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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音,远岫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下窗外锃亮的日光,马上意识到自己睡过了头,踉跄地边走边套上靴子。
“哎..在这边,这边。”友人向他招手示意。
安居巷位于京中繁华之地,常年热闹,今日格外拥堵。
众人站在街旁不动,远岫想从中穿过,几番推挤,没能如愿。
“哎呦喂,干什么呢?!别挤啊。”
“谁…谁踩我脚了!!”
人头攒动的更加厉害,远岫踮脚望向远处,就见街道中间乌泱泱地一队人马正从城门的方向而来。
黑旗翻飞,飒飒作响,一下一下地抽打在旗杆上。
猛地,号角声响彻云空,远岫一个激灵,脚下不稳,地似乎在震动。
“王军归城!!”
“逐扬将军呢?逐扬将军在哪?!”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前涌去,远岫愈发被挤到后头,眼前不断穿插进来的背影,把所有都遮挡的严严实实。
“嘶—真没意思。”远岫退到台阶上,双手叉腰,自言自语道。
逐扬,丰泽城上下无人不知的少将军。在宫外,远岫时常听到他人提起,只是从前在宫中时,竟从未见过。
看着不断涌上来的人群,远岫叹了口气。
算了,怕是见不到了。
“老板,糖葫芦怎么卖?”远岫指了指顶上最大的那个。
老板站在街尾,目光也往里投去,没分给远岫半个眼神,伸出五个指头。
“这么贵?!”远岫嘟囔了一句。
“小客官,今时不同往日。”
“这么好的日子,我这生意也不是得沾沾喜气。”
远岫盯着那串红彤彤,伸手掏了下口袋。他面容一皱,咽了咽口水,就要抬步离去。
忽地,熟悉的身影撞入视线,他心头一窒,慌忙躲过。
远岫探出脑袋瞧了眼,心立时提溜了起来。当他打算静悄悄地,从旁边的巷子里溜走时,一双手拉住了他。
远岫回过头,见糖葫芦老板扯这个笑脸,手上的指头少了一个。
“不了,我不要了。”远岫压低声音,扯回自己的手臂。
“客官不贵的,我家的糖葫芦,整条朱雀大街就找不出第二家。这样好了,你说个数,怎么样?”
两人拉扯之间,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远岫无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顿了顿,留下了一个。
他一把塞进那人手中,走时,还不忘取下那串糖葫芦。
远岫走得极快,一溜烟就拐进了小巷子中,身后商贩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消失。
突然,肩头一沉。没等回头,就听得那道令他躲闪不及的声音,“真是赶巧,在这里遇见了。”
远岫将手往背后一收,怯怯地回头。“张老板,好久不见啊。”
“确实很久不见,这段时间你躲那去了,上个月的房租钱还欠着呢。”
“这个月,要是再交不齐,那可就得走人。”
“别啊!”远岫有些急了,“张老板,再给我点时间,我这不是最近进了批新货吗。等到入季,我就出了,一定卖得好。”
张老板并不理会远岫,“就这三天,交不上钱,连人带店,马上搬走。”
远岫还想再和张老板说几句,话未开口,不知从何方来的利刃破空飞行。
快到远岫闪避不及,就见眼前横着一柄长剑。
“官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淡漠低沉的嗓音,将二人当场震慑。
巷子尽头,马蹄声响,地砖一下一下地发出规律的厚重。烈马嘶哑着叫声,不满地慢悠行走,尾巴啪塔啪塔拍在身上。
能打马过朱雀大街的,必定非富即贵,张老板此刻已跪在了地上,头搁在地面,身体哆哆嗦嗦的。
突然,他伸手拉着远岫一起跪了下来。
糖葫芦一个没握紧,顺着地面坡度,往街中间滚去,远岫伸手去够,差上一点就要碰到。
马蹄碾过,踩得粉碎。
远岫微微抬眼,视线落在了中间那位男子身上。
约莫十几岁的年纪,身如青松,手只虚虚拉着绳缰,发丝飞扬,在灿灿的日光下透出光泽,说不出的气宇轩昂。
远岫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没敢看太久,就将眼收了回来。马蹄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眼前踏过,远岫没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
这一下,正与那人直直对视。
片刻,那人就别过眼,仿佛并没有看见远岫,像是在盯着那柄穿破半道墙的长剑。
夏风徐徐铺至面上,回到小院后,远岫躺在竹椅里,蒲扇轻晃。
院落中那口大缸,不知为何泛起涟漪,一圈绕着一圈荡漾,洒到脸上,远岫伸手摸了摸。
脸上怎么会有水?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那张在街巷口所见,一摸一样的面容。
多了几分锋利,少了些稚气。
看见远岫睁眼,逐扬轻笑,与远岫所过想象的笑容不同。
逐扬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沾在指尖的水渍,说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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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第8章 都一样
“看什么?一直盯着我。”逐扬原本以为,看到的是远岫惊醒后无措的样子,结果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水灵的双眸中夹杂混沌,不知是何意。
记忆中的面庞与眼前的逐渐交叠,远岫终于开始分清现实和梦境,他大叫一声,抓着被子就躲到了床里面。
睫毛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水珠,远岫伸手,抹了一把,瞳孔中的慌张没有消散。
“还不快起来。”逐扬并不在乎远岫的反应,他懒懒地瞥了一眼在角落缩成一团的人。
逐扬穿着大红色,长发高高竖起,是与平日全然不同的装束。远岫视线逐渐聚焦在逐扬头上那颗东珠上。
今日是大婚的日子。
他立时从床上爬了出来,边掀开被子,边唤人来。
逐扬看着远岫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你不是很期待今天吗?怎么睡过头了。”他一面说,一面盯着远岫的脸看。
远岫一心扑在洗漱收拾上,对逐扬的话,好似没有听见。
见远岫不理会,逐扬也觉无趣,于是往外走去。
脚步声渐轻,等到人走至门口,远岫格外低垂的头才抬起,“逐将军何时过来的?”
“就在刚刚,一至金武殿,听说陛下还没起床,直奔卧室,奴婢们拦不住。”
远岫扯了下湿透的领子,视线转而落在少了半碗的清水上,那原是洗漱的,想必逐扬刚刚用它来叫醒自己了。
“换碗新的来。”远岫烦躁地脱下内衫,扔到一旁。
紧接着,他泄气似得摆摆手,说道:“算了不用。”拿起瓷碗,将就着含了一口。
“陛下不必过于着急,时辰还早。”侍从对远岫说道。
“你。”远岫指了个离门口最近的侍从,“去跟着逐将军。”
这时逐扬应是待在逐府,等到时辰一至,远岫再宣他入宫。现下他已然到了宫里,当日说好的婚礼安排全然变了。
远岫不懂逐扬在想些什么,也不敢问,只一味让人跟着,悄悄看着他要干什么。
换好衣服,远岫从屋内出来,逐扬自离开后就一直坐在厅中,还叫人沏了远岫最爱的蒲英茶。
逐扬坐在主位上品茶,见远岫来了,头也不抬,余光瞥过,说道,“走吧,大臣们都在殿里等着呢。”
果真,行至金武殿外,就见众人早已落座。
远岫不可置信地看了逐扬一眼,逐扬似乎早已料到一般,亦是回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玩弄过后,对猎物反应的欣赏。
那日说好的婚礼安排,都已被推翻。在远岫看不到的地方,逐扬已将手伸到了他身边。
能做到这个份上,瞒着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婚礼所有的章程,远岫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已投向了逐扬。
底下的大臣拜手恭贺,远岫与逐扬坐在大殿中央最上方的位置,道道投来的目光,最终都只落在逐扬身上。
今日,逐扬是唯一的主角。
远岫怏怏的,对于时不时有人提及自己,他也来懒得应付。
很快,所有人便将场面话放在了逐扬身上。看着他们谈论朝事,议论军务,远岫听得云里雾里,很快就只顾自己喝酒。
几盏下肚,远岫头脑有些发晕,只要是沾了点醉,远岫便什么也不顾了。他抱着酒壶,一次又一次地满上。
底下的人影越来越多,远岫听着他们的雄情壮志,心里不由得沸腾,就要附和几句。
没想好说什么,远岫已提溜衣服,要站起来。
一股力挽着他的手臂,把他牢牢按在椅子上。
“你要干什么?”逐扬见远岫面上两团醺醺的红色,整个人摇摇坠坠地,双眸偶尔炯炯发神,看着蓄势待发模样,就发觉他已喝醉了。
今日朝中稍有分量的朝臣都在,逐扬还是忌惮。
何况这时远岫喝醉了,逐扬在军中时就见过许多人喝完酒之后,两幅性子。
面对双目迷离,看起来头脑并不清晰的远岫,逐扬一面应付底下的朝臣,一面隔空就留意观察他。
待远岫做出将要起身的样子时,逐扬迅速伸手,压下他。
“我起来说些话,你…你放开。”远岫不满地看了眼抓着自己的手掌,推动手肘,顶了顶逐扬。
“说话你现在站起来都不利索。讲得清楚话吗?”逐扬侧过脸,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冲着远岫低声说,手上的力道没有减少。
底下的人听不到他们讲话,看到的只是两人身体靠得很近,逐扬勾起的唇角。似乎是在对远岫低声说着好玩的事。
“你放手。”远岫用力扯过自己,整个人往旁边靠去,离逐扬远了好多。
他在醉酒时脑子偶尔会糊涂,却不至于话也听不清楚,逐扬说的字字句句,他听得明白。
看着逐扬与朝臣交谈自如,坐在这殿中,远岫只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脸上的绯红没有消去,转而耳垂升上了更鲜的红色。
丢脸,太丢脸了。远岫在心中暗骂。
但他又不能做什么,眼看着逐扬蹬鼻子上脸,远岫心中的气就多了一分。
臣子大多都是个见风使舵的,瞧着逐扬踩着自己上位,竟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可气,可恨。远岫在心里痛骂。
不满终归只化作一个愤愤的眼神,在逐扬转过身子敬酒时,剜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宴席很快结束,本就是匆忙下的草草布置,没有任何婚礼该有的流程,在逐扬的干预下更加简洁。
与其说是婚礼,不如叫其结盟。
远岫与逐扬的结盟。
回到屋内,远岫已知道逐扬等在房中,他一进门,就见逐扬已然将婚服换下,一袭墨蓝色常装比平日多了些闲适。
纵使已梳洗过,身上还是隐隐透出酒气。
逐扬酒量不错,却架不住今日的猛灌,进屋后,见到书架上的卷轴,鬼使神差地走近。
居然,仔细打量了起来。
看到逐扬手中熟悉的物件,远岫心头大作,此刻无力倚靠着侍从的半个身子,顿时挺直,他大跨步几下来到逐扬身边。
一个伸手就取过,没等逐扬说话,就将其卷合了起来。
“这幅画看着有些时日了”逐扬收回手,见远岫如此小心翼翼,他面色认真点评道。
“笔技生疏,少了劲力。如果没有看错的话,画上的那位穿着军甲的是位将军,看不清脸庞,但能察觉年纪应是不大。”
“他身下的那批马如若是战马,四肢应当更为矫健,画得时候想必没有注意到。”
今日,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逐扬意外地来了兴致与远岫讨论起画作来。
“这是我买的。”远岫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在街上看到好看,就买了。”远岫又重复了遍。
听到这话,逐扬一瞬间的怔愣。
他在心底嘲弄了下,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是谈论雅趣也不该是眼前这个人。
没继续做理会,逐扬绕过远岫,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
看着远岫将手中的画卷收回,见他只是背对着自己,久久不愿转过脸来,逐扬等得不耐烦了,冲着远岫的背影,说道。
“大婚还满意吗?”
远岫肩膀抖动了下,侧脸微微偏转。
“你在我身边安插多少人?”远岫想了下,接着道,“有多少人已经投向你了?”
“你不需要知道。”逐扬自然不想和远岫扯这些东西,今日所做,只是想让远岫知道,他需要听自己的。
“我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我只是借着你的名头方便我做事。”逐扬顿了顿,“你放心,当日我答应过你的,我必然会做到。我在一日,你便能坐稳皇位一日。”
“反正,我做什么你也不在乎,听谁的,不是听呢?”逐扬早已知道,远岫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凡事都靠余辛与傅明拿主意。
在逐扬看来,不论是听从余家和傅家,还是顾家,对于远岫来说没有分别。
只是,他需要远岫一个确切的答案。
远岫手里还握着那幅卷轴,室内炉子烧得微热,他指尖泛出烫意,掌心渗出薄薄的细汗,心跳快得不行。
都一样。
真的都一样吗?
远岫手握得紧了点,他看了画卷一眼。良久,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一样。
听到他这么说,逐扬面色无波无澜。他笑了下,一句话没说,推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第9章 他怎么在这
晨间,远岫一如既往地早起、穿衣、洗漱。大门哗啦一声打开,屋内多了几个从前没见过的生面孔,转过隔着的屏风,已有一人悠悠地坐在桌前用膳。
“来了。”逐扬还是看了远岫一眼,只是就淡漠瞥过,便低头轻舀碗中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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