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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清寂又萧条,连鸟雀也很少在此处落脚。
先皇一直紧皱着眉头,在远岫清醒过来后,依旧没有舒展开的迹象,反而看着远岫的目光更为深沉了。
远岫只偏转了下眼,就见到先皇凝重的面色,他愣了一会儿,也不敢说话,只低着头。
最终,众人退去,留下远岫和寝宫中的侍从。
先皇下令,远岫因贪玩跑至池台边落水,违逆宫中不得近水的规律,罚禁足在殿中三个月之久,揽芳殿的侍从也同样不得外出。
远岫从不记得有这样一条宫规,他只知道先皇当时的脸色极为难看,后来远岫只顾着磕头认罪,也不去辩驳其他。
三月共九十二天,远岫禁足时还不觉着时间漫长,他吃吃喝喝睡睡,在寝宫中养着病,只一眨眼的功夫,日子便过去了。
等至他再次踏出殿门,宫中变化翻天覆地,好些个人,远岫都不认识了。
再后来,远岫知道了父皇在他禁足期间处理了一批人等,不知道为何缘故,远岫也不想深入打听,他只耳朵边一过,并未放在心上。
现在,远岫同样听到有人在耳朵边呼唤自己,只是声音与那年的有所不同,不是急促锐利的女声,一声一声,叫喊得他心慌。
模糊间,远岫认出了声音的来源,他拼命睁开眼睛,入眼第一人,便是逐扬。
逐扬同样站在一大帮人的最中央处,此时此景,远岫恍惚了一瞬。他看过一张张人脸,与当年所见并不相同。逐扬也没有严肃地站在一旁,而是上前几步,站得离远岫更近了,问道,“醒了?”
远岫身旁呼唤自己的嬷嬷,变成了搭脉施针的军医。远岫下意识地想将手臂缩回来,逐扬立时按住他的手腕,小声道,“针扎了,毒排了。烧才能退下去。”
手臂一滴滴黑血流出,远岫忍着痛。
直到黑血流尽,军医才取来纱布盖在手臂上,薄薄的一层刹时染上鲜红色,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缠绕,最终遮盖住伤口处。
篷内好些人,小木子、追风,以及远岫见过却唤不出名字的。见远岫好转了过来,逐扬便让他们都先退出去。
远岫靠在床边,逐扬跟军医说了许多话,是在交代远岫的病情,说着说着,逐扬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不接着跟军医交代,而是说道,“我往后同你讲…..先将风热退下去吧……调理的事我再与你细说。”
逐扬声音很轻,远岫只断断续续听见。
军医掀开帘子,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远岫与逐扬二人。
“逐扬,我也没病得那么重,你说话的声音不会吵到我的。”远岫将额头上那块冷冰冰,沾了水的毛布拿下。
逐扬听见远岫的话,他先是一愣,也不回应。远岫张望四周,问道,“刚才怎么这么多人进来。”
“睡梦中,你一直在喊,好多人好多人。我才让他们过来的。”逐扬也无奈了,他以为远岫是想让旁人进来陪他,于是才喊了几个跟远岫亲近的人入内。
现在想想,逐扬发觉自己行为有些好笑。
跟远岫在一起呆久了,怎么变得与他一样,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
远岫反而没说什么。只低头看两只手上都包着的纱布,想来是在他昏迷之时,军医已经放过一次血了。
“以后,我陪你一同将身子调理好。”逐扬盯着远岫仍旧苍白的面色,他缓缓说道。
远岫欣喜了一瞬,他抬起头,可远岫很快就暗淡下来,“那岂不是要喝很多药。”远岫又会想起从前,他低声说道,“而且,连宫中的御医都没有法子…..。”
“宫中不行我们就去宫外,丰泽城中没有,那还可以去西塞。世间能人异士众多,总会有办法的。”
第72章 包裹里是什么
今日本是要启程回宫的,军营里药物匮乏,大多为外伤敷膏,内里调理气血的只有寥寥几样,加之存放的年岁长久,比不得宫中的珍药。
但远岫吵着要留在军营里几日,他说话时中气十足,竟还赖在床上不起来。逐扬走上前摸过远岫的脉,远岫以为逐扬要将他拖走,还往里缩了缩身子,逐扬却只是两指并拢搭在远岫的手腕上。
预想中逐扬将他从床上扒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远岫才放松下身子,看着逐扬沉思着垂眸。
已差不多恢复了。
逐扬最终便也由着他,陪远岫在军营里待了几天。
每日,逐扬于天边方破晓之际便起身,他拿了剑便于军帐前习练。直到日头渐渐爬上山坡,林中白雾散去,身后的帐篷内传出嗦嗦啦啦的响动。
啪塔一声,远岫掀开帘子,从帐中踱步而出。前几日的病气差不多都消散了,远岫嘴唇泛着淡淡的浅粉色,烧得皱起的干皮已消失不见。
逐扬回过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就此停下。剑戟一挥,带起一阵疾风,拂至远岫面前,吹起他颊边的一缕发丝。
黑发摇曳,黑眸闪动。
远岫坐在帐篷外的一个大石墩上,他举着一顶小伞,用以遮挡天上的烈阳,底下的石头迸发出热意,远岫探手挠了挠,目光仍旧盯着前方。
就这样,远岫在这个石头墩上坐了整整大半个白日的时间,他盯着逐扬看,也不知疲倦似的。
刀锋入鞘,逐扬利落地合上剑。
远岫一怔,发愣的眼眸,清亮地睁大了些,瞳孔中倒映出的身影,缓缓放大。
逐扬站在远岫面前,他下巴微扬,说道,“外头不热吗?怎么不在里面呆着。”
远岫袖子正在轻拭额头渗出的薄汗,他立时放下手来,端正坐着,摇摇头,回道,“外头空气清新许多,鼻子都没有那么闷了。”
远岫指指自己的喉头,示意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的。
逐扬一手握剑,一手捏了片从树上摘下的绿叶,他指尖碾过薄薄的叶片,晨露顺着叶脉滚落,一滴溅在了泥地上。
远处群山连绵,天幕湛蓝。
逐扬仰头眺看了眼,随后抬手,打了个指哨。地面传来砰砰砰的震动,远岫一惊,转身看去。
军营之中,一匹急驰而来的骏马穿绕过各处营帐,踏跃过坑洼泥地,急停在远岫的面前,马蹄飞扬带起尘沙,差点儿糊了远岫一脸。
马儿挥挥尾巴,仰天长啸了一声。
远岫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探前身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逐扬走到马儿跟前,伸手抚了抚,马儿立时亲昵地凑近。
“此马唤‘疾’,要不要上来试试。”逐扬侧眼看着远岫,邀他道。
远岫站起身,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疾?”他轻唤了一声,像是在试探。
这马比远岫以往见过的要大上许多,通体呈红棕色,高昂着头颅,鬃毛飞扬。
“嘶——。”没等远岫走近,马儿直直地冲他大叫。
远岫下意识地紧闭眼睛,双手垂立撺着拳头,他抖了抖身,虚虚披挂于肩头的衣袍滑落。过了一会儿,远岫眼睛眯开一条窄缝,四周安静下来,他才睁眼看了下。
入目所及,逐扬牵着缰绳,正弯着眼看他。
下一刻,远岫腰上就多了一只大手,毫无费力地揽过他身子将其托到了马背上。
天旋地转中,远岫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在马上,他双手赶忙向前扶住,生怕坠下马来。没过多担忧,远岫身后就有一稳重厚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他往后瞥眼,逐扬已翻身上马。
“驾!”逐扬单手拉着缰绳,只一挥,马儿便向前冲去。
坐在前头,迎面而来的风刺啦啦的刮耳,远岫从未这般奔驰于草野山间过。他并不精善骑术,不敢如此驾马随行。
漫无目的,随心而行。
广袤山坡,只有他们两个人。
泉水叮铃铃地从没有尽头的山隙中流出,他们二人坐于溪涧旁,流水轻响压过了啧啧水声。两人分开时,远岫红着一张脸,埋头靠在了逐扬的肩膀上。
“逐扬,我觉得我好像又有点发烧了。”远岫呆呆地说道。
逐扬也还没完全缓过来,他附耳对远岫说了一句话。
语毕,他自己都愣了下,随后轻笑。
笑声混着面前的流水哗啦声一起撞入远岫耳中,远岫脸烫得更红了,他狠狠地锤了下逐扬的胸膛,别过脸去不去看他,只自顾自地用手搅动身侧的溪水。
此间美景,黄昏西沉,日暮苍山。远岫透过溪水的倒影,见一轮红日遥遥挂在半山腰上,他看得入迷,手下渐渐停了搅动,只安静地坐着。
逐扬拍拍远岫的肩头,说道,“该回去了。”
出来已有好些个时辰,众人寻不到他们怕是会着急,远岫拍拍手,抖落身上沾染的泥尘,站了起来。
返程时,逐扬驾马缓慢,两人一马,悠悠地逛回军营。
几日时光飞逝,远岫躺在殿中的床铺上,他身上总不得劲。
许是因为躺得久了,远岫觉着自己的身子骨愈发懒软。他忘不掉前几日在军营里的日子,那等肆意快活,远岫立时爬起,站在床铺上。
窗牖大开,天际放晴,树梢头有微风拂过,叶片沙沙响。远岫看向外面,他双手叉腰,脚下突然开始发痒。
远岫换了一套利落短紧的束身衣,手上抱了个草球,他用胳膊肘将草球卡在腰上,大摇大摆地走入偏殿。
当日逐扬在他面前炫了一下马术,飒爽的英姿,奋蹄长嘶的骏马,远岫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他不甘下风,也得拿出自己最为擅长的蹴鞠术来让逐扬开开眼。
逐扬少时便去了西塞,想来对皇城弟子打发闲散时光的玩意儿不甚擅长。远岫对此还是稍有些信心的,他蹴鞠的本事虽算不得上乘,但也略有技艺在身。
远岫踏上台阶,抬手重重敲了两下门,摆出姿势,等待逐扬前来。
半响,门内毫无动静。远岫又抬手扣了下门,骨节才刚碰上门扉,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大门徐徐往后推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远岫纳闷,他方才还见到逐扬走过廊道回偏殿去,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远岫打算先至屋中等他。
迈过门槛,走到书桌前,远岫将球往地上一扔,便自然地坐下。
逐扬屋中桌前总是摆满了书册,远岫看了一眼,又是些文邹邹的东西,他别开脸,不再去看。远岫刚刚仰头靠后,打算休憩小会儿。
蓦地,他想到上次逐扬交代自己练的字还没有写完呢。
远岫一惊,赶紧从椅背上坐直起来,脚下胡乱踹了一脚,竟将草球踢到书架的缝隙处,卡住了。
“怎么这么紧…..”远岫蹲着身子,双手捧着草球,想将其从缝隙中拉出来。
他着急逐扬回来看到自己,从而询问功课,远岫手上几乎使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斜斜地往后倒去。
“哎——”咚得一声,远岫倒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远岫抬手要站起来,肘部撞到架子上的一侧书籍。
哗啦哗啦,书册凌乱地掉落在地上,纸张书页摊开成一片。
远岫内心呐喊,完蛋了。
他赶紧爬过去,将地上的纸张书册都一一捡起,理好放回在桌面。忽地,远岫目光一滞,手里拿着的籍本再度掉落在了地上。
啪塔一声,在远岫心里发出轰然巨响。
熟悉的字迹,远岫只需看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母妃写的。
远岫眼前模糊了,他推开压在信封上的书册,抖着手将信抽了出来,想都没想就打开了封口,里头一张薄薄的纸张。
方才逐扬正准备回偏殿,正巧碰上军营中的人来呈报事务,他便于廊道口处,对其交代了几句话。
“逐将军。”侍从向逐扬请安道。
逐扬点点头,大步回至偏殿。
相隔不远,逐扬见到偏殿大门开了一小条缝隙。他心下一思,屋中放着不可言说之物,逐扬怀揣着不安,他立时向身侧的侍从问道,“何人来过了?”
“陛下刚才来了,在屋子里待了小会儿。”侍从回道。
逐扬瞳孔一颤,几步就去到了屋内。他伸手一推,大门砰地往后开去。
殿内早已没有了人影,屋子里乱糟糟的,桌角的书册都被扫落到了地面上。等踏至屋内,逐扬反而放缓了脚步,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刚一进入,他脚边就踢到了个硬物。
门框碰到草球,将其从角落暗处撞了出来。逐扬看了一眼,绕过草球,缓步站到了桌前。
桌上一封平整摊开的信纸,除此之外,还有几本零散的记本与信件,全都翻开,其上所写字迹,一览无余。
远岫在看了瑛妃的信件后,又在桌上找到了逐扬这段时日探查到的宫中秘闻,他已得知了,少时中毒之事的全部真相。
金武殿静悄悄的,屋内黑寂一片,只有低低的抽泣声回荡其中,细听尖锐而又凄厉,像是婴儿的哭鸣。
门轻声打开,一缕光从外头照入,黑影投射到地面,一人进到屋子内,那人停顿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将门再次轻声合上了。
远岫掩面而泣,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声响,他极力压低声音,缓解内心近乎撕裂的痛楚。
“远岫。”一道唤声从头顶传来,他这时才知道有人入内。
哭声停住,远岫看着自己湿透了的袖口,他微微撇过脸,见到了站在身后的逐扬。
逐扬胸口猛然一痛,远岫扑将了过来,他牢牢抱着自己的腰,脸深深埋进了逐扬的衣服中。
哭泣混着话音,叽里咕噜的。逐扬听不清远岫说得什么,他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拍了拍远岫的背,道,“哭出来就好了。”
“哭出来就好了。”逐扬重复道,手再次拍了拍远岫的背。
好半天,远岫才有停下来的迹象。
逐扬胸口的衣服湿了大片,他穿着深色玄袍,看不出来泪迹,只是其上有点皱巴巴的。远岫止住哭后,松开揪着衣袍的手,站直起身。
屋内门窗皆闭,逐扬看不清远岫的面容,但听他喑哑的嗓音,大致也料到是哭狠了,哭累了。
“父皇明明知道…..我是被大哥下毒才身子不好的。他没有去彻查,反而将我的病推在了落水上。”
“是不是因为…。因为…..他觉得我已经没有用了……。”远岫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他双手抓着逐扬的外袍,一面摇晃,一面向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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