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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远岫刚开始经营裁缝店,每日忙前忙后,脸也晒得黢黑,更没有什么心思打扮自己,与现在相比,那真是黑瘦黑瘦一小个人。
逐扬将远岫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拿了下来,远岫正垂着头,脸颊突然变得红通通的,逐扬思索了一下,笑着说道,“那小孩儿看着蛮呆呆愣愣的。”
远岫手被逐扬握在掌心,指尖轻微地抖动了下,后僵了僵。
很快,逐扬就低下头,贴近远岫耳边,接着说道:
“不过,我第一眼就觉着这人…..似乎以后会跟我有点缘分。”
“没想到,是真的。”
远岫这下反应过来,他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听到逐扬如此说,远岫心里立时美滋滋,面上却强装淡定。
没能憋住一会儿,远岫嘴角就忍不住勾起,他侧转过一点脸,不去看逐扬,只盯着墙角边的一块小石子,嘟囔道,“我当时只觉得这人很坏。”
“还拿剑扔我。”
逐扬笑了,回道,“难道不应该是很仰慕吗?你房间里的那副图,我可都已经看过了。”
“画中之人骑着马,提着剑。是不是画得就是你在巷子里遇见我时候的样子?”逐扬早就知道远岫屋子里藏着一副自己的画像,他只是一直都没说而已,
对此,逐扬反倒乐在其中,也就不去戳穿。
远岫深吸一口气,嘴硬道,“骑马拿剑的人这么多!你怎么就知道我画得是你?”
“那你在画上面写我的名字呢?”逐扬见远岫不肯承认,便开始逗弄他。
远岫没想到逐扬还见到自己写在画作下的字,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转过头,埋怨道,“你…你怎么偷看我的东西。”
逐扬自是不会认为他在偷看,不过是远岫放在屋子里,他恰巧发现了而已。他没有对远岫的话做回应,转而继续拉过远岫的手。
“这处街巷口…..是不是就是你从前开裁缝店的地方?”逐扬转过头,四处看了看。
一年前,逐扬大败敌军回城后,远岫慌忙给他赐婚,当时逐扬怒不可遏,于是便去调查了远岫的过往。
远岫出宫后,在丰泽城中经营的那家裁缝店,逐扬早已摸清楚了,他还几次路过特意去看了眼。
似乎正距离这巷子处不远。
“去看看。”逐扬拉着远岫,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走去。
手上的力一滞,逐扬往身后看去,远岫腕部握在逐扬手中,他脚却定在地面,身子也侧转过去,明显极为不情愿。
逐扬明白远岫的心理,一提及过往,远岫左右躲闪,目光更是不敢直视。他知道这是远岫的心病。
可心病不治,怎么疗愈身病呢?逐扬当时跟远岫说会带他治好身子骨这件事,并不只是玩笑话。
“走了。”逐扬拉着远岫,手上的力气大了些。
远岫不情愿,但是也拗不过逐扬,他慢悠悠地跟在逐扬身后。一路上远岫都低着头,他看着前面逐扬迈动的双腿,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光中,远岫瞥到一座座熟悉的屋宇,他抬起了点头,瞳孔不再摇摆不定地转动,而是偶尔落在某一处地方,有时盯着看上一小会儿时间。
直到逐扬停住,远岫也随着他一齐在一间屋阁前站定。他扬抬起头,视线不再躲避。这间伴随着远岫生活了几年的店铺,此刻出现在他眼前。
远岫被召回宫中时,为了抹除他在丰泽城中的痕迹,一场突如起来的大火,烧光了这间铺子,连带着那位年纪轻轻的小裁缝一起淹没在了火场当中。
铺子的地段也算不得多好,远岫那时已赚得了些钱,便买下了这一间屋子的前房跟后院。
失火后,这铺子便空置了下来,再无人来过。
远岫看着紧闭的大门,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心中酸酸涩涩的。回宫后,他就刻意避开关于丰泽城中的一切,特别是这间裁缝铺。
若说对此处没有任何的留恋,远岫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远岫只是习惯了逃避而已,只要看不见,他就可以假装这事从未发生过。
就像他不去提及宫外的生活,不再听到关于从前的一切,远岫就可以当作自己从未出过宫。一直以来都只是那个生活于幽宫之中,自少时起,便从不示人的三皇子。
现在,远岫却再也假装不得了。熟悉的一幕幕,远岫抵赖不掉。
“自你走后,宫中来了人,将这里都清理了,现下里面什么都没有。”逐扬转过头,见到远岫一直盯着这间铺面看,他出声说道。
远岫知道,他离开后,父皇就将他在宫外生活过的一切都清理得干净。
可总归是来过一趟的,再怎么打理,都会留下痕迹。
远岫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睡。两人从裁缝铺离开后,逐扬见远岫始终怏怏不乐,便没带他回宫,转而去到了城外的宅院中。
逐扬本来就打算将此处当作两人于宫外居住的地方,他早已差遣人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过。正好,今日他带着远岫入住,妥当周全。
被子新晒洗过的,柜子中还放有换洗的衣物。远岫在外走了一天,他刚一入屋内,就褪下了衣袍,换上了寝衣,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逐扬将远岫扔下的杂乱衣服叠好,吹了灯,而后也上了床。
远岫腰上突然多了一条沉重的手臂,他茫然着的双目有了一瞬间的色彩,远岫转过身子,不再面对床铺里侧,而是看向逐扬。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最终远岫顺着逐扬揽在他肩头的手,倒靠在了逐扬的怀中。
“不想回宫的话,就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吧。最近朝中也没有什么事,全当是休息了。”逐扬知道远岫变了许多,以往三唤四叫才慢吞吞地从殿内出来。现在基本到了时辰,远岫也无需人服饰,自己穿了衣服,就赶去上朝。
远岫点点头,他虽然内心万般愁绪过,但方才还是想着这几日朝堂上的事,听到逐扬如此说,他也不再去担忧。
毕竟此刻,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宫中去。
逐扬知远岫心中有芥蒂,他适时安慰了远岫几句,内心谋划着该如何让远岫不要总缩在自己给自己规划的这一小块方寸之地。
经历不同,性格使然。远岫少时起过着不被重视,后又东躲西藏的日子,他总是抱着过一日是一日的念头,长大后,依旧改不了这习惯。
逐扬不同,他见过山川湖海,年少得志。起初逐扬是看不惯远岫这般行事作风,后来他也就忽略了,再到现在,逐扬想着该怎样让远岫改变。
或许,需要点时间与耐心。
没事,逐扬想着。他们还有好久好久的时间,久到总有一天,远岫会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即使偶尔提及时,也可大大方方地说出一句,“我以前还当过裁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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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
下周完结,会写两人视角的番外
第75章 你告诉我嘛
城外的几日,两人趁着日光晴朗时便去山野间策马,远岫与逐扬各自乘骑一匹,远岫握着缰绳慢悠悠地跟在逐扬后头,逐扬则一会儿疾驰向远处,后又奔回来,跟在远岫身侧,如此往复。
直到日落时分,天色逐渐昏沉下去,两人才回至府中。
晚上,逐扬亲自下厨炒了几盘小菜,远岫原本想去帮忙的,他几次烧火,却始终燃不起灶台下的柴薪。黑烟滚滚冒出,熏得逐扬连声咳嗽。
就这样,远岫被赶了出来。
他坐在桌子前等,透过小厨房开着的窗户,见到逐扬在里间忙碌。很快香气就顺着飘了出来,四面八方俱是,充斥在整间院落内,远岫吸一吸鼻子,坐直了身体。
逐扬于西塞时常与军兵打作一团,几道小菜而已,他常常下厨,三两下便炒好盛出。
远岫又偷偷地摸进小厨房了,他盯着灶台上几盘香气四溢的菜肉,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端出去吧。”逐扬用清水拭了拭手,瞥看了远岫一眼,说道。
远岫一只手拿一盘,两手都没空着,留给逐扬一个跑远的背影。
逐扬看着远岫,随后低头笑了笑,接着将灶台上余下的两盘菜肉也一同端了出去。
“好吃。”远岫夹起一块肉片放嘴里尝了尝,肥而不腻,卖相也极为不错,他忍不住夸赞道。
说完,远岫又吃了好几片,他嘴巴就没有停下过,“逐扬,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远岫趁着咽下的空隙,紧接着说道。
逐扬也不说话,就只是淡淡地咀嚼着,耳边听着远岫叽里呱啦地说着话,他只淡笑并不言语。
忽然,天边炸开了一簇烟花。霹雳啪啦响,震彻了整个上空。
远岫眼前先是一亮,院子上空恍然白日,他还以为是要打雷下雨了。下一瞬间,听到咻的一声巨响,远岫身子一震。
半响,他回过头看去。
烟花飞升的方向,正是宫中。远岫看着天上灿然的焰火,不自觉地就陷入了沉思当中。
今日,是十五了,还是没能在宫中办上一场宴席。远岫回转过头,一下子,肚子没了食欲,只拿着筷子戳戳碗盏,半点儿也吃不进去。
逐扬也看到了上空一簇接着一簇,不断轰炸开来的烟火,他知道这段时日远岫都在忙着宫宴的事,正好已到了十五这一日,想必这烟火也是远岫安排的。
只是前几日,远岫无意中撞破了那封信件,他们才出宫来了,安排的烟火却是按时燃放。
“这烟花挺好的,好些年没有见到了。”逐扬放下筷子,仰靠在椅背上,自顾自地欣赏起来。
远岫抬头看了眼逐扬,他拿着筷子的手在碗里戳来戳去,见逐扬似乎很是喜欢这烟花,他也忍不住转过脸看去。
果真很美,与少时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逐扬本来侧着张脸,过一会儿,他转过去看着远岫。
远岫刚开始还丧着一张脸,满心烦闷的样子,在见到漫天的焰火后,他才慢慢舒展开面容,只是目光还带着淡淡的愁绪。
“我们离开宫中吧,去西塞,或者别的地方,此后都不再回来了。”逐扬盯着远岫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远岫看得出神,耳边震震轰隆声。听到逐扬的话,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急忙转过脸,看着逐扬。
两人对视,逐扬又再次重复了一遍。
下意识地,远岫想要拒绝。
离开丰泽城,去别的地方,从此不再过问皇城中的一切,听起来是多么的洒脱不羁。
这不就是远岫想要的吗?离开宫中,从此忘却过往。
可又有哪里不对,远岫说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要答应逐扬。他不想离开宫中,永不再回来。
“还是以后再说吧。”远岫低着头,不去看逐扬。
逐扬明白了远岫的想法。几日前远岫说要离开宫中,他还在担忧,若是远岫真的不想回宫了,那以后的该如何是好。
诺大的皇城,一下子没有了皇帝,整个丰泽怕不是要乱套了。
现在,逐扬知道了。远岫只是一时发下小孩子脾气,并不是真的要离开皇宫。
逐扬放下心来。
他有想过带远岫离开皇城,但那是很久之后的后话了,等到有一天,他们俩能真正能抽身离开的时候,一起去游历天下,寻山觅水,也未尝不可。
现在,逐扬还是希望远岫能回去的,就算是为了他身上的病,既要根治,那必然少不了良医珍药。
“哦,我晓得了。你还是想回到宫中去得吧。”逐扬当着远岫的面,直戳了当地说道。
远岫怀揣着心事,他一下被逐扬讲了出来,脸上有点抹不开。
在宫外这几日,远岫早已生出了回宫的念头,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逐扬说,就先一日复一日度过。今日看到宫中升起的烟花,远岫思念的情绪更甚。
毕竟,那里有自己的家。
过了这么多年,父皇早已逝去,皇兄也都已经不在了。远岫不去争不去抢,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落在他手里。
尽管远岫有不甘,有埋怨,有痛恨。
但人都已经死了,远岫再怎么样难受,都没什么用处。
“明天我们便回去吧,已经出来好久了。”远岫也不去反驳逐扬的话,而是顺着说出来内心的想法。
逐扬见远岫也不嘴硬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也算是远岫打开心门的第一步,未来,逐扬会让远岫想要什么便说什么,无需再像之前那般扭扭捏捏,总是藏着心事。
“这是什么?我不想喝。”远岫看着面前一碗黑漆漆的东西,他立时说道。
回宫后,逐扬已经找了好几个医师来看过自己的身子,远岫也因此每日便要喝上一盏汤药。他现在一闻到这味道,胃中直泛酸水。
远岫捏着嘴巴,转过脸,抗议道。
“今日就喝这一碗,明日就不喝了。”逐扬将碗盏递得更近了,他承诺道。
“那后日呢?”远岫看了眼碗盏,浓黑浓黑的,那一股子酸苦味直冲他鼻腔。远岫往后仰靠了点,摇摇头,“不要。”
逐扬没有放下碗,他只是把手收回来了点,目光盯着这碗盏里的汤药,念道,“可惜了,这么珍贵药材,侍从花了大半天才熬了这么一碗。”
“你今日不喝,前几日捏着鼻子,死活咽下去的那几碗全都要白费咯。”
“以后,只得重新再让人熬了新的来,继续喝了。”说着,逐扬还假意要将手里的汤药拿去倒掉。
远岫一听,就不乐意了。他虽知道逐扬说这几句话是用来拿捏他的,可远岫一想,确实也是个这么回事,加上远岫喝了这药后确实觉着身子好了很多,他一把抢过逐扬手中的汤药。
“喝了这个,明日就不喝了。”远岫快速说道。
话毕,咕噜咕噜全部都灌入口中。
这些汤药比以往远岫喝的要浓苦上许多,他第一次喝时,胃里难受,差点儿反呕出来。尽管远岫已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皱紧了眉头,眼缝中渗出淡淡的泪水。
远岫闭着眼睛,他一口气喝完了,不敢稍作停歇。
“良药苦口。”远岫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嘴唇间就碰到一硬物,他微张着嘴唇,硬物顺利地滑入他口中。
清甜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口中的苦涩。远岫大惊,逐扬竟然给他塞了一颗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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