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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舟压根顾不上吴姬的嘲讽,刚刚的经历彻底给他留下了阴影,令他短暂地丧失了行动能力,变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孩子。
这场变故似乎让整个世界都停滞了。
村长仍是面带怒容,瞪视着江文华先前所在的地方,嘴巴张大、维持着大吼的口型。
而那些和村长对峙着的孩子们也都虎视眈眈地静止在那里,孩子们都身体前倾,一只脚抬一只脚落,同时紧紧握拳,像是拼尽全力要向前冲。
吴姬跛着脚慢慢从这群人里走了出来。她每走一步,额头上就渗出一大片冷汗,显然两条腿的膝关节都受伤严重。
柴雨生紧张得头都发昏,眼前的东西有些重影,他视线刚一动,突然就发现在水塘边上的树林里,似乎有一个身着红嫁衣的飘渺人影。这个人影躲在树后,只有半个身子探了出来,面容模糊不清,但眼睛却异常黑亮。
柴雨生疑心自己看错了,使劲挤了一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这人影却消失了。
正这时,村长和孩子们突然动了,仿佛有道无形的开关被按了下去,这场极为逼真的戏再度上演。
村长不敢置信地盯着蹒跚走远的吴姬,转而盯着自己手中的拐杖,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他又抬头,死死望着吴姬,却没从她脸上看到一点阿紫的样子。村长脸上是明显的惊慌失措,他似乎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没有化做一滩血肉呢?!
与此同时,孩子们又七嘴八舌地叫了起来:“村长跟!村长跟!村长跟!”
他们像是起哄一样嘲笑着村长。
吴姬被四肢的扭伤疼得眉角抽搐,即便如此,她却忽然回身,冲村长挤出了一个满是挑衅意味的微笑:“村长,我跳完了。是不是该你了?”
她话音一落,整个世界都静了。
柴雨生惊愕得张大嘴。
吴姬是疯了吗……为什么要挑衅村长?她那串朱砂已经用掉了,已经没有能自保的“恩赐”了!难道她又被阿紫上身了吗?!
“得意忘形。”祝祜吐出这四个冷怒的字,抓起柴雨生就往远处走。
很显然,阿紫现在并没有操控吴姬。而少了阿紫的加持,吴姬说的话对村长没有任何震慑力。
因为她的挑衅,村长周身的愤怒气焰陡然拔高,如果暴怒能有颜色的话,村长应该炽红得像铁水一样了。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村长向着吴姬的方向抡起拐杖。
吴姬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色一白。她使劲转身,一瘸一拐地拼命逃跑。
她和暴怒的村长中间还隔着一堆孩子。
孩子们似乎被村长吓了一跳,都愣住了,然而他们站得密集,阻挡了村长向吴姬跑来的道路。村长的怒气顿时转移到了孩子们的身上。
“畜生!!”
“都滚——滚啊!!!”
下一刻,村长突然高高举起拐杖,如同搅动漩涡一样在空中挥舞!
这举动太诡异了,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向上看去——
天黑了。
上一刻还是白凄凄的天幕骤然变黑,好像一缸黑色染料从天倾泻而下,霎时间把一切都淹了进去。
柴雨生瑟瑟发抖地抱住祝祜的腰,如同一只紧贴肥鸽的鹌鹑。祝祜身着一袭白衣,成为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的唯一光源。
突然,柴雨生惊叫了一声——
张远舟不知道从哪儿爬过来的,趴在地上抓住了他的脚踝。在听到柴雨生惊叫之后,张远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错了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转而就抓住了祝祜的裤腿。可见张远舟本来就想抱祝祜的大腿,是抱错了柴雨生的。
过了会儿,吴姬踉跄着跑了过来,她一摸索到祝祜的衣袖,就紧紧攥住不撒手。
祝祜冷冷地扫过吴姬和张远舟,似乎思考了一瞬,大发慈悲地不予理会,只把柴雨生整个塞进怀里,把腿都夹住,没让这俩人碰到柴雨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黑了,要杀人!”
村长狰狞地大笑起来,用拐杖一个一个地指着那群孩子。“小畜生,想死吗?!”
孩子们惊恐地哭了起来,每个孩子的脸都吓变了形,不少孩子转身要逃。
村长狞笑道:“不是最喜欢唱童谣吗?让你们唱个够!”
他把拐杖收回来,猛一敲地,他身边的地面上腾地升起一丛大火。
轰——!
火势凶猛,像是把黑暗给撕开的一头野兽,热浪掀起,众人本能地后退。
就连躲远了的柴雨生一行人也不例外。大火一起,张远舟和吴姬就不由自主地手一松,祝祜立刻抄起柴雨生撤远了。张远舟和吴姬愣了愣神,急忙狼狈地跟过去。
村长的嘴角越咧越大,越来越向上,像是有人拿钩子扯着两端似的,笑得无比癫狂。
“给我去火里唱!”
孩子们开始向四面八方逃窜,但村长的拐杖好像能从末端射出无形的抓手,拐杖指到哪里,哪个方向的孩子就嗖地飞了起来,接着就被拽进了火堆里。
童音的惨叫声响起。
不过须臾之间,孩子就被大火给吞没了。
村长看着被焚毁的童尸高兴极了,笑容越来越大,他兴致勃勃地抬起头来,就好像在玩游戏似的,嘿嘿笑着,随心所欲地用拐杖抓孩子丢进火里焚烧。
“你也去!”
一个,两个,三个……
“你也别想跑!”
已经跑远的孩子也被抓了回来,有时会有好几个孩子同时飞在空中,向着滔天大火坠去。
童声惨叫不绝于耳,这块地方成了一座惨绝人寰的屠宰场。
随着越来越多的孩子消失在火里,水塘前面的空地越来越空旷,但最高的几个成人的身影却消失了。
村长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说:“出来啊——骗了我的人,出来啊——”
“你们,一个都别想逃,都得死——!!!”
祝祜已经带着柴雨生躲了起来。他们躲进了一个小柴房里,上下左右全都是柴禾,祝祜从当中抽了几根木头出来,造出来一个隐蔽的空腔。
祝祜比柴雨生体型大了一圈,他抱着柴雨生躲进去,就像床大被子一样把柴雨生裹得死死的。
柴雨生后背紧靠着祝祜的胸膛,端坐在祝祜曲起的两条腿中间,腰还被人搂着,尽管心脏咚咚直跳,却很有安全感。他扒着柴房的木板,从狭窄的缝隙里悄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因为祝祜行动的速度一向很快,他们躲进来的时候,张远舟和吴姬还没跟上,他们只能知道他们躲起来的大概方位,却不知道他们躲藏的具体位置。柴雨生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外面已经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死尸焚烧的味道透过木头缝隙传了过来。柴雨生一瞬间想呕,立刻被祝祜捂住了嘴。
“别出声。”
柴雨生把恶心出来的酸水使劲往喉咙里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祝祜似乎是想要安抚柴雨生,轻轻摸了摸他的嘴唇,但却起了反效果。柴雨生身体一僵,脸颊上的绒毛都炸了起来,一口叼住祝祜的手指,磨了磨牙。因为姿势和动作都太暧昧了,这下祝祜也僵住了,两条委屈放置的长腿一点也不敢动。
村长甩着拐杖,慢悠悠地穿过空地,朝柴雨生藏身的方向走来。有好几次,村长阴测测的视线扫到了这个小柴房,柴雨生都感觉和对方对上了眼。
柴雨生吓得不敢呼吸了。
捂着柴雨生嘴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祝祜在他身后说:“喘气。”
柴雨生像只仓鼠一样喘了起来。
突然,那片树林里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柴雨生视线一凝——又是那抹飘渺的红色!
这一次,柴雨生眯起眼睛好好盯住了她,那个红衣女子虽然面容不甚清晰,但那对标志性的黑亮黑亮的眼睛,他不会认错,是阿紫。
阿紫身穿红嫁衣,半个身子从树后探出来,幽幽地盯着村长,眼眶里淌下两行血泪。
她的血泪一流下来,整片树林霎时发生了变化。
树皮褶皱原本是不规则的纵横,现在线条却运动起来、显出了扭曲的人形。这些树简直像是人化成的一样,能看出来五官的形状,每个都被烧得黢黑,面容惊恐,嘴巴张得极大,好似在尖叫。
与此同时,水塘也变得不正常。那汪水的颜色越来越深,水里有无数黑影,水面上形成的波动竟然全都是溺亡的人脸!
更可怕的是,柴雨生认出了树上和水里的扭曲人脸……
全是刚刚被烧死的孩子。
柴雨生的眼睛倏地睁大,牙齿不住打颤——红嫁衣女鬼、溺亡的人脸、扭曲人形的纹路——这幅场景早就画在了胡家大院他那间上房的屏风里!
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有对应的!
村长听见树林那边的窸窣声音,阴险的笑容一顿,刷地转过身去。
他一转身,阿紫的鬼影就从原来的位置消失了。她好像生怕被村长捕捉到所在的位置,所以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红嫁衣的影子在树林间不停地穿梭跳跃,几乎造成了视觉上留影的效果。
一片漆黑、长着烧死人脸的树林里,红衣女鬼在各处闪现。
柴雨生浑身发冷,眼珠也跟着那抹红色身影上下左右来回转,但对方速度太快了,他很难看清。
嗖,嗖,嗖——
红嫁衣几下从树林深处瞬移到了最外侧,然后突然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许久。
村长面朝阿紫最后消失的地方,紧张地弓起身子。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吴姬。
吴姬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跑了出来,形象全无,抓狂地撒丫子狂奔。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她似乎感受不到四肢关节的痛苦了,手脚并用地向远处跑。
世界再度陷入安静。
但过了没多久,又一声惊恐的大喊响起。
“救命啊啊啊啊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呜呜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是张远舟。
他和吴姬一样从他的藏身处屁滚尿流地爬了出来,软着两条腿拼命逃跑。
柴雨生被吴姬和张远舟接连吓到,连打两个哆嗦。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会突然吓成这样,竟然从藏身的地方毫无顾忌地跑了出来——村长还在外面呢,这种行为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柴雨生提心吊胆,浑身发毛。祝祜把他抱得更紧了,柴雨生死死抓着祝祜的胳膊。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柴雨生竟然还产生了这样的联想:祝祜是他的金钟罩,而他是祝祜的娇娇枕——小孩子走哪抱哪的软玩偶。
透过木板的缝隙,柴雨生看见村长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警惕而又紧张地巡视着周围。
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天色依旧黑着,那个巨大的篝火仍然在不详地燃烧。
柴雨生咬着嘴唇,大气不敢出地小心望着外面。
突然,一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珠猛地贴上了缝隙,和柴雨生的眼睛几乎撞在一起!
柴雨生完全猝不及防,直接叫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贴上来的那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一眨不眨,眼眶里直往外流血,直勾勾地盯着缝隙里的柴雨生。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红嫁衣。
“救……救……我……”
第65章 囚字禁
祝祜不知道是想阻止柴雨生的尖叫还是也被吓到了,搂住柴雨生腰的手猛地一紧。但他这么一勒,反而把柴雨生丹田里的气勒了上去,一声快结束的尖叫又突然延长了两个音。
祝祜赶紧松手,柴雨生一个激灵,强行止住声、咬住下唇,吭哧一口把嘴都咬破了。祝祜重新捂住了柴雨生的嘴。
缝隙外,那双眼睛贴得更近了,几乎要把那一对黑漆漆的眼珠给塞进木头缝里。这对淌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用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柴雨生。
“去……村长家……榕树下……见我……”
柴房外的女鬼说完这话,瞬间就消失了。
柴雨生抖个不停,克制不住地向后靠去,好在祝祜对他的反应有所防备,坚如磐石地接住了他,把他紧紧抱住。
柴雨生靠着祝祜的胸膛抽气,惊恐地瑟缩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后怕地向后看去——如果刚刚祝祜也往后一靠,那他们身后的那堆柴禾都得塌。
好在他们目前还没暴露。
祝祜微微把手掌松开,让柴雨生换气能轻松些。但没等柴雨生把气喘明白,他往缝隙处一瞥,瞳孔急剧收缩——
村长脸上带着要杀人的怒意,正极速朝这个小柴房冲过来。
不管刚刚的尖叫有没有让他们暴露,但村长是追着阿紫来的!!
“村长来了!!!怎么办?!”柴雨生惊恐地问祝祜。
祝祜阴沉着脸:“走。”
柴雨生都快哭了,哆嗦着盯着缝隙外越来越快越来越近的村长,心想这可怎么走往哪走四周都是柴禾等他们千辛万苦钻出去村长已经等在外面了……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紧了祝祜。
下一刻,轰的一声!
柴雨生的头顶传来了呼啸的风声——房顶竟然被祝祜掀了一个洞!
噼里啪啦轰隆咣当……木柴纷纷倒塌,祝祜捂住了柴雨生的头。
柴雨生再扭头看向那道缝隙,就见村长竟然已经在柴房外面了,正伸手要把这层薄木板给撕烂,紧接着,柴雨生就被祝祜捂住了眼睛,失重感骤然袭来!
柴雨生双脚突然离地,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吭。他紧抓着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阴冷的风呼呼吹在脸上,身上出的汗霎时变得冰冰凉。
村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你们都跑不掉的——!没有人能离开长寿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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