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钟亭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太阳渐渐下沉。
但始终没有人来。
谢听雪脆生生地开口:“不是说,钟一响,就会有高僧说法么。”
渺语远远乜了柴雨生一眼,竟然没有呛谢听雪,而是冷笑道:
“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谁叫我们冲撞了神仙呢。刚刚一下,六个僧人凭空消失了,天降刀子似的大雨险些把我们都给活剐了,每人的功德簿也都没了。今夜要是没处记功德,明天大家要死,就一起死罢。”
柴雨生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才知道他们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祝祜这次给他降的雨,也太厉害了吧……
从他们的伤势看上去,大哥貌似是,生了场大气。
柴雨生吞了下口水,又低头瞅了眼胸前那只金锁,裹紧了自己的披帛。
“倒是不用担心记功德的事……”柴雨生低声道,“判定功德的那只钵盂都砸了,记功德显然也没什么用了。这条戒律,八成是废了。”
“您……”林采闲怯怯地开口,小心地打量着柴雨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柴雨生犹豫了一下。
虽然即使说自己是月老也不会怎样——祝祜老早就告诉过他了,他现在肉体凡胎,想靠被凡人识破逃出去这条路根本行不通——但还是谨慎一点好。
他眼珠骨碌一转,瞄到他们各人身上被暴雨造成的伤痕,忽然福至心灵。
“我哪是什么神仙啊……我只是个有点小法力的俗人罢了,也就能下个雨什么的。”
柴雨生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离柴雨生更远了。
柴雨生还得意着,忽然听见贺寂言对渺语道:“此人出现之时就怀揣一包金镯子,说自己是个大俗人,但他既有布雨的法力,身上还有变幻无穷的法器,身受重伤却能迅速恢复,他一定是个还俗的得道高僧。”
柴雨生:“?”
渺语听了这话,思忖半晌,道:“竟是如此?啊,果真如此,你想,慈冥僧人给他的法号叫‘雨生’,但那可能根本是‘雨僧’哪!”
柴雨生:“???”
司命那信徒也听见这俩人的气声,凑了过去,傻不愣登地问:“这是真事?”
柴雨生:“……?”
正这时,一道瘦长的黑色身影从大雄宝殿里走了出来。
那是慈冥。
众人当即收声正色,柴雨生皱紧眉头,却见慈冥僧人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静止不动了。
谢听雪、林采闲、渺语、贺寂言、柴雨生,五个人几乎同时抬手行合十礼。
只有司命的那个信徒没有动作,呆愣愣地看着他们。
柴雨生心里咯噔一声,赶忙飞起披帛试图传音提醒他,但这人吓了一跳,反而大叫着躲避,脸都吓白了。
没等柴雨生喊出来“你得双手合十”,慈冥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一双枯瘦的手迅速合拢,宛如宣告某个机会的终结。
慈冥低沉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定罪论罚般宣判道:
“逢僧者,低眉合十。不礼者,逐出佛门。”
这是第四条戒律,终于有人违反了。
柴雨生登时冷汗就下来了,偏生这人蠢得像块木头,还垂着双手一动不动,不解又害怕地看着其他人。
下一刻,众目睽睽之下,这人陡然飞了起来,一道弧线过去,砸向大雄宝殿的后门门槛。
“砰——!”
血花飞溅。
这人的身子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大雄宝殿之内,一截在大雄宝殿之外。
第94章 戒疤
太阳已经消失在天边,留下最后的血色余晖。
鲜血从断尸里潺潺流淌出来,渗透门槛、流入石缝,如同有意识一般缓慢爬行。
血腥气在空中翻涌弥漫,顷刻间就灌进每个人的鼻孔,令人头皮发紧。
林采闲晃了两下,几欲瘫软,险些昏厥,被谢听雪一把扶住。那小小的臂膀吃力地撑起比她高了近一个头的少女,微微颤抖着,额头冒出汗珠,脸颊上的伤口也裂了,硕大的血珠淌了下来。
其余人均是大惊失色,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人死得太快,太过突然。
大雄宝殿的门槛像是把铡刀,明明看上去腐朽圆钝,却能生生把人斩成两半,尸体断口平整得让人难以置信。
越来越多的鲜血向门槛里面蔓延,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大雄宝殿内渐渐有灯亮起。
外头天色彻底暗了,夜幕降临;殿中的灯光却越发诡谲明亮。
一盏盏油灯自行燃起,殿内死寂无风,灯焰竖直向上,在青黑石砖上映出无数光斑,形成了诡异的倒影。
众人大气不敢出,不由自主地望着殿内——纵使知道要谨防看到佛面佛眼,恐惧和好奇终于令他们的视线转动起来。
大雄宝殿内空无一人。但此刻灯火远胜于白日室内幽暗的光线,照得那些莲花座异常清晰,几乎像是自己在发光。
柴雨生终于看清了莲花座的数量。
殿中央仍是三座宽大庄严主坛,呈“品”字形排布,主坛周围林立环绕了共二十五个次级莲座。
这二十五个莲座分了里外两层,似乎有两种尺寸,里层的略大,外层的略小,并且里层莲座高于外层。
而这天早上才出现、又被摔碎的魏无私的佛像,原本是在外层最偏僻的一个莲座上,此刻竟彻底不见了,连半块碎瓷都没留下。
那莲花座的宝台和周围地面都光可鉴人,干净得简直像是刚被水洗过似的。
慈冥僧人低哑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时辰不早了,诸位善信,早些回房歇息罢。”
众人如同从噩梦里惊醒,齐齐哆嗦了下。林采闲抽搐着醒了过来,面色惨白地踉跄站好,死死攥着谢听雪的手。
话音落下,慈冥僧人就转身朝山上走去,并没有等待他们或是引路的意图,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众人目送着他的背影,都还停留在原地,一时间没人挪动脚步。
柴雨生以为大家是因为方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现在却要佯作无事地离开休息、于心不忍,所以才难以挪动脚步。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抬脚,缓缓朝山道上走去。
但他走出去几丈远,身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些人是想干嘛,不赶紧走吗?天都黑了……
他皱着眉头一转身,惊愕地发现山道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贺寂言竟还站在大雄宝殿外面,身形巍然不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殿内。
而那具被腰斩成两半的尸体消失了,地上只留了一大滩黑乎乎的血。
其余的人都不见了。
柴雨生呼吸骤停,后背上的汗毛刷地立起。他定睛观察了会儿贺寂言的神态,推断应该是渺语进了殿,而贺寂言在殿外等她。
另外那两个小姑娘呢?
柴雨生凝神静气地扫视着越来越暗的景色,过了片刻,发现林采闲和谢听雪竟蹲伏在山道两旁的树后,正悄无声息地窥探着大雄宝殿那边的动静。
——原来先前他们并不是因为震惊或悲伤而不动弹,而是都在等着别人先离开,自己才能悄悄去干某些不可被人知晓的事……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无声冷哼,略一思索,立刻也决意暗中观察。
好在他动身最早,位置最高,可以挑到一个不被发现的隐蔽之处。他左右瞧了瞧,选了一棵地势合宜的老树,手腕一抬,红线就“嗖”地飞上树干绑住,接着就把他带上枝头,藏身其中。
山风无声,薄雾渐起。
天彻底黑了,但大雄宝殿内一片灯火通明,几乎是摆明了诱人去窥视。
柴雨生安稳地坐在树杈上,突然意识到今晚还没有敲更,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这意味着还有很久才会到子时。
那这段时间,就是供各人自行探索的。
他望着那两个躲在树后、缩成一点点的小动物似的两个小女孩,心里一片冰凉。
她们对七世轮回的熟悉程度大大超出柴雨生的预料,也远远胜过他此前见过的绝大多数人,可能只有最初碰到的走到第七个世界的李笙歌能和她们一比。她们实在是太聪明了,尤其是谢听雪,堪称胆大心细。
今天一早注意到渺语有异常的不只他一个,这两个小女孩也注意到了,并很快判断出渺语接下来一定会有进一步的举动,所以才在这时找机会解密。
他自己都没有时刻盯着渺语,但这两个小女孩的盯梢估计就没有停过。
柴雨生缓缓把目光又落回大雄宝殿。
渺语,在做什么呢?
贺寂言站在门槛外,像是一步都不愿往里进。但他同时却又不放心走开,只好直勾勾地盯着殿内。
柴雨生眯起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种猜想。
前一天晚上,魏无私犯了戒律,应当是死了,然后尸体就转化成了佛像。
而刚刚司命那个信徒也犯了戒律被处死,现在尸体消失了。
难道……这具尸体也会变成佛像?
柴雨生眉头越拧越紧。
这实在是很奇怪,因为一个人在轮回世界里只能用一次“邪神的恩赐”,而这个“恩赐”是给自己保命用的,并不会有类似“将尸体化为佛像”这种奇怪的、跟自救毫不沾边的能力。
但如果渺语没有这种能力,又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她对魏无私的佛像的那些可疑举动又怎么解释?
昨夜她离开禅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然也不会早上单独对贺寂言说了些什么,进而导致贺寂言现在像她的同盟一样行事。
正这时,一声更响。
这是初更,戌时到了。
柴雨生扶树坐直,就见谢听雪和林采闲蹲着的身躯一僵,两人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又转头看向大雄宝殿。
贺寂言也被更声吓了一条。他的脸在殿内透出的灯火映衬下白了两分,嘴巴张开说了什么,像是在催促。
柴雨生心里顿时一沉——
戒律第一条:“日落不妄语。妄言,鬼神听。”
贺寂言这是不记得那些戒律了么?
他破戒了!
柴雨生僵硬地坐在树上,目光死死盯着贺寂言。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直到渺语从大雄宝殿内出来,笑容满面地挽上贺寂言的胳膊,他都没有任何异常。
柴雨生震惊地睁大眼睛,并且看见前面猫着的那两个小姑娘也倏忽直起身子,盯着那两个人。
渺语并未和贺寂言交谈,两人一语不发、却亲密无间地携手走上山道,就在这时,林采闲和谢听雪快速转身撤了,蹿得像两只小兔子。
柴雨生也屏住呼吸,无声地操纵着红线,让他降落在更高的位置,轻手轻脚地跑向禅房。
慈藏寺后殿里的建筑没什么变化,柴雨生第一个经过藏经楼,在二更敲响时跑回了昨日自己的那间房,把门关上。
亥时到了,接着就是子时,不能再出门了。
柴雨生在房间内慢腾腾地踱步,注意到木墙上那个破洞消失了——那是昨天司命从隔壁打通的,现在隔壁已经没有人了。
柴雨生无声地叹了口气,靠墙坐了下来。
不多时,他就听见这排木屋响起了开门声。
但开门声只响起了三次。
柴雨生心跳骤然加快——难道是回来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吗?
林采闲、谢听雪、贺寂言、渺语,这是四个人,而佛寺里是一人一间房,但怎么会只响起了三次开门声?
难不成有一个人没回来?
还是说……有两个人进了一间房?
不至于吧。
“梆——”
“梆——”
“梆——”
正这时,子时的更声敲响了。
从现在开始,直到第二天一早,不能离开房间。
柴雨生屏气凝神,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耳边却一片寂静,长久没再传来任何响动。
他的眼皮渐渐发沉,意识也不知不觉游移起来,几乎要陷入睡眠。就在这时——
“咣——”
钟声骤然响起。
柴雨生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激灵坐直,脊背紧绷,出了一身汗。
他强压着心跳的震动,竖起耳朵,死死听着,但四周依旧寂静无比——并没有开门声传来。
看来今夜,没有人离开禅房。
柴雨生带着一身冷汗,慢慢把身体放松下来,在五更天敲响之前,获得了一点短暂的睡眠。
第二天。
寅时一到、五更天刚一敲,柴雨生就推开房门。
和他同样迅速的是谢听雪和林采闲,不多时,贺寂言也开门走了出来。
但没有渺语。
渺语不仅没和贺寂言在一起,也不在任何一间禅房里。
这一次,贺寂言并没有露出任何不安的神色,他不紧不慢地理了下自己的衣襟,刻意躲避了其余三人的视线,自顾自向山道走去。
尽管他装出一派无事发生、云淡风轻的样子,柴雨生还是从他脸上看出来了些许挣扎。
柴雨生心里的疑惑快要溢出来了,他又看向那两个小女孩,林采闲对他礼貌微笑,谢听雪则在晨光中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一栋矮木楼上。
那栋矮木楼距离他们的僧人禅房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棵松树,形制朴素,檐角低垂,正门上方悬了块黑漆老木匾,上书“方丈院”。
谢听雪注视着方丈院,若有所思。
柴雨生见她思,也跟着思了会儿,但没思出个所以然来。
很快,谢听雪就回神,一声不吭地和林采闲挎着胳膊走了,一张白净的小脸冷若冰霜,压根没理会柴雨生。
柴雨生抿着嘴,默默注视着她们的背影。一夜过去,所有人身上的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林采闲的气色甚至更好于昨日。他们都在吸收慈藏寺所谓的“灵气”,这也就意味着,又一批僧人的生魂被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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