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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远岫日日勤勉,天光一亮,他便习惯性地醒来。
今日休沐,无需早朝。
远岫依旧去到衣架前,穿戴衣物。
忽地,远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回过头看,床上被子四角平整铺盖。昨夜,他睡得这么规矩吗?远岫回想。
没等他细想,门外遥遥传来一道高声呼喊。
远岫认得这声音,是他派去西塞探查的侍卫,他急急忙忙地推开门。
就见侍卫已站在门口,神色匆匆,呼吸间尽是大喘气声。侍卫低垂着头,听见面前大门打开。
他立时回道,“陛下,西塞急报。”
“阿葛其死了。”
“昨日响午,逐大将军带兵深入密林当中。行至途中,远远闻到林中有焦炭味袭来。寻息而去,只见地面乌黑一片,乃是大火席卷之迹象。”
“待走近探查,林中忽现大片废墟,地面血迹斑斑,各处都散落着尸首,统共五十六具。”
“其中几具尸首面部并未损坏,待我方探子查看过后,确认亡者正是阿葛其一行人。”
远岫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回想侍卫方才说的话,竟有种如梦初醒般的感觉。
阿葛其死了,那他是不是也快要回来了…..
远岫全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害怕与逐扬面碰面,也不愿与他提及和离之事。远岫只想一个人缩在角落处,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不管远岫愿不愿意,日子都这样一天一天往前推去。
起先那几日,远岫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只要有侍从上前来呈报事情,他都会变得紧张兮兮,有时更是克制不住地大喊大叫。
后来,远岫逐渐沉默下去。他总是坐在窗台边,似乎在等待什么。小木子顺着远岫的视线看向殿外,宫殿的墙檐上只偶尔会栖息几只麻雀,再无其他。
“陛下,绿豆汤熬好了。”小木子端着碗,进入到了殿中。
房间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风从大开的窗户中灌入,吹得架子上纸书飒飒乱翻,小木子赶紧跑过去将窗户关上。
地上散乱许多从桌上掉落的纸张,小木子将其捡起重新放置在桌上。一瞥眼,忽见奏折下压着的一封信。
小木子心下一沉,跑至屋外,向门口的侍从询问道,“陛下去哪了?”
侍从挠挠脑袋,回道,“陛下早间去揽芳殿了,还没有回来吗?”
小木子寻着远岫的踪迹去到揽芳殿,一走近,就见两名侍从站在院子外。他们发现来人是小木子,原本警惕的目光立时消散,忙向其行礼。
“陛下在里面吗?”小木子问道。
“是,陛下吩咐了不让人打扰。”侍从回道。
“我来给陛下送信的,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要让旁人进来。”小木子吩咐道。
侍从愣了下,见小木子神色认真,只以为他是远岫唤来的,也便让开了路。
揽芳殿曾荒废过一段时间,于远岫在位时,几经修缮,才有了现下这幅生机勃勃,花香馥郁的模样。
院内有一条活水,从地下暗渠引入,通向小院假山顶部,涓涓细流,长年不断。虽未有人居住,却是气候柔暖,一入内,整个人都放松不少。
揽芳殿大门紧闭,小木子沿着青石板路走至门前,没等他靠近,就听到殿中传来低压的啜泣声。
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小木子听得不太真切,却也能分辨出这是远岫的声音。
他叹了一口气,停住脚步,站在门外。
抬眼望天,白惨惨的天空阴云密布,小木子不由得想起这段时日远岫血色全无的嘴唇,他伫立于院中,垂眸听着屋内的哭泣。
远岫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眼皮子微微隆起。许久,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小方巾,叠了几叠,用方巾的尖尖头轻拭眼角。远岫皮肤薄,即使是柔软材质的方巾仍然在他眼下留过绯红的印迹。
远岫跪坐在后腿肚上,膝盖下垫着一块圆棉蒲,还没有完全停止哭泣,就又抽抽噎噎地控诉道,“逐扬…..逐扬他不知道怎么就走了…..”
“走了后…还不给我捎个话。而且…。而且,他还要跟我和离。”
远岫认为这份和离书是逐扬单方面提出的。远岫并不接受。因此,在话中他也只是说逐扬要与他和离,而非他们此刻已然和离。
“我以为…以为他是去找阿葛其了。结果,阿葛其都已经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之前,他总说我怀疑他,不相信他。”
“这一次,我都以为他要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了,我还放他去找阿葛其,我还派人去保护他。我对他还不够好吗?”
“我也为他做了很多改变的,我…我刻苦勤政,日日练字,少吃少喝,闲时也不去花园里看鱼了。”
“他…。他竟然…要跟我和离!”
“居然,要跟我和离!!”
说着说着,远岫又嗬哧一声,大哭了出来。
屋内只有远岫一个人,他面前墙上悬挂的一副画像。画中女子露一抹浅浅的微笑,琥珀色的瞳孔含着柔光,似乎是在静静地凝视他。
远岫已经絮絮叨叨念了很久,将逐扬身上所有的缺点都在口中一一细数过。
最后,远岫剩下一句,“他…他太坏了。”
“吱呀。”窗户处轻响了一声。
远岫歇了会儿叭叭个不停的嘴,沉默的空隙,恰巧听见了这响声。
殿内久未人居,彼时正逢雨季,要是窗户打开,斜雨飘落进来,屋内的物件受潮,可就不好了。
想及此,远岫站起身,他揉了揉跪得有些发麻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至窗边。
这也没坏呀,怎么突然就打开了。远岫低头查看,窗户上的锁扣完好,就是稍稍发绣,他伸手推了推,窗牖自内向外顺滑地开了。
“砰——”远岫两只手各自握着两边窗户,其中一边窗户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卡住推不动了。
稍稍使了点力,远岫依旧推不过去。他察觉有些奇怪,揽芳殿每日都会有侍从打扫,不可能窗后挂了杂物没人发现。
亦或者窗户墙檐下长了颗小树苗,抵住了也说不准。
远岫顾不得哭泣,他用袖子碰了碰脸颊,踮起脚,想将窗后挡住的物件拨开。
没等他探头看去,窗户忽地就向他扑面而来,远岫慌张闭眼,急忙往后退去,踉跄几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当远岫再次睁开眼时,窗户已紧紧闭合,他听到院外有悉悉索索响起的脚步声。
谁?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偷听我说话。
远岫当即站起身,他几步走到窗前,轰地一声推开窗户。窗后是一片没过脚踝的草丛,日光透过老槐树洒下细碎的金亮,此地空无一人,唯有层层叠叠的树叶摇曳轻响。
“咚、咚、咚。”
揽芳殿的门应声打开。
小木子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退到了院外。此刻他靠在院门的栏杆上,闻声望去,与远岫视线正正撞上。
远岫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红通通着一双眼,就走了出来。
“刚刚谁在门口。”远岫发问道。
侍从小心地看了眼小木子。
“就在屋后?你们有谁看见到了,是何人?”远岫伸手,指向大殿右侧的窗牖处。
那块地方长了颗老槐树,槐树根茎粗大,从院外大门的方向看去,正巧遮住了视线。
三人回想,均摇摇头。
“没见过。”小木子答道。
“不可能!!”远岫尖叫道,“一定有人在那里。”
“他推窗户,还在在那偷看我!”
“偷看我…。。”远岫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缓慢转过头去,看向窗后的那块空地。
阳光灿然,方才还褪不散的乌云,不知何时放了晴,远岫头顶烫烫的,是日光直射在脑袋上的热意。
“陛下,还在想今日揽芳殿之事吗?”小木子见远岫神思不定,他关切道。
远岫从揽芳殿回来后仿佛失了神,他端坐在桌子前,屋内点燃的烛光一跃一跃在跳动。远岫没有理会小木子。
小木子以为远岫又在出神,于是接着说道,“或许,只是看错了呢?”
“午间刮过一阵大风,窗户也可能是被风吹动的。”
远岫这时才有了反应,他摆摆手,只道自己要准备休息了,便将小木子碾了出去。
小木子没办法,他退到了屋外,将门轻轻合上。
屋内剩下远岫一人,夜间极静。远岫也不说话,就这样坐在位置上。
良久,他眼眸动了动。
窗后一道黑影摇晃,忽高忽低。远岫站起身,悄声往窗边走去。
屏息之时,远岫跪坐在了窗台上,他稍稍往前倾斜身子,手则伸到了窗外。
肌肤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远岫握到了一块柔软的手臂。在远岫碰触到的一瞬间,他感受到手臂坚硬的肌肉立时紧张。
远岫抓着手臂,整个身子从窗户里探了出来。
眼前的一张侧脸隐没在屋檐下的阴影之中。
逐扬全身上下穿着黑色衣袍,浓黑的夜,墨黑的衣,更显得他面容白皙俊朗。
远岫呼吸一滞,差点儿就要从窗台上摔下来。
要是这时头朝下栽倒,可不得满脸都是泥土,远岫闭上眼睛,绝望地想着。
好在逐扬手急眼快,他另一只没被远岫握住的手顺势一搂,就将远岫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第62章 你回来了
远岫从床上醒来,他头昏昏沉沉的,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环顾四周,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金武殿房内的床铺上,低头看见软被平整地盖在身上,远岫脑袋愈发得鼓涨。
“昨天…。不是?”记忆缓缓涌了上来,远岫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皮肤的余温,他反复在脑海中确认,自己应当是见过逐扬的。
那他为何会对后来发生的事全无印象?
记忆自他爬上窗台,探出脑袋的这一刻开始,便断掉了。等到远岫再次睁开眼,已经躺在了屋内的床上。
远岫身上没有任何不适,如同每次睡了一整觉那般清醒。他愣愣的,不由得开始怀疑昨夜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可梦境怎么会这么真实?
远岫立时掀开软被,他几步走了出去,一把掀开帘子,帘下挂坠的晶珠叮铃叮铃响作一团。
任凭他在屋内搜寻,远岫始终没有见到逐扬的踪影。他悻悻地在桌前坐下,昨夜被风吹得翻开的奏折平静地平摊在面前。
“砰砰砰”,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远岫眼睫颤动了下,快步走了过去。哐当一声,大门自内打开,清晨的日阳照射进来,炫了下远岫的眼睛,眼前晃过一刹的白光。
小木子的身影逐渐清晰,远岫有所展开的面容倏地暗了下去,他瞥过脸,转身回到了屋子当中。
“陛下。”小木子见远岫面色黑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远岫淡淡地嗯了下,整个人闷闷不乐。
小木子有点犹豫,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
良久,远岫面上开始扑来阵阵的热意。他抬眼,见小木子站在门槛处,大门打开,外头阳光强烈,室内温度逐渐攀升。
远岫稍感燥热,他没好气道,“何事?快说。”
小木子怔了怔,才开口道,“方才,我在殿外见到追风了。”
追风?远岫眼睛一亮,这不是逐扬身边的亲侍吗?难道逐扬已经回来了…..昨夜并不是在做梦…..
“陛下!”远岫从小木子身侧擦过,身影一溜烟已跑至院中。
满院阳光灿然,远岫飞扬的发丝泛着半透明般的浅棕色,他跑动时步伐轻快,转过院门,就不见了踪影。
远岫在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廊道中行走,小木子只道是在殿外,并未提及具体何处。远岫绕过几处转角,穿过座座亭院,在一道架于小河的木桥上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殿门外一人身着黑色外袍,他低着头跟旁侧的侍从说着些什么。
“追风!!”远岫嗓音嘹亮,大喊声立时引得追风看了过来。
追风倒吸一口凉气,在看到远岫的刹那,后背僵了一僵。在远岫的招手之下,他硬着头皮走到了木桥上。
没等追风施礼,远岫就几步走了过去,问道,“你们回来了?”
“你们”自然指得就是追风与逐扬,当日追风与逐扬一同消失在客栈。现在追风回到了宫中,逐扬想必也应当在宫里。
远岫四处张望,视线于附近搜寻,只是所见之处并未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人呢?”远岫转过脸,又问了追风一句。
追风面色冷硬,他支支吾吾说着什么。远岫听不清他讲话,他赶忙道,“大点声,我听不见。”
“嗯,回来了。”追风提高了点音量。
远岫眨巴着眼睛,期待他继续往下讲。追风却住了口,也不说逐扬的下落。远岫等待了一会儿,仍旧未听到追风谈及逐扬。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逐扬人呢?”远岫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逐将军…。逐将军在…他不在宫里。”追风说着说着将右手往身后掩了掩。
远岫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立马夺过。拿在手上时还不忘斜瞥了追风一眼。
手中的纸张哗啦一声打开,远岫目光自上而下一字一句读过。
“绸缎五匹…。朱笺纸一百张…。”远岫嘴唇轻轻蠕动,念着其上的字。
这都什么跟什么?远岫摸不着头脑,他继续往下看去,落笔处写,以上全部物件都送至宫外青水镇五十六号的宅邸中。
远岫灵光一闪,他指了指这地名,然后向追风询问道,“逐扬,现下是在这里吗?”
追风面色明显沉了一沉,远岫顿时了然于心,他难得如此聪明,见追风露了馅,他不免有些沾沾自喜。远岫将纸张重新塞回追风手中,得意地说道,“赶紧去准备这些物件吧,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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