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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是真心待我的。”
“你看,这是他亲笔所写。”说着,远岫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红线捆好的薄纸来。
哗啦翻开,其上字句显现,正是合婚贴。远岫像是怕母妃看不清似得,上前几步,将合婚贴放置在了桌面上。
做完这些,远岫往后退了几步,重新跪在了蒲团上。
“母妃,不用担心我。”远岫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道,“我与逐扬定会岁岁年年长相伴,年年岁岁喜安康。”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远岫从屋内出来,他一抬脚,差点儿撞上仰靠在门沿边上的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远岫惊讶地看着逐扬。
每次至揽芳殿,远岫都会屏退众人,一个人在屋中待上一个时辰,独自跟母妃说说心里话。
对于逐扬的突然出现,远岫想起方才在屋中所言之语,立觉有点不好意思。
“刚刚。”逐扬仍旧靠在门边,他回道。
其实,远岫前脚进屋,逐扬后脚就到了。
远岫每月便抽出几日至揽芳殿,此事,众人皆知。
逐扬当日在殿外偷听,才得知远岫原来在殿中待上许久,是来找瑛妃哭诉…..
他第一次见到,人的眼睛里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泪水。
逐扬是很少哭的,他自军营长大。自记事起,身上流的只有血,不是眼泪。
今日,逐扬等在门外,便是再想听听,远岫又在屋内说了些什么。
“没有哭…。”逐扬头斜靠在门上,听着内里,远岫正絮絮说着的话,他不自觉地轻笑了下。
在出门前,远岫曾起身去取合婚贴,手肘不小心碰到香炉,撒了点灰在桌面。他用抹布擦拭了好久,才干净。
逐扬就是在那时才来的吧。
不然,逐扬面上的表情,不应像现在这般淡然。
想到逐扬并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远岫收了羞赧,大步往屋外去。
明明已近夏末,天却不知怎的越来越热。远岫每逢出行,侍从都会随身抬着冰缸相伴。
因着揽芳殿存着瑛妃旧日的书册,怕玄冰化开的水汽漫湿纸扉,远岫便让侍从将冰缸停在院中的小亭子里。
远岫赶忙几步过去,虚虚地坐在了亭子里的一张竹椅上。
“就一会儿的功夫,怎么累成这样。”逐扬看着远岫一脸疲惫地倒在椅子上。他几步走近,伸手去摸远岫的脉搏。
脉相细弱无力,忽快忽慢。
逐扬皱了皱眉头。远岫将手抽了过来,他转过脸,蜷起双腿,侧躺在椅子上,说道,“老毛病了。”
“太医如何说?”逐扬看着远岫汗液淋漓,只靠近冰缸稍稍时间,他就又畏寒似地窝成一团。
“以前留下的病根。不好治。”远岫不愿意提过往之事,他只敷衍逐扬道。
看着远岫一脸拒绝相告的模样,逐扬也不再继续强问。
他回过头,看向屋内,对远岫说道,“我想进去看看。”
远岫原本面上挂着,不要问我、我要睡了的表情。听到逐扬的话时,他唰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支支吾吾说道,
“现在吗?…。现在就要去吗?。”
逐扬也不回话,就站在一旁等着。
远岫自顾自地说了几句,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慌张到身形摇晃,逐扬几乎以为远岫要栽倒在地上。
手还等伸出去扶,远岫已经站直了。
“好吧,那我和你一起去。”远岫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慢慢地走在逐扬跟前。
远岫脚步一迈一迈的,肉眼可见的僵硬。逐扬跟在远岫身后,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直立立的竖起在脑袋中央,左右摇摆,就是不下来。
到了屋内,头发才缓缓地落回额前。
远岫伸手推开门,转过身,郑重地对逐扬说道,“这是我母妃的宫殿,进来吧。”
逐扬在远岫的带领下,抬脚迈入。他直视着看去,墙壁上高高悬挂着一副画像,画纸因年岁长久而稍显斑驳陈旧,但并不灰暗。
只一眼,逐扬便觉着画中女子与远岫有七八分像,都是秀丽和煦的面容。
女子怀抱中那个咧嘴而笑的婴儿,想必就是远岫了。
逐扬多看了那小孩子一会儿,直到远岫拉了拉他的衣角,逐扬才回过神。
“逐扬,快跪下吧。”远岫小声说道。
逐扬与远岫一同,嗑了三个响头。
“这都是我母妃爱看的书。”远岫带着逐扬走到屋子的一旁,他略带得意地对逐扬介绍道。
瑛妃出生于文官世家,族中虽未出过高官,却也是世代读书人。在远岫眼中,母妃便是这世间最为饱读诗书之人,他知道逐扬闲暇时好读书,便迎着逐扬的喜好,对他说道。
逐扬看过架子上一排排的书册,有稀世藏书,古典经籍,也有民间野集…
远岫本是介绍书册,眼睛却落在逐扬身上,看着他取过其中一本“宫集事录”。
逐扬随意挑了一本,他翻开第一页。此间记载的是宫中各项殿宇修筑之术。
逐扬浅浅扫过,又翻开了下一页。他无心在此,目光看似落在书册上,其实余光时不时瞥向远岫。
忽地,逐扬游离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远岫比逐扬稍矮些,从他的方向看去,只能见到大半个书册封页,逐扬半张面容挡在了书册之后。因此,远岫并未发觉逐扬一闪而过的异常。
“不再看看吗?”远岫见逐扬将书一合,塞入了架子当中,他问道。
“屋子里好热,走吧。”逐扬拉过远岫的手腕,就将他半拖半拉地带出屋内。
远岫确实已感炎热,但为了能在逐扬面前显摆那么一小会儿,他硬是忍着没有出声。
现下出了屋子,院中冰缸里冒着的冷气浸透他全身,远岫逐渐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一行人从揽芳殿离开,逐扬跟在远岫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大门砰得一下闭合,逐扬饱含深意地回头望了眼。
第66章 小岫
夜半,皇城沉没于一片浓重的寂黑当中,宫殿廊道两旁白烛点燃,灯火亮光直直通向宫宇尽头。
一个身影自远处走来,他伸手推开揽芳殿的大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院中假山顶上潺潺落下的流水发出叮咚响声,逐扬手中端一从外头取过的灯烛,穿过外院,走入屋内。
书架上,逐扬早间翻阅过的宫集事录仍旧摆在相同的位置,他径直走去。将灯烛放置书架上层的空位处,借着火光,再次取出那本书来。
第一页、第二页.....
书册里头赫然夹着一封书信,其上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写。逐扬当时只略略扫过一眼,他看过一两行,便知此是宫中秘闻。
逐扬怕信中所写之事激起远岫过往的隐痛,当时远岫正站在一旁,因此他视线并不敢多做停留。
现下,逐扬将书信从书册中取了出来,仔细看过。
其上,写着:
“我儿小岫。虽不聪颖,却也和善可亲。偶尔偷闲犯懒,却也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
“自出生后,不得其父皇看重,寡母孤儿不参与朝堂党争,于宫中安静度日。没成想奸人趁机,对其暗下隐毒,待我发现之时,已无转圜余地。幸得留有一命,四肢五腑具在,只身子比常人病弱。”
“我自知时日无多,宫中虎狼环伺,险象丛生。万望族中长老护佑小岫出得宫去,只需谋个他喜爱的差事,温饱自足便可。”
阅毕,逐扬乃知此为瑛妃的书信,其上修修改改多次,想必是一纸废信。
其上所书,正好与远岫的过往对应,瑛妃应当已经将新的信笺寄出,交与其族人。远岫这才能得以出宫,小小年纪,便在人生地不熟的宫外开了间裁缝铺。
七岁丧母,九岁落水,远岫病弱的身子骨,看来并不是由落水高烧所致。
瑛妃离世后,先皇就下令将揽芳殿封锁,直至远岫回宫,才重开殿门。远岫又不喜读书,这里间的书册,俱已尘封久年。
昨日逐扬偶然取过一本书册,竟看到了瑛妃曾留下的残信。
远岫要是知道他的病,不是落水所致,而是有人下毒…..
且下毒之人,竟在宫中对当今皇子行凶。那时先皇并未染病,正值壮年,瑛妃既已知晓,她却并未声张,想来其中因有更大的隐情。
逐扬沉吟半响,将书册重新放回架子中,书信则塞至袖口内。
“嗯…。”远岫昨夜睡得极深,早上醒来时,脑袋还带着迷迷糊糊的晕沉。
窗户半开,屋内昨夜烧了炉新香,至三四更左右时辰燃尽。此时,满屋的熏香早已散得一干二净。远岫伸了伸胳膊,身旁空落落的。
逐扬呢?远岫一惊,瞬间清醒了大半。
两人自青水镇回来后,远岫便放下对逐扬的别扭,两人重归于好。远岫在逐扬的再三邀请下,于是再次去偏殿就寝。
“吱呀。”远岫拉开房门,屋外天光大亮,他从暗处出来,一是有些不适应,抬手遮了遮日阳。
附近叽叽喳喳的,有几个人在刻意压低声音讲话。远岫往主殿的方向看去,见一群人等在院外,好似是在盼远岫出来,他喊问道,“谁在哪里?”
一小人从侍从的包围当中钻了出来,小丘先是往远岫的方向张望。随后,他眸光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之物般地小跑至偏殿门口。
远岫站在门边,小丘立于台阶下,远岫于屋檐遮挡的阴影中,看着因在外头等待许久,脸蛋红扑扑的小丘。他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小丘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宫中,远岫自顾不暇,倒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号小人。
“陛下好久没来玩球了。”小丘年岁不大,说话时稚里稚嫩气的。他其实是有点害怕远岫的,因为远岫有时总对他板着个脸,说话也不客气。
但他又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远岫,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这大片宅院的主人。
就像现在这样,他虽说是来找远岫踢球,却并未把草球带来。小丘只敢借着玩闹的名义,来看一看远岫。
远岫看着小丘,见他怯怯懦懦,一边跟自己说话,一边用脚尖踢了踢院中的石子儿。
“嗯,比较忙。”远岫走下台阶,依旧是淡淡说道。
远岫转过脸不去看小丘,正当他迈步,擦过小丘身侧时,远岫才开口说道,“本月十五,宫中有家宴,你也一同来吧。”
远岫余光感受到身侧之人雀跃地跳动了下,耳边还有小丘捂住嘴巴却流露出来的偷笑声。
真是便宜你了,远岫在心里对小丘说道。
远岫压了压自己的嘴角,内心生出少许的欣喜,面上并不表现出来,还是那副小丘习以为常的冷冰冰面孔。
“还不快谢恩。”侍从赶忙拉着小丘,向远岫施礼。
远岫一甩袖子,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大摇大摆地从金武殿离开了。
远岫着手开始置办宫宴,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宫中举办宴席。丰泽皇城历来有一不成文的规矩,每月十五,各宫妃眷,皇室宗亲皆赴宴宫中,畅饮游乐。
远岫自落水染病后,便因体弱的缘故,被下令不再出席皇室宫宴。每月十五那日,宫中喧嚣热闹,母妃为皇室妃眷,必得出席,殿中只余远岫一人,
他常常坐于揽芳殿的窗台前,只因远岫在十五这日禁令出门。只有于窗台前,他能看见夜半时,天上升燃起的烟花,还有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嬉笑玩闹声。
宫宴从不存在于远岫的记忆中,因此,时隔数年,远岫登基后也没有再重开过宫中宴席。
现在不同了…..
远岫觉着他已然成婚,那么很有开家宴的必要,不仅仅为了自己,他还得顾着逐扬。
宫宴乃皇室家宴,礼制森严。曾经负责宫宴事项的曹大人已告老还乡,当今朝中还有何人是可托付的?
远岫翻阅宫宴礼治典籍,兀自想着,凝神沉思处,门口有人进来了也没有发觉。
逐扬走到远岫桌旁侧,低头看了眼远岫手上拿着的典籍。窗外的日光正巧被遮挡住,书页上突然多了一块黑影,远岫抬头看去一眼。
“方才去哪了?”远岫转过脸,随口问道。
逐扬沉默良久,远岫抬头再看了逐扬一眼,他才回道,“去军营,处理了点事。”
“在看什么?”逐扬终于注意到远岫手里头的书册了。
远岫在发觉来人是逐扬后,他就稍稍高举了下手中的宫宴礼治典籍,并且坐直身体,等着逐扬开口询问自己。
“宫宴典籍。”远岫马上转过脸,立时回道。
宫宴。逐扬回想。
他少时在丰泽皇城中待过些时日,因是世代武将之家,在西塞战功赫赫,也曾几次出入过宫中宴席。皇子公主,逐扬俱是见过的。
印象中并未见过三皇子,也就是远岫。
突然,逐扬回忆起过往。
宴席当日,逐扬与兄长一同跟随父母亲去到金武殿拜见先皇。礼毕后,便落座于台池边用晚膳,他身侧坐着的是户部尚书之子。
逐扬对他印象深刻,只因那小孩与逐扬年纪相仿,体型却是大上不少,胖嘟嘟一个,从宴席落座时便吵吵闹闹,其母亲对他多加溺爱,只顾着哄他小声些,并不教训一二。
逐扬不堪其扰,视线几次盯着他脸颊两旁,因说话而颤动的肥肉。
直至,那小孩问了一句,“皇宫里不是有三皇子吗?怎么只看见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人呢?”
尚书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侧过头看着那胖小孩,逐扬看不见她的面色,只知道那胖小孩原本嬉皮笑脸的。在尚书夫人转过脸的那一瞬间,他嘴就咧开似得往下,要哭不哭,难看得很。
直至宴席后半段,逐扬都未听到那胖小孩说过半句大声话。
这便是逐扬少时对宫宴最为深刻的印象,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三皇子的事。
逐扬接过远岫手中那本宫宴典籍,他看了眼书册,又看向远岫问道,“为何突然想开宫宴?”
远岫上位后,宫宴的规矩便废弃了。逐扬看远岫似乎很是期待宫宴,便与远岫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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