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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岫坐在出宫的马车当中,他起先还不住地掀开车帘张望外头。过得一会儿,远岫就端端正正坐在车厢中,眼睛滴溜溜转动,自顾自思索。
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上赶着去找逐扬。远岫心中多了几分后悔了。
当日逐扬一声不吭就走了,现下又突然回来,他自然要先到自己面前将发生的种种,全部都说个清楚才是。
特别…。特别是…。和离书一事。
远岫想及此,忍不住撺紧拳头。逐扬要是不说清楚…。定饶不了他。远岫气得鼻息间呼吸都沉重了几分,心中的懊恼更甚。
不过,现下已然出了宫,再回得宫去实在麻烦。
就先去瞧一瞧他吧。
远岫舒坦地靠在车厢的软卧上,马车滚轮碾压过石砖发出舒缓而稳重的隆隆声,他闭上眼睛正打算休憩一下。
“哐当。”马车内传出不小的一声响动。
侍从跟随于马车旁边,里面的动静正正落入耳中,他赶忙唤道,“陛下,怎么了?”
马车内久久没有回应,侍从刚想让车夫停下,已听得远岫回道。
“无事,无事。只是挂坠掉了。”远岫声音有些发虚。若仔细听,还能察觉其在细微的颤抖。
侍从贴耳在马车壁上静听了一会儿,里面确实已没有了任何异常响音。
青水镇就在抬眼之间了,侍从收了看向马车的视线,一行人依旧往前赶去。
远岫手里握着方才坠落到地面的玉佩,他无神地看向前方,额头两颊细细冒了不少汗。
和离书!
他怎么忘记和离书一事了呢!!
要是…要是逐扬是真的要跟他和离呢…。。
远岫惴惴不安,他咽了咽口水。不敢想,要是亲口听到逐扬说要与自己和离…..。
“停车!停车!!”车厢壁内发出猛烈地几声砰砰巨响。
侍从吓了一跳,几人赶忙停了马车,立时戒备周围。一人走上前,小心地掀开车帘。
在马车还未停稳之时,远岫已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他大跨步下了马车。远岫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何现下要下车。等他站在地面时,就已看到刻着青水镇三个大字的石碑出现在眼前。
远岫看看身旁的侍从,侍从同样看着远岫,几人站在镇门口。一阵风吹过,带起泥地草堆间的杂叶,翻滚几圈,飘落到远岫的鞋靴前。
远岫看着夏末些许萧条的景致,心头不知从何生出勇气来。
要和离就和离!难道我还怕了逐扬不成!!
现在灰溜溜地跑回宫中,岂不是要当个缩头缩脑的乌龟蛋。
我可是皇帝!!
远岫整整衣襟,定了定面容,气势汹汹地走入了青水镇中。
侍从跟在远岫身后,几人俱是不熟此处,在小巷子中绕了几圈又回到青水镇石碑前。
侍从看着石碑,问道,“公子。那处有位老人家,要不去问问?”
远岫:“去!”
几人兜兜绕绕终于来到了宅子前,没等走近,远岫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就停住了。
宅邸前,几人来来往往,在往里面搬送物件。
“放这边。”逐扬从宅子里走了出来。他对着一人指了指院内的位置,试意他将手中木箱放在那处。
远岫一行人十几人,黑压压地站在街道中央,逐扬刚下宅邸台阶,立时注意到了。
两人遥遥相望,似乎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远岫都有些认不清逐扬,他抬手摸摸脸,原来不自觉间已然落泪。
在逐扬走来时,远岫快速用袖子抹了抹脸,他才不要在逐扬面前表现出任何舍不得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逐扬一开口便是这话。远岫气得差点儿没晕倒,他想象中与逐扬久别重逢后,两人面对彼此,默默无言的场面一点也不一样。
“来看看你的新宅子。”远岫哼声,没去看逐扬,他擦身而过,就进入到了宅院中。
逐扬下意识地抬手,但反应过来时就收了手,低头轻笑了下,跟在远岫身后。
院子中放着大大小小好几个木箱子,宅院中的人见远岫入内,俱抬头看他。
逐扬站在远岫身后,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忙吧。”
说完,逐扬带着远岫去到了院后的一间厢房内。
远岫从进入时便一直打量屋中陈设,他摸摸桌上的陶瓷瓶,一本本看过架上的书册。
“怎么…你是要在这里住下了?”远岫见屋中的各样物件都是逐扬按照的喜好置办的,一时间心中很不是滋味。
“宫外的落脚处而已。”逐扬看着远岫闻了闻桌上的一盏香炉,他回道。
远岫背对逐扬,听到他如此说,嘴角不免微微轻扬。
“昨夜,你回来了?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远岫转过身,他询问逐扬。
第63章 你真的醉了吗
听到远岫如此说,逐扬低头笑了一声。远岫立时来劲,他几步走到桌前,于逐扬对面落座。
“你刚刚‘哼哼’笑了下,是什么意思?”远岫对逐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对此加以嘲讽而感到不满。
“你不记得了?”逐扬反问,眼眸中伴随着还未退散的笑意。
远岫回想,他确实是没有任何印象。眼前,逐扬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远岫莫名地来气,硬撑着面子,不想要承认。
他歪歪脑袋,自顾自说着,“是吗?”
逐扬覆手敲敲桌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岫。良久,才缓缓说道,“昨夜,你从窗台上掉下来。我接住你的时候,你已经晕倒了。”
当日,逐扬入得宫中。他于窗台后悄声听屋里头的动静,原先房阁中静悄悄的,后来逐扬注意到地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逐扬倚在墙边,屋内灯光通亮,一块黑影投射到院外的草地上,随后黑影轻手轻脚地靠近,伸张着两条手臂攀爬上了窗台。
下一瞬,逐扬就见远岫探望着一张脸看了过来。
让逐扬没想到的是,远岫竟没抓稳窗栏,重心一倒,直直地摔落下去。
等逐扬扶住远岫,他仔细往远岫面上一瞧,远岫已沉沉地闭上了眼睛。逐扬赶忙伸手探其鼻息,呼吸均匀,另一只手摸上了远岫腕部,脉搏有力。
是晕倒了。
逐扬想到昨夜他托着远岫回到屋子里的场景,着实觉着好笑。远岫怎么…。怎么爬个窗户,都能晕倒。
可真是件稀奇事。
远岫原本因故作姿态而鼓着的脸颊,在听到“晕倒”一词后,肉眼可见地松瘪下来。
他晕倒了?远岫略觉尴尬。
当时,远岫见到是逐扬,确实十分激动,加之,脸蛋朝地差点儿摔倒在泥地里。远岫病弱的身体一时受不了如此刺激,晕倒也是有可能的。
远岫沉默地坐在桌前,也不讲话了。
这时,门口徐徐进来几人,手里俱托着木盘。远岫回头看了眼,瓷碟中盛着油光发亮的小菜,香味已飘入远岫鼻中。
他肚子一紧,折腾了一个上午,远岫早就饿坏了。
几道小菜都摆在了远岫面前,全是他爱吃的口味,远岫舔舔嘴唇,看向逐扬。现在,远岫只想填饱肚子,其他的事先放置到一边,稍后再论。
逐扬端起酒盏倒了一杯,远岫见状立时拿起碟子里的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绿豆糕难噎,远岫吃着吃着就小声咳嗽了几下。逐扬手刚放下酒盏,听到远岫控制不住地轻咳。他指节抵着满盏的酒杯,往前一推。
远岫看了碗盏一眼,他嘴巴张了张,口型为“多谢”。
“哎!”逐扬手刚抬起,远岫已一口气将酒水全部灌入。
碗盏撞击桌面,发出啪地一声响,底部已见空,只残余薄薄一层水膜。
“哈——。”远岫微张嘴巴,像只小狗一样吐了吐舌头,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气音,“辣!”
“好辣!!”远岫忍不住用手抚摸胸膛,酒水流过之处,仿佛有火在烧。
“水。”逐扬已端来了大碗的清水,递到远岫面前。
远岫怕了,他试探着用鼻尖闻了闻。逐扬无奈道,“真的是水,我骗你干什么…..。”
看着远岫将碗里的水喝了,逐扬双手环抱着站在一旁,幽幽说道,“连酒都喝不出来吗?”
“一口闷,不辣才怪呢。”
远岫一边咕噜咕噜地咽下清水,一边不住地在心中腹诽。
那你也没和自己说清楚哇。
“要不要再来一碗。”逐扬接过远岫的空碗盏,问道。
“不用。”远岫从袖子中掏出方巾,轻试了下嘴角。
满桌的菜肴,要是凉了,味道可就不好了。远岫拿起筷子,抓紧品尝起来。
“远岫,远岫。”逐扬连着唤了几声。
面前之人,已扑倒在桌前,毛茸茸的脑袋随着呼吸的起伏一上一下,看上去已沉沉睡去。
“嗯?”过了好久,远岫才反应过来,他抬起脸,手顺势从桌上滑落。
“什么?”只喝了一小碗酒,远岫就醉了,他肩膀耸搭着,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起先,远岫还呼噜呼噜地往碗里夹菜。后来,身形逐渐开始慢慢摇晃。最后,他控制不住地倒在了桌面。
逐扬看着远岫的脸颊一点一点攀上浅粉色,直到爬布整张面部。远岫通红着一张脸,嘴里也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看看外头的天色,逐扬打算带远岫回宫中去。毕竟,此地还不能远岫知道…..。想及此,逐扬走过去,想将他扶起来。
远岫如同无骨一般,软塌塌地倒在了逐扬身上,双腿仿佛也被抽干了力气。每迈一步,整个人就往下坠去一点。
逐扬不是扶不动远岫,只是他这样挂在身上,走到外头,实在有些难看。
“远岫,陛下!”不管逐扬叫他什么,远岫都清醒不过来。逐扬要是在这时放手,远岫必定扑倒在地上。
逐扬卡着远岫的胳膊肘,将他拉起来了点。随后,他贴近远岫耳边,说道,“我背你回去,行不行?”
远岫似乎又听见了逐扬说话,他双腿恢复了些力气,上半身顺势倒靠在逐扬背上。
“趴好没?”逐扬转过头,问道。
远岫踮着脚,双手伸开,没能完全够到逐扬的脖子。
“蹲下来些。”远岫昏糊糊地说道。
“走慢些,别摔着我。”远岫调整好姿势,还不忘提醒逐扬一声。
远岫要说醉,也没完全醉。有时清醒,有时晕乎,这得看远岫自己的意愿。现下,他一改方才毫无知觉的模样,还能与逐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真的醉了吗?”逐扬不免问道。
远岫小小地打了个嗝,他才不要回答逐扬。从宅邸到镇外的路那么长,远岫不想自己走过去,他已经走了一天,这样脚也太酸了。
而且,趁着酒意上头,远岫还有话要试探逐扬呢。刚才满满一碗大白酒喝下去,难道他真的是傻子不成,连酒与水都分不清。
不过事借着喝醉了的名头,说出想问的话罢了。
“逐扬,你走了。是去找阿葛其吗?”远岫半醉半醒,他靠在逐扬肩头下方,用手勾起一缕垂落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摸。
逐扬头皮一小块地方,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他没有马上回答远岫的话,直到远岫稍稍用力扯了下那发丝末端,他才说道,“是。”
“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逐扬反问。
他回来后便打听过了,远岫于他不在的日子里,曾几次派人到阿葛其一行人所在之处附近打探他的消息。
“不知道,你没和我说,我怎么知道。”远岫又用力拉了拉发丝。逐扬并不感觉疼痛,只是有些酥麻。
远岫把玩着发丝,视线逐渐飘远,虚虚地看着远处。
即使是有醉意加持,远岫依然无法问出“和离书”一事,他怕逐扬是认真的,是反复考量过,斟酌过,最后决定要与自己和离的。
“那个?…。。”远岫鼓起勇气,又弱弱放下。
“什么?”逐扬以为是自己没有听清,他转过头,看了眼远岫。
“你…那你以后还要住在宫里吗?”远岫闭了闭眼,他最终只能允许自己,这样委婉地询问逐扬。
逐扬脚步顿了顿,他本大步迈垮向前,听到远岫的话,原本揽着远岫腿窝的手明显僵了一瞬。
后恢复过来,逐扬继续平稳地行走于大道上。
“怎么这么问?”逐扬清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远岫因紧张逐扬的回答,而些微缩起来的脊背得到了片刻的松懈,他缓缓叹出一口气,也不再继续询问了。
过了很久,逐扬依然没有听到远岫的回答,似乎是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异常,逐扬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串联起来,轻而易举地明白了远岫为何会这般询问。
是还在纠结“和离书”一事吧。
看着远岫怏怏不乐地靠在背上,逐扬离去的这段时日,早已处理完所有事务,其实不必再继续这样吊着远岫。
只是还有一事未毕,逐扬想了想,只是回道,“住在宫里。”
远岫没想到会听到逐扬的回答,还是正中自己心坎的回答,虽没能解开“和离书”一事的心结,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了弯嘴角。
终于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倒在了逐扬身上。
许是半睡半醒,回宫的马车比来时要快得多,远岫只觉一闭眼一睁眼,就听得侍从于外头的呼唤声。
马车停在了金武殿门口,逐扬一只手托着远岫,远岫就着逐扬的力,迈步往前走。
要说没有喝醉,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碗酒下肚,脸上浮现的红晕,脚下虚浮的步伐和控制不住摇摇晃晃的身形,这是不怎么好酒量的远岫喝醉了的表现。
即使是醉了,远岫意识仍旧残留一丝的清醒。
他停在主殿与偏殿分叉的小道上,远岫先是指了偏殿的位置,随后做出摆手的动作,然后手指换了个方向,定在了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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