意与戾气。
然而所有魔将的目光,在下一瞬都凝固了。
他们看到了……他们的君主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道袍的人。
那道袍残破不堪,血污斑驳,怀中之人身形纤细,长发凌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与整个魔殿格格不入的仙家气息。
尽管那人面色苍白,形容狼狈,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即便在昏迷中依旧透着几分清冷傲骨的眉眼……
“清……清玄仙尊?!”
一名魔将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那个斩杀过无数妖魔,被誉为仙道第一剑的林清唯,怎么会……被尊上抱在怀里带了回来?!
而且,还是以这样一副……尸体的模样?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尊上!万万不可!”
一名身披重甲、额生独角的魔将,名为炎炽,是跟随傅景湛最久的左护法,他猛地向前一步,不顾那逼人的威压,沉声劝谏道:
“此人乃九霄宗罪人,身负不详!仙界人人得而诛之,我等魔族若是收留,必将引来仙界各派的口实,届时战端再起,于我魔族不利啊!”
另一名蛇尾人身的女魔将也急切附和:“炎炽将军所言极是!尊上,这林清唯已是废人一个,仙骨尽碎,道基被毁,与死人无异。您将他带回,不但毫无用处,反而会脏了您的手,污了我万魔殿的圣地!”
“请尊上三思,将此人……就地灭了,以绝后患!”
“请尊上三思!”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奋,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傅景湛此举,无异于将一坨散发着瘟疫的垃圾,捡回了自己金碧辉煌的宫殿。
这不仅是侮辱,更是愚蠢。
“闭嘴。”
喧嚣的大殿,瞬间再次归于死寂。
所有魔将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傅景湛缓缓抬起那双暗金色的凤眸,没有理会那些忠心耿耿的劝谏,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一步步走向那以巨兽脊骨打造的、象征着魔域至高权力的王座。
他没有坐下。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具冰冷残破的身体,轻轻放在了王座旁那张铺着整块雪狼王皮毛的软榻上。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一碰即碎的瓷器。
这个动作,让所有魔将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张软榻……是尊上小憩时才会用的地方,除了他自己,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傅景湛做完这一切,才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臣子们。
“本尊做事,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炎炽等魔将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浸湿了背甲。
“他是不祥?他是罪人?”傅景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在本尊眼中,这朗朗乾坤,不过是个肮脏的囚笼。”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林清唯那沾着血污的苍白脸颊,凤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与疯狂。
“他活着,魔域便是他的安身之所。他若死了,本尊便让这三界六道,为他陪葬。”
“听懂了么?”
这一刻,再无一个魔将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王,不是疯了,也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他是认真的。
“传令下去,”傅景湛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召集魔域所有最好的药师、鬼医,立刻到偏殿候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谁能让他睁开眼睛,本尊……允他一个愿望。”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殿中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众将,而是弯下腰,再次将林清唯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只留给身后众魔一个一句冰冷刺骨的命令。
“治不好,便都去给他陪葬。”
第12章 []逆天改命
万魔殿的寝殿,与仙界任何一处洞府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缭绕的仙雾,没有沁人心脾的灵气。
巨大的夜明珠悬于穹顶,散发着幽冷的光,将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如霜的银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杂着安魂香与淡淡血腥味的冷香。
傅景湛的寝殿,是整个魔域的禁地。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清唯放在那张由整块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床榻上。
玉石温润,本有滋养神魂之效,可触及林清唯冰冷如铁的身体时,那点微弱的暖意仿佛也被瞬间冻结、吞噬。
傅景湛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拂过林清唯苍白如纸的脸颊。
那张曾几何时在九天之上、清冷孤傲得令人只敢远观的容颜,此刻近在咫尺,却碎裂得像一件被恶意摔毁的艺术品。
眉心那点殷红的朱砂痣,此刻也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傅景湛的动作很轻,试图用指腹抹去对方唇角凝固的血迹,却发现那血已然干涸,深深沁入了毫无血色的皮肤纹理之中。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惶恐的脚步声。
“尊上,您召集的药师、鬼医们……都已在偏殿候命。”一名魔侍在殿门外,声音颤抖地禀报。
傅景湛没有回头,暗金色的凤眸依旧死死锁在林清唯的身上,仿佛稍一移开,这缕好不容易才聚拢的残魂就会再次飘散。
“让他们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很快,十数名在魔族中享有盛名的药师与鬼医,在魔侍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走入寝殿。
有形如枯槁的炼丹大师,有面容妖冶的毒医,甚至有半人半鬼、周身环绕着阴气的异类。
踏入这片属于魔君的绝对领域时,皆是垂着头,连用眼角余光去窥探玉榻上那人的勇气都没有。
“看。”傅景湛淡淡吐出一个字。
一名资格最老、据说曾从阎王手中抢回过魔将性命的鬼医,被众人推了出来。
他颤巍巍地上前几步,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黑灰色的神识,触向林清唯的手腕。
神识方一接触,那鬼医便如遭电击,猛地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脸上血色尽褪。
“怎……怎么可能……”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满是骇然,“仙骨尽碎,丹田自毁,这……这分明是一具生机断绝的死尸啊!”
“死尸?”傅景湛缓缓转身。
那双暗金色的凤眸里,风暴正在酝酿。
周身的魔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整个寝殿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墙壁上都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尊上!尊上饶命!”另一名药师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磕头,“王医说的是实情!此人的三魂七魄已散其九,如今之所以还有一丝气息,全凭……全凭尊上您用本源魔气强行吊着。这……这已是回天乏术,逆天无门啊!”
“废物!”
傅景湛眼中戾气一闪,那名多嘴的药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股无形的魔气碾成了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剩下的众人更是噤若寒蝉,浑身抖如筛糠,恨不得嘎巴一下死去,还能少受点罪。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沙哑如枯叶摩擦的声音,从殿门角落的阴影里悠悠响起。
“逆天,并非无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的灰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仿佛一团没有实体的鬼影。
“鬼幽大师!”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敬畏与恐惧。
鬼幽,魔族最神秘的医者,传说他活了数万年,医术通神,亦通鬼神。从不听令于任何人,只凭喜好行事。
没想到,他竟然也来了。
傅景湛眼中的风暴稍稍平息,他盯着那团鬼影:“说。”
鬼幽慢悠悠地从阴影中飘了出来,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畏惧地低头,反而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仿佛燃烧着两簇幽绿鬼火的眼睛,直视着傅景湛。
“尊上,此人肉身已死,仙源已毁,寻常的灵丹妙药,对他而言不过是穿肠毒药。”他的声音干涩刺耳,“仙魔殊途,您的魔气能为他固魂,却也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最后那点仙家本源。长此以往,不等救活,他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傅景湛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鬼幽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想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以毒攻毒,不破不立。既然仙道已弃他,那便印他……入魔。”
入魔二字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让一个曾经的仙道第一人,清玄仙尊,入魔?这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恶毒的羞辱!
傅景湛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抹复杂难明的光芒自眼底划过。
他要的,是那个光风霁月、孤高清冷的林清唯活过来。
可若是以堕入魔道为代价……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迟疑,鬼幽桀桀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尊上,您不会天真地以为,他醒来后,还能重归仙道吧?一个被师门抛弃、被挚友背叛、被天下正道追杀的罪人,仙界之大,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不入魔,他便只能做一缕永世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你所谓的入魔,要如何做?”傅景湛的声音冷得像冰。
鬼幽伸出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向大殿深处。
“万魔殿下镇压着上古魔器——阴阳养魂鼎。此鼎可逆转阴阳,重塑魂体。只需将他置于鼎中,再以一位至纯魔君的本源魔心之血为引,日夜浇灌七七四十九天,或可为他重塑身躯,再聚魂魄。”
“但,”鬼幽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此法凶险至极。其一,他的仙魂本源会本能地抗拒魔气,这个过程,无异于千刀万剐,神魂凌迟,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湮灭。其二……”
他顿了顿,那双鬼火般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傅景湛:“……献祭魔心之血,对尊上您的损耗,亦是不可估量。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与他一同道陨。”
“这便是逆天改命的代价,尊上可付得起?”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傅景湛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拒绝,毕竟为了一个宿敌、一个已死的废人,搭上自己万古的修为,甚至性命,这无疑是世间最愚蠢的买卖。
然而,傅景湛只是嗤笑一声,“代价?”
傅景湛走到玉榻边,弯下腰,将那具冰冷的身体重新打横抱起。
“本君自己,便是代价。”
话音落下,他抱着林清唯,转身便朝着镇压魔鼎的密室走去。
“鬼幽,跟上。其他人,滚。”
阴阳养魂鼎所在的密室,远比寝殿更为压抑。
巨大的三足黑鼎静静矗立在中央,鼎身之上,镌刻着无数扭曲挣扎的上古魔神图腾,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洪荒气息。
傅景湛将林清唯轻轻放入鼎中,那身残破的月白道袍,在漆黑的鼎内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逼出一滴色泽暗沉、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血送入鼎中。
“嗡——!”
整座魔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鼎身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无数道黑气如触手般涌出,瞬间将林清唯的身体缠绕、包裹。
“呃……”
昏迷中的林清唯,陡然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眉头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致的痛苦,身体在黑气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识海深处,那缕被傅景湛强行护住的金色魂火,在接触到精纯魔气的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抗拒。
一金一黑两种力量,在林清唯的体内展开了惨烈无比的厮杀。
“稳住他的心神!”傅景湛厉声喝道。
鬼幽立刻上前,双手结印,一道道灰色的安魂咒印打入鼎中,试图平复那暴走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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