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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就跟被镇在原地似的,膝盖都不会打弯了。
柴雨生背对着他用红线传音,声如静水流深。但在司命眼里,这位曾经在上界天庭总是乐呵呵、傻乎乎的月老,竟然变得跟帝君越来越像,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稳如磐石。
司命心中一震,眼眶骤热。他以前总觉得不靠谱的三哥,现在虽然肉体凡胎、记忆不全,但却以兄长的口吻在吩咐他、提点他。这样的月老,让同为神仙的自己,都忍不住心生敬畏。
最前面的渺语已经把功德簿投了进去。
薄薄的册子一坠进去,钵盂就猛地溢出煞气,就好像溢水的水盆似的。
那本功德簿在钵盂里消失了半晌,紧接着,就浮了出来。
慈冥僧人宣布:“有行有名,功德已记——”
渺语立刻笑了,笑意带着几分骄傲,先是对慈冥双手合十,然后伸手去取自己的功德簿。
旁边有僧人上前,恭敬地对她行礼,接过她的功德簿,站回原位。
这意味着她通过了第五条戒律:
“一日一功德,须记之于册。有行无名,功反为业,报应自身。”
紧接着,是贺寂言。
贺寂言脸色青白,一直是一副要么要吐、要么要晕的样子。他看上去非常担心自己功德簿的判定结果。
但他那本册子也跟渺语的一样,很快浮出钵盂,被慈冥认定“功德已记”。
贺寂言松了口气。
柴雨生看着谢听雪的功德簿也从邪神的钵盂里浮了上来,对司命道:
“功德簿绝不可以投进去。一会儿听我命令,让你走的时候,你能带多少人走,就带多少人走。”
司命眼睛越来越红,语速飞快地道:“昨日上香的时候,我暗中对那个抱香僧人施了法,到现在为止,慈藏寺里六颗戒疤的僧人的生魂我全都拿到了,共一百二十五人。”
柴雨生点头,“昨日见那僧人一瞬变色,今日又发现消失的全是三颗戒疤的僧人,我就大概猜到了。把他们都带走。”
司命一看谢听雪走开、林采闲上前、再之后就要轮到柴雨生,急得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传音变得慌不择言,语无伦次,气都不喘了:
“我怀疑那些戒疤是邪神的烙印,戒疤数量跟他们生魂的能量有关,戒疤数量越多能量越强甚至可能有法力,昨天因为我近距离接触了那个僧人还有慈冥但是慈冥是九颗戒疤我操纵不动,另外我能感知到这座寺里九颗戒疤并不是最多数目的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九颗戒疤的僧人我已经很难控制了如果还有更多的……”
突然,司命急促地一顿,紧接着声音都哽咽了:“三哥!你让我走,你怎么办?!”
柴雨生注视着林采闲的功德簿也从那只黑钵盂里浮现、被她庆幸地取走,轻轻转过身来。
他望着司命的眼睛,咧开一个笑,露出八颗小白牙。
“放心。三哥一直有天相助。”
柴雨生看了司命半晌,笑容一收。
他猛然抬手,腕上红线刹那间炸开化做披帛,赤金色的神光宛如裂日流霞,爆炸在众人眼前,带着无与伦比的炽热。
胸前的长命锁里红光一闪。
披帛簌簌扬起、如凤在天。
柴雨生大喝一声:“文昌星神司命司少康,速走!”
绕身飞舞的披帛如怒龙般腾起,猛地攻向那只黑色钵盂。就在那片煞气如沸水“腾”地炸开、滚滚冲天的一霎那,正红挂金的披帛骤然膨胀,几乎像是无边无际的红绸无限蔓延遮天蔽日,封锁了所有人的视线。
赤红从天而降,如同太阳坠地。
第93章 柴雨僧
司命的身躯如同被咒语劈中,骤然僵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柴雨生。他眼眶的轮廓还震惊着,一滴泪重重坠了下来,就在这一瞬,这幅皮囊底下的灵魂陡然变了。
一股罡风在铺天盖地的红色里骤然掀起,直冲云霄。
风势凌厉如刀,携排山倒海之力,瞬息之间笼罩了整座慈藏山,仿佛一口透明无形的金钟罩凭空压了下来。
山间所有的迷雾倏然消散。
下一刻,山中各处骤然涌出密集的风暴,远远望去,一百余个白色气旋犹如星火般炸开。那些白色气旋一升起,立即就有漆黑的煞气被逼到空中,但紧接着又被锋利的罡风劈散。
柴雨生死死撑着披帛搭起的结界,与那只越来越无法压制的邪神钵盂僵持不下。
披帛将钵盂五花大绑,但钵盂散发出的煞气如疾速袭来的黑蛇,攀附、缠绕、腐蚀着披帛,攻向尽头控制的那双手。
神力不要命地燃烧,供披帛无止境地生发延展,但饶是如此,邪神之力凶悍异常、太过诡谲莫测,柴雨生越来越难招架住,煞气毁掉一段披帛,就会生出一段新的,死死缠绕住那只钵盂,宛若飞蛾扑火。
他将司命那信徒的身躯和其余人压倒在地,昂首盯着山上的风暴,自己却摇摇欲坠,冷汗如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等漫山遍野的白色气旋全数消失,柴雨生几近脱力。披帛随之失控,忽而暴涨忽而急缩,烫到冒出火苗自焚起来,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慈藏寺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刻,无我钵中的煞气骤然炸裂!
柴雨生的披帛霎时之间化为齑粉,他神力枯竭,整个人直接被震飞,重重摔在地上,打了数个滚,胸口一阵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破裂移位。
耳朵一瞬间聋了。
先是绝对的静寂,紧接着是仿佛撕裂耳膜的巨大嗡鸣。
在一片混沌与嘈杂里,他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怎么……?!”
“刚……他说什么?”
“……命……文昌星神,那个人……”
“僧……功德簿……”
“天哪!……钵……”
……
那些声音好远,好模糊。
柴雨生双耳流血,听不清楚,艰难的喘息声已经震耳欲聋。
他想要爬起来,手脚却使不上力。就连睁开眼睛都变成了极其艰难的事,他努力睁开一线眼睛,却刺痛得难以忍受,视野里一片猩红——他出血太多,血已经满了眼眶。
柴雨生不断地流泪,冲刷着眼里的血水,终于瞧见了蒙着一片浅红朦胧的模糊景象。
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趴伏在地上,却强撑着把脖颈抬起。
——三解脱门里的无相门塌了。
——邪神的钵盂坠落在地上,摔成了八瓣,地面被砸出了个一丈宽的焦黑深坑。
——原先的六个拿着他们功德簿的六颗戒疤的僧人消失了,戒律广场上只站了慈冥一个僧人。
“成功了……”
柴雨生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想笑,胸腔里却发出剧痛。
越来越多的血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能听见自己发出“嗬嗬”的恐怖声响。
他是不是,要死了……?
司命走了,他不再需要强装坚强,终于委屈起来,哭着默念祝祜的名字。
“大……哥……”
柴雨生的四肢抽搐起来,好像一只快要断气的被宰羊羔。
疼,好疼。
时隔三年,他的手脚再度断了,但这一回,他伤得更重。
眼前蓦地一黑,柴雨生口吐鲜血,各种液体糊了一脸,可他连给自己擦擦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降下暴雨。
没有任何从细雨到滂沱的过渡,这雨像是天怒,“哗”地一声从天袭下,如借千军万马施加一场不加掩饰的天罚。
雨势之大前所未有。这场雨来得蹊跷至极,冷冽的惩戒之意让所有人胆寒。
柴雨生看不见这雨把众人的身上割出了血,只在未散的耳鸣中听见加倍的尖嚎和惨叫,然后瞬息之间,戒律广场上似乎就没再有人了。
那些人都跑了,没有一个人试图过来救他。
柴雨生呜咽着,脸颊贴着满地的泥,后背一瞬间就被雨浸湿。湿意快速弥漫,顺着布料透到被他压住的前襟,快要触到那只长命锁。
“大……哥……”
柴雨生眼泪汹涌,无声大哭。
“我……不要……雨……”
他听着身旁雨水坠地的轰响,却感到落在身上的雨滴十分轻柔。但即便如此,抨溅起的雨水仍会进到他的鼻孔和口腔,柴雨生呼吸不畅,哭着张口:
“我要你……”
就在此时,那只被他压在胸前的长命锁碰到了雨水,忽地震颤一下,竟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芒!
金光如雷电劈空,瞬间将周遭的雨水隔绝。
下一刻,柴雨生就离了地,仿佛被一个无形的怀抱托起,被搂在半空之中。
那精金的长命锁变得越来越炽热滚烫,其中内嵌的血红宝石开始散发出深沉而绚烂的光辉,笼罩了柴雨生的全身。
光芒流转如丝,如水蜿蜒流淌,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结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茧。
柴雨生睫毛颤抖着,又掉了几颗泪珠,但身上的疼痛慢慢都被抽离了,就连血污都在一点点褪去。
这光芒像是一只手,一寸寸抚过他的身体,从发丝滑过眉眼、掠过胸膛直至脚尖,像是把他整个人仔细检查了一遍。
柴雨生躺卧其中,面容渐渐变得安然,如同一个做美梦的婴儿,仿佛整具肉身都被洗涤重造。
然后光芒渐渐扩散开来,以柴雨生为中心,笼罩了整个戒律广场。地面上闪起了星星点点,那是神力的残留。
这些光点如有灵性,彼此聚合在一起,逐渐汇成一缕流动的光丝。
雨水把这条光丝照得熠熠生辉,它在空中盘旋一圈,飞快向柴雨生的手腕而来,最后慢慢缠绕、收紧,凝成了一道红线。
柴雨生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清明。
那只的长命金锁在空中悬浮,金红的光芒一下下绽放着,如同心跳。
他抬手轻轻握住,那道金光就似流水般没入他的身体,长命锁随之慢慢坠下,静静地贴回胸前。
柴雨生稳稳落地,双足踏实,安然无恙。
所有的痛楚仿佛昙花一现,此刻的他如同被彻底洗净了凡尘。
他心念一动,腕上的红线立起腾飞,柴雨生看着它,露出个笑容来——
他的神力也恢复了。
柴雨生低头,双手捧起自己胸前那只长命锁,看了好久,最后凑到唇边“吧唧”亲了一下。
“大哥,我想你了。”
他抽了下鼻子,嘴巴抿成一点点。
雨变弱了,细雨变得绵软。柴雨生睁大眼睛,让风吹干眼里的潮湿,慢慢环顾着慈藏寺。
山门是寺庙的最低点,一殿更比一殿高,从天王殿往后,山上的迷雾又起了。
柴雨生眼前浮现起司命带走那些僧人时制造的白色气旋,心里默默计算起来:
寺内原来有几百号僧人,大概有四百,其中三颗戒疤和六颗戒疤的占了绝大多数。今天一下山,就少了约一百名三颗戒疤的僧人,而司命又尽数带走了一百二十五名六颗戒疤的僧人,剩下的应该就不到二百人了。
这不到二百人里,三颗戒疤的还是占了绝大多数,因为现在六颗戒疤的都被司命带走了,而九颗戒疤的僧人,这么久以来,他们只接触过慈冥。
司命还说,九颗戒疤并不是戒疤数目最多的。
这些僧人都被邪神设定好,按照戒疤数量,在慈藏寺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如果说三颗戒疤的僧人是为了充当“养料”、生魂被榨干化为慈藏寺内的灵气,那六颗戒疤的僧人就是侍奉法事的,比如那个抱香的僧人,还有不久前托着他们功德簿的六名僧人。
而九颗戒疤的僧人,如慈冥,则是发布任务、讲解戒律的。
柴雨生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如果还有多于九颗戒疤的僧人存在,那他们是干什么的?
九颗戒疤以上的僧人之所以如此罕见,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们数量太少了。
但即使人数少,按照司命所说,戒疤数目越多,生魂的能量越强,甚至可能有法力,他们一定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七日之期,这才到第二天,接下来,他们一定会出场,那才是重头戏。
柴雨生想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天王殿。
也不知道另外那五个人都跑哪儿去了……
而且,司命这么一走,他那个信徒回魂……人还好吗?
就在此时,钟声响了。
“咣——”
柴雨生一看天色变暗,心道又一天要结束了,赶快抬脚。
他没有进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而是从旁边的道上绕过去的,跑到大雄宝殿后院的钟亭时,那五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柴雨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去站好,然而那几个人就跟见了鬼似的,纷纷往后倒退一步。
柴雨生笑着喘了两口气,心情颇好地站直了,还让自己的红线化成了披帛,当成一条围巾,非常嚣张地让它自己从脖子到肩膀上缠了好几道。
披帛每飞起来一下,那些人都吓得脸一白。
“怎么啦?”柴雨生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觉得我死啦?”
谢听雪的小脸白得就像雪一样,但脸颊上却挂了道彩,整个人像是被吓木了。林采闲嘴巴大张着,呼吸急促又困难,下意识抓住谢听雪的胳膊。
贺寂言的前襟后背都仿佛被利器划裂,里面有白布包扎过,还渗着血。渺语的衣襟下摆则缺了一块,她的胳膊和腿都受了伤,白衣上染的红格外显眼。
至于司少康的那个信徒……
柴雨生认真地多看了两眼,见他虽然没受什么皮外伤,但面相里却带着一脸的愚笨,此刻正惊恐地盯着柴雨生,目光里满是不信任。
柴雨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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