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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这个?”傅景湛追问。
林清唯沉默片刻,将磨好的墨汁推到他手边,淡淡道:“魔尊大人,你的公务还没处理完。”
他没有回答,却胜似回答。
若仅仅是报恩,又何必日日相伴?
傅景湛看着他转身走回软榻的背影,眼底的墨色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他重新提起笔,只觉得那原本枯燥的魔族政务,都变得有趣了起来。
入夜,星河璀璨,月华如水。
庭院中的紫藤花架下,一张石桌,两只软垫,一盘棋局。
林清唯执白,傅景湛执黑。
魔界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傅景湛随手布下一个结界,将风挡在了院外,又为林清唯面前的茶杯续上了热气。
棋盘之上,黑白绞杀,已至中局。
林清唯的棋风,一如他的剑法,清逸灵动,看似随性,实则暗藏杀机。而傅景湛则截然相反,步步为营,侵略如火,棋风霸道至极。
两人棋力本在伯仲之间,但今夜,傅景湛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出错。
又一步棋后,林清唯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月光勾勒出傅景湛深邃的轮廓,那双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微光,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林清唯忽然笑了,月色都仿佛因这一笑而温柔了三分。
在傅景湛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林清唯伸出手指,将他刚刚落下的一枚黑子从棋盘上拈了起来,放回了他的棋盒里。
“你做什么?”傅景湛明知故问。
“这一步,你走错了。”林清唯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这里本是你的活眼,你若走了那一步,我便可顺势屠你大龙。”
傅景湛看着他,沉默不语。
“傅景湛,”林清唯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盒,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必让我。我若想赢,会凭自己的本事赢。”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
“我想赢的,是真正的魔尊傅景湛,不是一个会故意在棋盘上给我放水的人。”
良久,傅景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动作干脆利落。
“好。”他抬眼,眸中满是灼人的光彩,“既然如此,那便重新来过。”
他将棋盘清空,重新摆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阿唯,这一局,你可要手下留情了。”
“……”林清唯呼吸一滞,“你叫我什么?”
“阿唯。”傅景湛又唤了一遍,仿佛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道侣之间不都是这般称呼?”
“可我……”
林清唯刚说了两个字,就被傅景湛用棋子堵住了嘴唇。
冰凉的又带着一丝指温的触感传来,让林清唯彻底说不出一个字。
“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第53章 你听,这里为你跳的很快
那枚温凉的玉石棋子,就这么静静地抵在林清唯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与傅景湛指尖传来的灼人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清唯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为高高在上的清玄仙尊,何曾被人如此轻佻地对待过?
那双清冷的眼睛微微睁大,倒映出傅景湛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写满戏谑与占有的脸。
月光如水,紫藤花影斑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空气中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以及那枚棋子带来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既然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傅景湛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终于缓缓撤回了手。
那枚黑玉棋子被他随手抛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林清唯张了张口,那句下意识的“荒唐”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唯……
曾几何时,世人称他“清玄仙尊”,语气中满是敬畏与疏离。师门长辈唤他“清唯”,带着期许与规矩。可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纯粹,仿佛卸下了他所有身份与过往的两个字来称呼他。
他忽然意识到,在傅景湛面前,他不是那个被万众唾弃的叛徒,也不是那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更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端着架子、恪守仙门礼教的清玄仙尊。
他只是林清唯。
或者说,只是傅景湛的……阿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那层束缚了他数百年的、名为仙尊的无形枷锁,竟在此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看着傅景湛重新落子,棋风依旧霸道,却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清唯垂下眼帘,捻起一枚白子,终究是没有再反驳那个称呼。
那一夜,棋局的输赢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自那夜之后,傅景湛便堂而皇之地“阿唯”、“阿唯”地叫着,仿佛这个称呼天经地义。
而林清唯,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不过短短数日。
他开始学着不再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当傅景湛处理公务时,有魔将提出过于血腥残酷的刑罚,他会淡淡地开口:“此法有伤天和,不如换一种。”
那魔将本欲发作,却在看到傅景湛毫无异议、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眼神后,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喜好。
魔宫的膳食多是生猛血腥之物,他尝过一次后,便再也没碰过。
第二日,他的桌前,便摆满了清淡可口、灵气充裕的佳肴,皆是傅景湛派人踏遍三界寻来的。
这些改变细微,却像春日解冻的溪流,一点点融化了坚冰。
这一日,傅景湛带他巡视万魔渊外围的一座城池。
魔域气候酷寒,阴风刺骨。
城中的街道上,几个魔族幼童正缩在墙角,他们衣衫单薄,小脸冻得发紫,身上长着一些细碎的黑色鳞片,正抱着膝瑟瑟发抖。
他们看着傅景湛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在触及林清唯那身与魔族格格不入的素白衣衫时,又多了几分好奇与胆怯。
林清唯的脚步顿住了。
若是从前的清玄仙尊,或许会心生怜悯,但也仅此而已。仙魔殊途,他有他的道,不会轻易干涉魔域的生态。
可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幼童,却想起了自己未来九霄宗之前在寒冬街头流浪的日子。
那种冷,是会渗进骨头里的。
傅景湛察觉到他的停顿,侧头看他,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林清唯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
一抹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华自他指尖溢出,那是在魔族中极为罕见、甚至会引来排斥的仙气。
然而,这股仙气却异常的柔和,它没有半分攻击性,如春风拂柳,轻盈地飘向那个角落,在几个幼童的头顶上,悄然编织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
结界之内,阴风被隔绝,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暖意如流光般垂落,将那几个孩子笼罩其中。
幼童们先是一惊,随即感受到那股发自内心的温暖,脸上露出了茫然又舒服的神情,连发紫的嘴唇都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们抬头,怯怯地望着那个白衣胜雪的人,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清隽温润的侧脸。
傅景湛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心头,蓦地一动。
他见过的林清唯,是决绝的,是孤傲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即便后来相处,他看到的也是他清冷疏离下,偶尔流露出的无奈与柔软。
可像现在这样,主动将自己的力量,用如此温柔的方式,赠予这些卑微弱小的魔族……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林清唯。
这份温柔,不似仙尊对苍生的悲悯,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是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身份束缚的柔软。
傅景湛的目光变得深邃,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炙热。他再次觉得,将这个人从云端拉入这片血色深渊,或许是他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因为只有在这里,这朵高岭之花,才愿意为他一人,展露从未示人的风景。
回到魔宫,夜色已深。
傅景湛如常坐在书案后处理公务,林清唯则在一旁的长榻上打坐调息。
烛火摇曳,殿内一片静谧。
忽然,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平静。
林清唯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傅景湛。
只见傅景湛紧锁着眉头,脸色似乎比平日里苍白了几分,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胸口的位置,正是那日被噬心魔所伤之处。
“怎么了?”林清唯几乎是立刻从榻上起身,几步便来到他身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旧伤复发了?”
“无妨。”傅景湛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许是今日动用魔气过多,有些郁结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却没能逃过林清唯的眼睛。
林清唯不信,伸出手指,便要搭上他的脉搏。
傅景湛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阿唯,别用你的仙气探我,”他低声道,“你我灵力相冲,对你不好。”
这番话听似体贴,却成功地让林清唯蹙起了眉。
他没有再坚持,而是绕到傅景湛身后,沉声道:“坐好,别动。”
傅景湛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意,顺从地靠在椅背上。
下一刻,一双带着清冽气息的手掌,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后心。
林清唯没有直接输入仙气,而是凭借着对人体经脉的精通,以一种极为巧妙的手法,开始为他按揉推拿。
他的指尖温润,力道时轻时重,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郁结的穴位上。
不似仙气那般霸道地冲刷,更像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一点点将那淤积的魔气疏导开来。
傅景湛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之人专注的气息,以及那双在他身上游走、带来阵阵酥麻暖意的手。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装个可怜,看看林清唯会不会心软。
却没想到,会得到这般……意料之外的照料。
“好些了么?”林清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傅景湛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沙哑,“阿唯的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说着,他忽然反手,精准地握住了还在他胸前穴位上按揉的那只手。
林清唯的动作一顿,想要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傅景湛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烛光下,他深邃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与欲望。
“阿唯,”他拉着林清唯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听。”
“这里,为你跳得很快。”
第54章 他看到了光
掌心之下,是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沉稳而有力,透过皮肉,震得林清唯指尖发麻。
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他的手掌连同理智一并焚烧殆尽。
林清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过于直白、过于滚烫的情感,让他这个习惯了冰冷与克制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可傅景湛握得那样紧,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执着,仿佛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阿唯,”傅景湛的声音比夜色还要蛊惑人心,“它只为你这样跳。”
林清唯活了数百年,听过无数赞美与敬畏,也听过无数唾骂与指责,却从未有一人,用自己的心跳,对他诉说这般滚烫的话语。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狼狈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处悄然漫上了一抹绯红。
那只被握住的手,也不再挣扎,只是僵硬地停留在那片炙热的胸膛上。
傅景湛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缓缓松开了手,任由林清唯如释重负般收回,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告白,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夜谈。
然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
三日后,傅景湛忽然对林清唯说:“阿唯,随我去看个地方。”
林清唯没有多问,跟着他穿过重重魔宫回廊,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荒芜的后山。
这里是万魔渊的禁地,魔气最为浓郁,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黑石与万年不化的霜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味道。
傅景湛却在山壁前停下,缓缓抬手,雄浑的魔气汇聚于掌心,对着那光秃秃的石壁,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进来。”傅景湛侧身,对他伸出手。
林清唯略一犹豫,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宽大的掌心。
穿过短暂的黑暗,眼前豁然开朗。
那一瞬间,林清唯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光。
不是魔域那种昏暗的血月之光,而是真正温暖和煦的、属于白昼的阳光。
一缕金色的光柱,仿佛被神祇之手强行撕开了魔域的万古长夜,精准地投射在这片被石壁包裹的山谷之中。
光柱之下,再不是魔族的黑土与枯骨。
青翠欲滴的草地,潺潺流淌的清溪,溪边开满了凡界最常见的、却让林清唯无比怀念的白色雏菊与蓝色风信子。
不远处,几株挺拔的灵树正舒展着枝叶,那是仙界才有的凝翠木,树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精纯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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