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在这场癫狂的赎罪浪潮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九霄宗。
云镜台关闭的第二日清晨,有人发现,九霄宗的掌门玄阳真人,不见了。
他不在掌门大殿,亦不在自己的洞府。
直到一个洒扫的弟子,战战兢兢地推开了那座已经恢复了原貌、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冤屈的——清玄殿的大门。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满室寂静。
晨光熹微,穿过雕花的窗棂,照亮了殿内那个形容枯槁的身影。
玄阳真人这位曾执掌仙门牛耳、威严深重的化神期大能,此刻正以一种最为卑微的姿态,长跪于林清唯的灵位之前。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掌门地位的紫金道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满头银发散乱如枯草,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千年,眼中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死灰般的浑浊。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色绢布。
他的右手,血肉模糊。
他竟是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绢布之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封长达万字的罪己书。
从他当年如何因一丝嫉妒,默许了凌昭的阴谋;到他如何在三清殿上,道貌岸然地痛斥林清唯为孽障;再到他如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林清唯陨落后,自己地位愈发稳固的……
桩桩件件,巨细无遗。
他将自己内心最阴暗、最卑劣的念头,剖开来,用自己的鲜血,展览给这空无一人的大殿,也展览给冥冥中的天地大道。
“罪人玄阳,嫉贤妒能,枉为人师,愧对天地,更愧对清唯……”
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断续响起。
每写一句,他便重重地磕一个头。
光洁的青石地板上,很快便印上了一片鲜红的血迹。
他身后,是闻讯赶来的九霄宗众长老弟子。
他们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个曾经如神明般高不可攀的身影,如今却卑微如尘土。
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开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
这场无声的审判,或许将伴随玄阳真人的余生,直至他油尽灯枯。
若说玄阳的赎罪是绝望的忏悔,那么另一批人的赎罪,则是惨烈的自戕。
绝情谷。
此地因山崖陡峭,罡风如刀,向来人迹罕至。
但今日,那万丈悬崖的边缘,却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他们,都是当年在林清唯被逐出师门后,曾参与过追杀、或是出言羞辱过他的各路修士。其中不乏一些名门大派的长老,甚至是声名显赫的散修。
云镜台上的真相,对他们而言,不啻于天道审判。
“我……当年就是在此地,一掌击中了清玄仙尊的后心……”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浑身颤抖,泪如雨下,“他当时已是强弩之末,却依旧不还手,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着,忽然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猛地抬起右手,狠狠拍向自己。
“砰——”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这位元婴后期的修士,竟是当场自绝了心脉。
他的倒下,仿佛是一个信号。
“清玄仙尊以身补东海大阵,救下我合家百口性命,我却听信谗言,骂他是仙门败类!我该死!我该死啊!”
又一名修士狂啸一声,竟是反手一剑,直接废去了自己的毕生修为。
灵核碎裂的闷响,接二連三地在崖边响起。
他们没有选择死亡,而是选择了比死亡更痛苦的方式。对于一个修士而言,被废去修为,打落凡尘,从此寿元耗尽,轮回无期,那是何等的绝望。
可他们脸上,却都带着一丝解脱的惨笑。
“我等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更无颜去见仙尊。”
“愿在此长跪,直至身死道消,以赎万一之罪!”
寒风呼啸,吹动着他们褴褛的衣衫,也吹送着他们绝望的誓言。
这惨烈的一幕,通过好事者的传影符,很快传遍了仙界。
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如今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崖边,仙界众人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慰,只有更深的悲哀。
因为他们知道,跪在那里的,又何尝不是每一个曾经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自己?
悔恨的浪潮,在老一辈的修士中化为了自毁与沉寂。
但在年轻一辈的修士心中,却燃起了另一团火焰。
他们没有老一辈那般沉重的、直接加害的罪孽,但他们同样在愧疚。他们是听着清玄仙尊的传说长大的,却也在他蒙冤之时,轻信了谎言,鄙夷过那个曾经的偶像。
如今,偶像的神格被重塑,变得比以往更加耀眼,也更加令人心痛。
他们要做的,不是跪地忏悔。
而是——战斗。
“我辈修士,岂能坐视仙尊遗骸受辱于魔域!”
“玄阳真人有罪,那些追杀者有罪,我等轻信传言亦有罪!赎罪,不是跪地求死,而是拔剑而战!”
“杀入万魔渊,不计任何代价,也要迎回清玄仙尊!”
不知是谁,在某个仙城的广场上,振臂高呼。
无数年轻的修士,眼中含泪,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烈火。他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组成一支支队伍。
那道清冷孤高的身影,那双悲悯苍生的眼眸,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迎回仙尊,血债血偿!”
“踏平万魔渊,不死不休!”
第59章 魂飞魄散
这震天的战吼,穿云裂石,自九霄宗的山门,一路席卷至后山禁地。
它穿过了层层结界,越过了森然的剑阵,最终,如一丝阴冷的风,钻入了那座矗立于悬崖之巅终年被雷云笼罩,亦曾关押过林清唯的锁仙塔。
塔内的最底层阴冷潮湿,散发着经年不散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这里是关押九霄宗最穷凶极恶罪徒的地方,每一块地砖,都浸透了不甘的怨念与戾气。
凌昭,就躺在这片污秽的正中央。
他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被誉为仙门新秀的昭华君。
丹田破碎,灵脉寸断,一身引以为傲的修为,被沈清辞亲手废得干干净净,然后从九幽寒牢赶到了这里,似要将林清唯受过的都受一遍。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身上那件曾经洁白的弟子服早已成了破烂的布条,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这些时日,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便是无边无际的、对林清唯与沈清辞的怨毒。他恨,恨他们毁了自己的一切,恨天道不公,为何他步步为营,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甚至在心中恶毒地幻想,待小说里自己命定的那位师尊寻来,定要将这些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直到那一声声模糊不清,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呐喊,传入了他的耳中。
“……仙尊……”
“……血债血偿……”
凌昭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听。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昂,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宗门内奔腾咆哮。
终于,一句完整的话传入了他的耳朵。
“迎回清玄仙尊,踏平万魔渊!”
清……玄……仙……尊?
凌昭的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这个他以为早已被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名字,这个他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梦魇,怎么会……怎么会又被人如此尊崇地喊出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林清唯已经死了!被废了修为,逐出师门,天下共讨,最后坠入万魔渊,尸骨无存!他赢了!他才是最后的赢家!
“假的……都是假的……”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魔音贯耳般的呼喊。
可那声音,仿佛是从他自己的骨血里长出来的,根本无从躲避。
“我辈修士,岂能坐视仙尊遗骸受辱于魔域!”
“为仙尊复仇!为仙尊昭雪!”
“杀!杀!杀!杀尽魔祟,以慰仙尊在天之灵!”
昭雪?
复仇?
凌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因伤痛而扭曲的脸,此刻狰狞得如同恶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牢门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对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黑暗通道,发出了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外面发生了什么?!说话!给我说话!”
无人应答。
只有那一声声清玄仙尊,如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地回荡。
凌昭的眼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光,开始寸寸碎裂。
他想起了云镜台……想起了沈清辞的反常……想起了自己被废修为时,那些长老弟子们眼中复杂难言的神情……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
败露了。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伪装,所有窃取来的一切,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公之于众了。
凌昭彻底疯了。
“不公平!不公平!!!”
他疯狂地用头撞击着铁栏,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便头破血流。
“凭什么!凭什么他林清唯一出生便是天之骄子,天生剑骨,万众瞩目?!我呢?我算什么?!”
“我努力了那么久!我谋划了那么久!我吃了那么多苦!我才应该是那个站在仙道之巅的人!我才是!”
他状若疯魔,转身扑向牢房里那张唯一的破旧木床,用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疯狂地撕扯、捶打!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伪君子!一个蠢货!他守护仙界,可仙界是怎么对他的?!他们骂他,辱他,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我才是顺应天命!我才是对的!”
“就算败露了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去万魔渊,也只能找回一堆白骨!我赢了!我还是赢了!”
他歇斯底里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却和着血水一起流了下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林清唯即便死了,依旧是整个仙界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是人人追忆、人人忏悔的清玄仙尊。
而他凌昭,这个窃取了对方气运、踩着对方尸骨上位的胜利者,却成了一个被囚禁在塔底、连名字都无人提起的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他所有的不甘、嫉妒、怨毒、疯狂,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了最精纯的负面情绪,在这座本就戾气冲天的锁仙塔中,如滚油入火,轰然炸开。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锁仙塔内的空气在瞬间变得粘稠如墨,墙壁上、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不知是谁留下的血迹,开始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向着牢房中央那个崩溃的情绪源头,汇聚而去。
那是锁仙塔千百年来积攒的,无数罪囚的戾气与怨念。
它们,饿了。
“什么东西……”
凌昭的疯癫,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打断了。
他惊恐地看着那些黑雾,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
第一缕黑雾,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啊啊啊啊啊——!”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让他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惨的尖叫。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神魂被直接撕扯、啃食的酷刑。
他想逃,可手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浓郁的黑雾将他一寸寸地包裹、吞噬。
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那残破不堪的神魂,都在这无声的侵蚀中,被一点点地消解、同化。
他看到了自己窃取林清唯气运的那一天。
看到了自己设计陷害同门,嫁祸给林清唯的那一幕。
看到了他在三清殿上,是如何声泪俱下地扮演一个受害者。
看到了林清唯被废去修为时,那双死寂的、却依旧清澈的眼眸。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天命之子。
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耳边回响的,依旧是塔外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迎回仙尊——”
黑雾翻涌,最终归于平静。
牢房内,除了地上的一滩血迹,已然空无一物。
那个靠窃取天命上位的主角,那个搅动了仙界风云的昭华君凌昭,最终被这世间最污秽的戾气吞噬殆尽。
连一丝魂魄,都未曾留下。
终究,化作了尘埃。
第60章 世界崩塌
锁仙塔内的戾气终归沉寂,凌昭的罪孽与不甘,连同他的血肉神魂,都化作了滋养那座万年凶塔的尘埃。
九霄宗山门前那震天的呐喊,也渐渐平息。
喧嚣落幕,留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随着那场迟来的昭雪,一同从这方天地间被彻底抽走了。
第一个发现异变的是守山大阵的弟子。
“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弟子惊骇地看着手中黯淡下去的阵盘,失声叫道,“供给大阵的灵气,突然……突然断了!”
31/44 首页 上一页 29 30 31 32 33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