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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瞬,一个念头如同油尽灯枯的残焰,在他破碎的识海中最后一次闪烁。
“若有来生……不愿再做这……护佑苍生的清玄仙尊……”
就让这绝情谷的瘴气,将他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尘埃,都不要再留在这薄情的人世间。
然而,就在他放弃所有抵抗,准备迎接永恒的虚无时,一股绝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冰冷而浩瀚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悍然撞入了他的脑海。
林清唯残存的神识被这股力量冲击得瞬间剧痛,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开,被强行塞进了一部厚重到无法想象的典籍。
无数扭曲的、陌生的、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画面与文字,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
他看到了一本书。
一本封面用烫金大字写着《仙途》的……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过。
开篇第一行,便是对主角的定论:
【凌昭,天命之子,身负大气运,虽出身微末,却心性纯良,坚韧不拔。此生注定逆天崛起,登临仙道之巅,成为万古第一帝。】
凌昭?
林清唯的神识一阵恍惚。
这不正是他那个好徒弟吗?
不等他细想,更多的内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到了“自己”。
不,那不是他,那只是书里一个名为“林清唯”的角色。
【林清唯,九霄仙门清玄仙尊,主角凌昭前期最大的机缘,亦是其修行路上第一块垫脚石。此人清冷孤高,战力卓绝,乃是修真界人人敬仰的白月光。然其性情凉薄,内心嫉贤妒能,因畏惧弟子凌昭的天赋超越自己,遂生歹念,设计陷害,欲夺其气运,毁其道心。】
【角色定位:前期伪善大反派。】
【结局:阴谋败露,身败名裂,被逐出师门,最终坠入绝情谷,尸骨无存,为主角凌昭的成长史,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悲剧色彩,使其“纯洁无辜”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并彻底坐实主角“美强惨”的人设。】
彻骨的寒意,比绝情谷的瘴气更能侵蚀魂魄,瞬间席卷了林清唯的全部意识。
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
书里写着:【天命之子凌昭濒死之际,偶遇命中贵人林清唯。林清唯见其根骨奇佳,遂起收徒之心,实则为日后夺取气运埋下伏笔。】
原来,那场他以为的善心之举,不过是“剧情”的开端。
他又看到了自己为了救治筑基失败、命悬一线的凌昭,不顾仙门禁令,九死一生取回续命花。
书里写着:【为博取主角信任,反派林清唯不惜冒险,上演一出苦肉计。此举为后续的“背叛”做足了铺垫,能极大地冲击主角心神,助其勘破情劫,道心愈坚。】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将本命仙剑借予凌昭,助他抵御心魔。
书里写着:【反派林清唯心机深沉,借出仙剑,一为试探主角深浅,二为在剑上留下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一桩桩,一件件。
他曾以为的倾囊相授,悉心教导,舍命相护……在这本名为《仙途》的书中,全都被扭曲成了处心积虑的伪善与算计。
而那些所谓的证据……
那只沾染了他气息的储物袋,那几位言之凿凿亲眼所见他潜入禁地的弟子,甚至连师尊与师兄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失望与决绝……
书里给出了最冰冷、最残酷的答案。
【为保证主线剧情顺利进行,世界法则将自动修正一切不合理之处。】
【当主角光环发动时,所有指向反派的“证据”都将合理化、真实化。任何对主角不利的因素,都将被法则之力强行抹除或扭曲。】
【“林清唯”的背叛,是必然。】
【“林清唯”的陨落,是注定。】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根本没有什么陷害,也没有什么误会。
从他将凌昭带回九霄宗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被写定。
他不是活生生的人,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推动剧情、成就主角的工具。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用自己的背叛去衬托凌昭的纯洁,用自己的身败名裂去成就凌昭的美强惨,用自己的尸骨无存去为天命之子的仙途,铺上一层带血的基石。
他这一生的坚守,他所信奉的正道,他付出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供人取乐的戏码。
而他,就是那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最可悲的小丑。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清唯就要沦为别人故事里的踏脚石?!
凭什么他千年道行、一身傲骨,就要为了成就一个所谓的天命之子而化为泡影?!
他不服!
他不甘!!
紫黑色的瘴气疯狂地侵蚀着他的肉身,他的骨骼、血肉、经脉正在一寸寸消融,化作虚无。这是足以让任何仙神魂飞魄散的毁灭之力。
但此刻,林清唯破碎的灵魂深处,却因这极致的真相与恨意,重新燃起了一点比魔火更加炽烈、比星辰更加坚韧的火光。
若有来生……
我林清唯,既不做那普度众生的仙尊,亦不当这任人摆布的傀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神识终于被黑暗彻底吞没。
只是,在那即将熄灭的魂火核心,一缕不属于此界、却被他无边恨意所引动的金色流光,悄然烙印其上,随之一起,归于无尽的混沌。
第8章 魔君出关,寸草不生
与九霄仙门的清圣之气截然相反,魔域的天空,永远是悬着一轮诡谲的血月。
大地干裂,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枯骨混合的焦灼气息。
这里是万魔窟,魔域的最深处,亦是整个魔界的禁地。
没有任何生灵敢于靠近,因为这里沉睡着魔域三万来最恐怖的存在——现任魔君,傅景湛。
然而今日,这份持续了数百年的死寂,被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骤然撕裂。
“轰隆——!!!”
一道纯黑色的光柱自万魔窟地底冲天而起,撕裂血云,直贯苍穹。
霎时间,整个魔域都在剧烈地颤抖。无数低阶魔物在这股浩瀚无比的威压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哀嚎都不敢发出一声。
而那些修为高深的魔将们,则纷纷从自己的宫殿中惊骇地望向万魔窟的方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敬畏。
这股力量……
尊上,出关了?!
黑光散去,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自深渊中踏出。
他身着一袭繁复华丽的玄黑王袍,金线绣成的狰狞魔纹在衣摆上流转,仿佛活物。
墨色长发未曾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后,随着他每一步的迈出,都像是流动的暗夜。
来人并未佩戴任何冠冕,却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仪。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到足以令天地失色的脸庞。五官轮廓深邃分明,宛如神工鬼斧雕琢而成,只是那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殷红如血。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狭长的凤眸。
那瞳眸深处,并非纯粹的黑,而是猩红与暗金交织的旋涡,淡漠地扫视着眼前这片他阔别了许久的土地,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仅仅是一个眼神,便让千里之外的魔将们齐齐感到一阵心悸,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颅。
“恭迎尊上破关而出!”
“恭迎尊上君临魔域!”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自魔域的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股狂热的声浪,席卷天地。
傅景湛对此置若罔闻。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然端坐于魔宫最高处的、由万年玄铁铸就的王座之上。
他慵懒地靠着椅背,单手支着下颌,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回味着闭关前的人间气息。
“本尊闭关期间,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能让万物臣服的压迫感。
殿下,一位身披重甲的魔将玄煞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恭敬却又难掩激动地回禀:“回君上,三界平顺,并无大事。只是……”
“只是什么?”傅景湛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玄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只是……仙界那边,倒是有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哦?”傅景湛终于来了些许兴趣,睁开了眼,“说来听听。”
“是。”玄煞战战兢兢地答道,“三日前,九霄宗那位……那位清玄仙尊林清唯,被指控盗取仙门重宝,残害同门,已被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哒。”
傅景湛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玄煞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据探子回报,林清唯在逃离途中,身受重创,最终……最终于绝情谷,坠崖身陨。九霄宗已确认其魂灯熄灭,尸骨无存。”
“仙门上下,皆称其……”
玄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罪有应得。”
针落可闻的死寂。
那股几乎要将空间都冻结的恐怖威压,自王座之上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魔族的灵魂深处。
许久,傅景湛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个名字。
“林……清……唯……”
三百年前,那人白衣胜雪,一人一剑闯入魔界。
一双清眸冷冽如霜,却又亮得惊人,直视着他说:“傅景湛,借你们魔界续命花一用。”
那是他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中,唯一一个能让他提起兴致的对手。
一个能与他战个三天三夜,最终只以半招惜败的对手。
一个让他破天荒地生出了宿敌之感的对手。
他闭关数百年,为的便是突破瓶颈,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将那人踩在脚下,亲手折断他那一身孤傲。
可现在,他的属下却告诉他。
那个人,死了?
还是以那般可笑、那般屈辱的方式,死在了一群他自己要守护的蝼蚁手中?
罪有应得?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傅景湛的薄唇中溢出,带着无尽的讥诮与森然的杀意。
“罪有应得?”
他缓缓抬眸,猩红的血色疯狂翻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血海地狱。
“他林清唯的命,何时轮到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来定罪?”
“咔嚓——!”
那由万年玄铁铸就、坚不可摧的王座扶手,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捏成了齑粉,黑色的粉末从他修长的指间簌簌滑落。
狂暴的魔气轰然炸开,整个魔宫都在这股怒火下剧烈摇晃,殿顶的梁柱寸寸龟裂。
跪在地上的玄煞惊骇欲绝,只觉得自己的魔魂都要被这股力量碾碎。
救……
就在这时,傅景湛缓缓站起身,玄黑的王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审判,响彻整个大殿,也响彻了整个魔域。
“他的命,只有本君能取。”
“本君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我的人。”
第9章 你的攻来了
绝情谷。
此地乃是九霄宗与凡俗界的一处天然屏障,亦是一处绝地。
谷中毒瘴终年不散,山壁陡峭,寸草不生。那紫黑色的瘴气并非凡物,其中蕴含着上古凶兽陨落后不散的怨念,对修仙者的灵力有极强的侵蚀作用,而对于魔气,更是天生的克星。
任何魔物一旦靠近,魔气便会被瘴气压制、消融,最终化为一滩枯骨。
此刻,就在这绝情谷的崖口,虚空被一道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
傅景湛的身影从中缓步踏出。
他依旧是那身繁复的玄黑王袍,墨发如瀑,未曾束冠。凤眸只淡淡扫了一眼下方那翻涌如沸水般的紫黑深渊,便再无波澜。
“呜——”
仿佛感受到了至纯魔气的降临,谷底的瘴气瞬间变得狂暴起来。它们化作无数条狰狞的毒蟒,咆哮着,翻滚着,朝着崖边的傅景湛席卷而来。
那足以融化金石、湮灭神魂的剧毒瘴气,在触碰到傅景湛衣袍的前一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壁垒,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嘶鸣,而后寸寸消散。
傅景湛对此视若无睹。
他甚至没有撑开任何护体结界,就那么任由那些残余的瘴气拂过他的衣摆,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可那金线绣成的狰狞魔纹流转之下,竟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只是微微阖上眼,神识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绝情谷。
他在寻找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九霄宗说他魂灯已灭,尸骨无存。
傅景湛不信。
或者说,他不允许。
那个能与他战至天昏地暗,能在他心口留下一道剑痕,让他破天荒记了数年的宿敌,怎么可能死在一群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蝼蚁手里?
这是对他傅景湛最大的亵渎。
打败林清唯,亲手折断他那一身傲骨,让他臣服于自己脚下,这早已是他苏醒于世的唯一执念。
如今,这执念竟被一群不相干的人,用一种如此可笑的方式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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