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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岫本还一脸欢喜地盯着逐扬看,听到他的话,面容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但他很快就收了郁闷,只转过脸,说道,“宫里现在人多了,也得热热闹闹起来才好。”
逐扬看着远岫抖动的眼睫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将书册放下,伸手揉了揉远岫脸颊上的肉,说道,“行,都随你。”逐扬不再继续去问他为什么,只挪了张屋中的椅子,坐于远岫旁侧,看着他一一规划着宫宴中的具体事项。
“你说等宴席至一半时,放烟花如何?”远岫眼睛亮亮的,他对这个烟花抱有极大的兴趣,已经对逐扬说过好几次了。
逐扬点点头,“好,要有烟花。”
“我也觉得不错。”远岫再次得到了逐扬肯定的话语,他冲逐扬笑笑,说道。
远岫站起身,取过桌子上的笔,沾了沾水墨,于纸上写下,“正月十五夜,宫中欢宴时,燃烟火半时辰,以庆欢节。”
第67章 是我太不争气了
远岫说了许久,很快他就累了,慢慢地无力靠向逐扬的肩头睡去。脖颈间的呼吸,一起一伏,扑在逐扬的皮肤上带着酥痒的烫意。
逐扬一只手探入袖口,掌心攒住里头一张薄薄的信纸。他转过头,看见远岫安适沉睡时的侧脸,逐扬握着纸张的手紧了紧。
身旁之人原本重重靠在肩上的脑袋摇晃了下,远岫不安地砸吧了下嘴,有清醒过来的迹象。
见状,逐扬手指颤动了下,急从袖口里伸了出去。
远岫眼睫簌簌抖动,他缓缓睁开双目,眼神中的模糊逐渐消散,直至恢复了视线,清明过来。他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赶忙抬起脑袋,转过脸,略带不好意思道,“我太困了。”
远岫转过身,避开逐扬,动作幅度微微地抬起袖子擦了下嘴。
幸好,幸好,没有失态。远岫偷偷瞥过去一眼,看了下逐扬。
“我方才说道哪里了?”远岫稍稍挪向逐扬一点,问道。
“要在宴席时放烟火。”逐扬回道。
“对,放烟火。”
“要放烟火。”远岫其实后来还讲了许多,例如菜肴得上一盏绿豆糕,游戏必得有投壶…..但一说及烟火,远岫再度复燃起兴致,连连称是,他拿起面前一张密密麻麻的纸张,欢喜地看了又看。
远岫对宴席的安排格外满意,他不由得开始徜徉起来,数了数日子,还有十日,便是十五了。
突然,远岫将手里的纸张一缩,他想到了什么,目光在纸张上扫过,后又悄悄看向逐扬。
远岫少时爱偷懒,跟着先生习字读书时常常不用心。长大了些,宫中便无人再管教他,远岫的字从还算端正,直至变成了现在,仔细辨别,可以说能认得出来是何字。
他想起逐扬之前那般嘲弄过自己的字迹,远岫面上装作不在意似的,要将纸张对折起来,不给他看。
“墨还未干。”逐扬出手拦道。
远岫已经将纸张对折叠好,不要给逐扬看。
逐扬刚开始还不明白远岫为何蓦地就不说话了,看着他不搭理自己,只自顾自将纸张叠好,放置在桌面上。
面色异样,只用侧脸对着逐扬,纤长的睫毛眨巴眨巴,也不讲话。逐扬看看纸张,又瞧瞧远岫,大致了解远岫心中所想。
逐扬笑笑,开口说道,“墨还没干呢,摊开来晾晾。”
“不要。”远岫两只手伸出,一下子捂在逐扬打算掀开纸张的手背上,稍稍用力往下压了下,不让其动。
“为何?怕我见了,笑话你字丑。”逐扬直接说道。
远岫脸刷一下地涨红了,自从逐扬与自己共写过合婚贴之后。他几番在逐扬面前耍使小性子,逐扬几乎都是包容忍让。
今天远岫不过就是回溯过往,内心不快,要逐扬好好反省一下曾经的所作所为。
他竟然…。竟然又说出这样的话来。
远岫本就耻于自己不甚好看的字迹,也曾苦练过一段时日,但不见成效。在逐扬面前重提久伤,远岫气得不行。他被戳中心事,却只涨红着一张脸,气鼓鼓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逐扬见逗弄远岫够了,也就收了与他玩笑的心思,“我教你写。”
说完,逐扬站起身,重新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铺陈于桌上。
逐扬出生于武将之家,祖祖辈辈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但他父亲却并未怠慢过他与兄长的功课,只启蒙时便找来学究,教授课业。
逐扬性子坚韧,即使是并不走科考之路,却也认认真真跟着学究学至成年。直到现在,逐扬偶尔也会于空闲时读书练字。
他取过笔,点一点墨,拿至远岫面前。
逐扬起身后,便站至远岫背后,他俯下身,下巴正好距离远岫耳朵一寸的位置。远岫只要微微侧转过头,就能碰到。
“拿着。”逐扬又重复了一遍。
远岫才恍然回过神来,他取过红木毫毛笔,手指节调整了几次,都没能握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这样,拇指再下来一点。”逐扬推了推远岫僵硬的手指,将其往下移动了些位置。
远岫有点紧张,并不是此刻距离逐扬很近。好吧,其实也有这一层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少时远岫常常因课业受父皇责骂。
每每至受教导之时,远岫总会控制不住地紧张,他使劲地握着笔杆,后背肩脊处用力到发麻。
逐扬手贴在远岫的手背上,他手掌比远岫的大,整个拢住远岫握着笔的手,“放松点,别抖。”逐扬想让远岫感受其握笔时发力处的巧劲,
但远岫的指节极为僵硬,逐扬想带着远岫先写上一个字,但远岫的手根本无法松懈下来。
逐扬直起身,看着纸上一个歪歪斜斜的字。
远岫缩起胳膊,笔还握着手上,他扬抬起头,看了逐扬一眼,后又低下,只留一个乌黑的圆脑袋给逐扬。
两人之间沉默少许,远岫说道,“我肚子有些饿了,看看小厨房有无什么吃食。”
逐扬一只手压在远岫的肩膀上,他将远岫按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不容置喙地说道,“继续。”
逐扬一边带着远岫临摹他的字迹,一边还要按摩远岫生硬的肩脊与手臂。远岫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就已累得够呛,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呼吸均匀,不要憋气。”逐扬放下揉按远岫肩背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胸口。
只过半个时辰,远岫又是身体紧张,又是憋闷呼吸。逐扬一会儿按压远岫肩膀,一会儿侧耳倾听远岫的鼻息。
两人都疲惫了,便稍作片刻休整。
“先皇,对你功课业严格吗?”逐扬坐于远岫身旁,他随手拿起一本书册来,随意问道。
远岫本是不想回答的,但方才逐扬教导自己练字时有模有样的,他倒生出些将其当作教书先生的感觉来。
远岫老老实实回答道,“起先父皇对我功业上有过心的,只是我不争气,总学不会,还爱偷懒,他骂过我几回,后来也便不再管我了。”
说是因为对远岫失望而放弃,其实更多的,是他两位哥哥在那时已展现出绝佳的帝王天资。在远岫还在为背不下先生教导的文章而发愁时,他们二人就已于朝堂之上为民生出策,为军务谋计。
丰泽已经有如此才能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不再需要一位天赋平平的三皇子。
“那…你母妃呢?”听完远岫说的话,逐扬顿了顿问道。
远岫回想。记忆中,母妃早些年间是极为看重自己功课的,她甚至亲自唤来宫中先生,询问远岫何处较为薄弱,并于每晚常常陪远岫念书至深夜。
后来,父皇都已不再唤远岫至金武殿查验功课了,母妃也并未就此懈怠,仍旧每日悉心教导。
从某一天开始,母妃不再将课业挂于嘴边。对远岫爱玩针线,喜搭衣裳之事,也不像从前那般怕他贪玩,误了功课,而对远岫多加管束。
许是,母妃也是同父皇一样,放弃自己了吧。
远岫黯然神伤,因不能像大哥和二哥一样为母族添光,他回想当时当景,直至现今已登帝位,也时常伤感。
“母妃后来也不曾管我了,想来是因为我太不争气。”
“我又懒,身子骨时常乏力,一用功,脑袋就昏昏沉沉的。什么字都看不进去,背了的书册也总是忘记。”
“害。”远岫叹出一口气,已至情深之处,他说了一句自己不愿提及,却不得不承认的事,“都是因为我太过愚笨了。”
逐扬目光本就不在书册之上,他余光注视着远岫。今日前来,他本是要将瑛妃留下的书信交于远岫的。
看着远岫伤感过往,逐扬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要如何对远岫说,“你自认为是天赋不够,所以才没法如你两位兄长那般聪颖。其实是那暗下的毒药,伤了你的心脉,毁了你的根基,使你脑袋常常犯混,身子虚弱。”
袖子里静静躺着的信纸,自逐扬进屋后,无时无刻不在灼烫逐扬手臂的皮肤。他现下竟开始后悔,为何当时偏偏选中那本宫集事录。
“逐扬你也觉得吧?”远岫反正都已对逐扬敞开心怀了,他倒生出些无畏来,也不担忧逐扬说出些伤人的话,因为远岫觉着这天底下已经没有更为伤心的事了。
若是逐扬回答“是”,远岫此刻也能受得住。
“没有。”逐扬避开远岫的目光,他有些心虚地将手中的书胡乱翻动几页,然后放下。
远岫只道是逐扬安慰自己的话,不过他很受用。
院外,阴雾笼罩的天出了点晴。
“看来今天不会下雨呢。”远岫望了望门外,说道。
逐扬站起身,他走至远岫身后,重新拿过笔,对远岫说道,“再练一遍。”
信封一直在逐扬的袖口中,再未拿出过。逐扬从屋中出来,他回头看了看,远岫正独自执笔端正地坐于桌前,低垂下的脸庞柔和又认真。
天上那一点点晴朗,又再次被飘来的乌云遮挡,地面席卷起风,吹得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逐扬心绪不宁,远岫讲述其过往。他总觉着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武将的直觉所致,逐扬习惯了探究其背后的缘由。
他伸手入袖口,将信纸往里推了一推,随后,出了走出了殿外。
第68章 还疼吗
今日正是风高气爽,天朗云清的好日子。远岫手中还执着红木笔未放,心思却早已跟着院中那从枝头坠落,随后乘风翻飞,最终飘向朱墙之外的绿叶子去了。
他在逐扬的督促下,勤勉了两日,早先远岫还抱着要刻苦的决心,加上逐扬时常伴其左右,他不敢懈怠。
最多手腕酸了时,偷摸着看几眼于窗台边阅书的逐扬,顺带着发会儿空。
今日这时辰,逐扬给远岫定了,是要他在屋中临摹昨日留下的字。
可逐扬不在屋内。
远岫的目光被院外一只咕咕落地的鸟儿吸引。手中的红木笔一滑,啪地声掉下,墨汁溅起,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黑的圆点。
远岫大惊,下意识地用手去擦,手指间越抹越黑。这时远岫急得脸颊处莫名酥痒,他又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搞得自己手上,脸上全是墨迹。
更不幸的是,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长身玉立的男子从外院入内。
是逐扬回来了。
远岫瞧瞧自己满手的墨迹,他正要唤人去取清水来,远岫刚刚将椅子往后推了些,打算迈步从桌子与椅子中间的缝隙中出去。
一转身,就与逐扬对上视线了。
逐扬站在门槛处,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格外明显地出现在远岫面上,逐扬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远岫手没来得及从椅背上拿下去,整个人保持着要走出去的姿势,配上他有些脏的面容,看上去是要偷摸着去干什么坏事。
逐扬低了低头,转而看到了同样乱糟糟的桌面。他立时明白过来,远岫肯定是趁其不在之时,偷懒了。
见到来人是逐扬,远岫慌张地缩了缩身子,略带害怕地躲避开他的视线。倒不是远岫真的对逐扬有所恐惧,只是逐扬教导远岫向来严厉,他对逐扬有几分如太傅般的敬畏。
远岫又是心虚,于是他板正地站好,双手垂立于身侧,两只眼睛低垂着向逐扬看去,带着我知道错了的示弱。
逐扬只走开了一小会儿,远岫就如此不听话,要是他今日不来,远岫岂不是要将这桌台都给掀翻。
既已担负起要教导远岫的职责,逐扬自然不能就此轻饶了他,必要惩罚远岫一二,让他长长记性才是。
逐扬向来对自己严格,自然不能容忍远岫犯懒。
罚他抄上一遍书册?这样会不会太多了,远岫动不动就喊累,一本书册至少得写个两三日,远岫肯定受不住。
晚上用膳时少食两盘菜?不行,远岫本就瘦得跟一片纸那样薄,身体还不好,吃得少了,保不齐是要再晕厥的。
逐扬左思右想,回忆从前自己都因犯错而受到过何种惩罚。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
逐扬压下轻勾起的唇角,他掠过远岫,并未对其说话,只走至书架前,翻找东西起来。
远岫看着逐扬沉默地擦身而过,他不明所以。
原本远岫愣愣地站在那里,此刻见到逐扬在寻着什么东西,他好奇地走来过去,站在逐扬身后,探出脑袋,想要帮他一齐。
一条长长的竹木制训尺从书架最上方的隔板处拿了出来,逐扬屋中所置家具器样都是在他入住偏殿前就已置办的,当日逐扬发觉书架顶上的训尺时,还以为是远岫放的。
现在,看看远岫那一脸茫然的样子,逐扬知晓了这应当是宫中侍从放置的。
不过,是谁放的都不重要了。
逐扬一手拿着训尺的底端,挥了挥,拍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心。
清脆的一声,“啪——”
远岫吓得后退了几步,他那双本来就大的双眸,此刻更是圆滚滚的。漆黑的瞳孔透着比方才更甚的害怕。
“手伸出来。”逐扬冷冷道。
远岫不要,扭了扭身子,把两只手都背在了身后。
“是谁说要跟着我好好练字的。”
“今天犯了懒,难道不得受些罚?”逐扬把训尺往前伸了伸,戳到了远岫的小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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