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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的树,凡界的花,在魔域的至深之处,被一缕不属于这里的阳光滋养着,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又绝美的画卷。
这里,是傅景湛为他在这个深渊里,硬生生开辟出来的一方小仙界。
“魔域终年酷寒,魔气侵体,于你修行无益。”傅景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复平日的强势,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的讨好,“这里,我布下了偷天换日阵,引来一缕日光,又移植了些你或许会喜欢的花草。以后,你可以在这里修炼,或者……只是看看花也好。”
林清唯缓缓转身,看着傅景湛。
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长发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映着这满谷的生机,以及眼前这个男人。
他忽然想起,那日他为魔族幼童筑起暖意结界时,傅景湛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原来,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个杀伐决断、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竟会为了他,去做这般无用之事。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林清唯最终只是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傅景湛肩上落下的一片花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心了。”
自那以后,林清唯便时常会来这片山谷。他打坐时,傅景湛便在一旁处理公务,互不打扰,却又自成一方天地。
这日,林清唯刚结束修行,睁开眼,便看到傅景湛端着一个玉盘走了过来。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不自然,甚至连耳廓都有些泛红。
“我……试着做了些点心。”傅景湛将玉盘放在石桌上,语气生硬地解释道,“魔宫的厨子,做不出你喜欢的清淡口味。”
林清唯的目光落在盘中。
盘子里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造型雅致,上面还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看起来与仙门的顶级糕点别无二致。
他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那清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龟裂。
这桂花糕,入口之后,那股寡淡中带着一丝微苦,甚至还有些许焦糊的味道,口感更是干硬,与它精美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简直……难以下咽。
他抬起眼,正对上傅景湛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紫眸。他还看到,傅景湛那双惯于执掌生杀大权的手上,指节处有几道不甚明显的新添的烫伤。
林清唯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沉默地,将口中的桂花糕咽了下去。然后,在傅景湛愈发紧张的注视下,又捻起了第二块,第三块……
直到将盘中所有味道古怪的点心,全部吃完。
“如何?”傅景湛终于忍不住,哑声问道。
林清唯拿起一旁的清茶漱了漱口,掩去口中那复杂的味道,然后才看向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尚可。”
傅景湛闻言,紧绷的嘴角瞬间上扬,那双眼眸里迸发出的光彩,比这山谷里的阳光还要璀璨。
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那份纯粹的喜悦,让他的魔尊威严荡然无存。
林清唯垂下眼帘,看着空空如也的玉盘,唇角,也勾起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他想,这或许是他此生吃过的,最难吃,也最好吃的点心。
这一幕,并未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魔宫远处的回廊下,两大魔将——赤炎与玄煞,正遥遥望着山谷的方向。
赤炎是个暴脾气,他挠着头,满脸费解:“玄煞,你说尊上这是怎么了?以前谁敢在他面前晃悠,骨头都得被冻成渣。现在倒好,天天围着那个仙尊转,又是造园子又是洗手作羹汤,这还是咱们那个血洗八荒的魔尊吗?”
一向沉默寡言的玄煞,此刻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看着远处阳光下,尊上因为仙尊一句平淡的夸奖而喜形于色的模样,又看了看仙尊那虽然清冷、却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不懂。”
“尊上这不是变了。”
玄煞顿了顿,破防道:“他是老房子着火了!”
赤炎:“什么火?哪里着火了?”
玄煞:“……”
“以后你坐小孩那桌!”
第55章 此生绝不相负
山谷内的暖阳与花香,似乎将魔宫的阴冷与杀伐尽数隔绝在外。
自那日傅景湛献上味道古怪的桂花糕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愈发微妙。
那层隔阂仿佛被某种笨拙却真诚的力量悄然融化,只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窗纸,谁也未曾主动去捅破。
傅景湛不再仅仅是处理事务时陪着他,有时,他会带着一些从魔域各处搜罗来的、据说能滋养仙体的奇珍异果,看着林清唯吃下;有时,他会搬来一整套玉石棋盘,与林清唯对弈至月上中天。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头收敛了所有爪牙的猛兽,笨拙地学着如何靠近一只孤高清冷的白鸟,既怕惊扰了它,又渴望得到它的亲近。
这日,林清唯在谷中找不到一本想看的上古阵法孤本,便循着记忆,第一次主动踏入了傅景湛的书房。
魔尊的书房,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阴森可怖。
恰恰相反,这里极为轩敞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与玉简,从魔族秘法到人界史记,无所不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陈年古木的沉静气息,竟比九霄宗的藏书阁还要齐整肃穆几分。
林清唯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了那张宽大无比的紫檀木书案上。
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侧的笔架上挂着数十支大小不一的狼毫笔,另一侧则堆着小山似的卷宗。
而在那堆卷宗之旁,一卷半开的画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画纸是仙界特有的流光浣花纸,在魔族的幽光下,仍泛着温润的光泽。
仅仅是露出的那一角,画上的一抹月白衣袂,便让林清唯的脚步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捻起画轴,缓缓展开。
下一瞬,林清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画上,是一名白衣胜雪的仙人。
那人立于九霄之巅,云海翻涌于其脚下,身后是万丈霞光。
他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眉入鬓,凤眸清冷,薄唇紧抿,神情孤傲而悲悯,宛如一尊不可亵渎的谪仙。
那身姿,那气韵,那睥睨天下的眼神……
画中人的神韵,竟被捕捉得分毫不差。
那是他。
是还未遭逢巨变,身为九霄宗第一人、名满三界的清玄仙尊——林清唯。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是仙门正道的楷模,是无数弟子敬仰的存在。
他还未曾尝过被至亲背叛的滋味,未曾被废去修为,未曾被逐出师门,更未曾沦落至此。
傅景湛……为何会有这幅画?
“阿唯?”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林清唯的思绪。
傅景湛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刚处理完魔族的纷争,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清唯手中的画卷上时,这位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脸上竟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与慌乱。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
林清唯缓缓抬起眼,眸中的冰冷几乎能将人的灵魂冻结。他没有质问,只是将画卷举起,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傅景湛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疏离与戒备,心口猛地一窒。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笨拙的无措。他张了张嘴,那些诸如“我仰慕你已久”、“我只是想留住你最耀眼的模样”之类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解释:
“当年……遥遥见过你一面,便……顺手画的。”
顺手二字,说得轻描淡写。
可林清唯是何等人物,他一眼便能看出,这幅画从构图到笔触,无一不是耗费了巨大的心血。
那每一笔勾勒出的神韵,都藏着作画者倾注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哪里是顺手?分明是刻骨铭心。
林清唯心中的惊涛骇浪,在对上傅景湛那双满是紧张的眼睛时,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原来,早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个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时,深渊之下,便已有这样一双眼睛,穿过无尽的黑暗与距离,长久地、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傅景湛的心都沉了下去。
然后,林清唯做了一个出乎傅景湛意料的动作。
他将画卷平铺在书案上,转身从笔架上取下了一支沾了浓墨的紫毫笔。
月白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而白皙的手腕。执笔悬于画卷之上,笔尖的墨,浓郁如夜。
傅景湛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他。
只见林清唯手腕微动,笔尖在画卷的空白处落下。
他没有毁掉这幅画,而是在那个白衣胜雪的清玄仙尊身旁,开始添上另一个人。
寥寥数笔,一个身形挺拔、气势霸烈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他用浓墨渲染出那人玄色的长袍,袍角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魔纹,狂傲而尊贵。
没有画那人的脸,却在那身影之上,添上了一双深邃如宇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画卷之上,白衣的仙尊孤高清绝,黑袍的魔君霸道凌云。
他们并肩而立,一个身后是万丈霞光,一个脚下是无边魔气。
本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极端,此刻却在同一幅画卷中,构成了一种奇异而震撼的和谐。
过去那个孤高的清玄仙尊,从此……不再是一个人了。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清唯刚要放下笔,一只温热的大手却覆上了他执笔的手。
傅景湛从身后将他半拥入怀,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擂鼓般的心跳。
他握住林清唯的手,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林清唯的耳畔,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此生,绝不相负。”
林清唯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缓缓地反转手腕,不再是被动地被握住,而是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扣住了那只温暖的大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画中并肩而立的黑白双影,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彼此。”
第56章 风似乎要起了
誓言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次交握,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自那之后,傅景湛眼中的专注与热烈,便再也不加掩饰。
而林清唯仍是清冷的,却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偶尔,在傅景湛处理堆积如山的魔域公务而锁紧眉头时,他会递上一盏清心的仙茶;在傅景湛为属下的愚蠢而动怒,魔气隐隐外泄时,他会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那点冰凉的触感,总能瞬间抚平魔尊所有的戾气。
万魔渊的边界,魔气如翻涌的黑色潮汐,吞噬着一切光亮与生机。
数道身影,身披隐匿气息的法袍,如鬼魅般穿行在嶙峋的怪石之间。
为首之人一袭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已辞去执法堂首座之位的沈清辞。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与自责。
自从在九霄宗为林清唯昭雪之后,寻找师弟的下落,便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耗费了无数心血,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个三界中最凶险、最不可能的地方——万魔渊。
“首座……不,沈仙君,此地魔气太过浓重,我们的仙力被压制得厉害。再深入,恐怕……”一名随行的九霄宗长老低声提醒,脸色已有些苍白。
沈清辞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无尽黑暗。
“我欠他的,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必须找到他。”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了冰的胸膛里挖出来的。
若非他当初的公正无私,若非他信了那些所谓的铁证,清唯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每每午夜梦回,那日三清殿上,师弟那双死寂的眼眸,都如烙印般灼烧着他的神魂。
活着,一定要活着。
哪怕是被魔族囚禁,受尽折磨,只要还活着,他便有办法将他救出来。
就在众人以为要继续深入这片绝望之地时,沈清辞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几位仙门高手也瞬间警惕起来,纷纷按住了剑柄。
“沈仙君,怎么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在这片连光都无法透入的魔域腹地,他竟感受到了一股精纯至极的仙灵之气。
那气息温暖、纯净,带着草木的芬芳,与周围暴虐的魔气格格不入,就像是黑暗深渊中,亮起了一盏不可能存在的明灯。
“走,去那边看看。”沈清辞当机立断,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循着那股仙灵之气的源头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那股气息便越是浓郁。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道魔气缭绕的屏障时,眼前的景象,让包括沈清辞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惊呆了。
这里……竟是一座山谷。
一座被无形结界笼罩,完全隔绝了魔气的山谷。
谷内,日光和煦,仙草遍地,无数在仙界都难得一见的奇花异草竞相开放,蜂飞蝶舞,清溪潺潺。
温暖的阳光透过结界洒下,将整个山谷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这哪里是万魔渊?分明是一处仙家福地!
而就在那片最烂漫的花海之中,两个人影正在并肩缓行。
其中一人,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纤尘不染。他身形清瘦,黑发如瀑,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刻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傲,也让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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