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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祝祜抚摸着柴雨生的头发,搭上他的腰。
柴雨生鼻尖贴着祝祜的颈侧,睫毛颤了颤,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早,五更的更声刚落,某间禅房便响起了开门声。
寅时到了。
柴雨生一个激灵睁开眼,抬头看向祝祜。
祝祜似乎早就醒了,也或许一夜未睡,面容冷凝,定定地看着门的方向。他拍了拍柴雨生的后腰,搂着他坐了起来,低声传音:“外面有两个人。”
他们走出门,果然就见谢听雪和林采闲都站在外面,仿佛在等着和他们汇合似的。
柴雨生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小女孩——谢听雪依旧是一副冰霜面容,而林采闲苍白的脸上却挂着礼貌的浅笑。她们就像没事人一样对着柴雨生和祝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短暂的凝视后,林采闲轻声开口:“走吧。辰初要上香,莫要迟了。”
见二人不答,她与谢听雪便挽着手朝山下走去。
柴雨生和祝祜对视一眼,无声地跟在她们后面。
顺着悠长的山道一路下山,日头渐渐升起。
薄雾霭霭,晨光熹微,人影都晕染了层朦胧的轮廓。
从山道尽头出来,再绕过大雄宝殿,走到和天王殿之间的进香大院时,柴雨生心头一紧——
院中,只剩下二十四名僧人了。
头顶三颗戒疤的僧人已经全部消失。
从最初的四百僧众,到如今仅余的二十四人,人数锐减得触目惊心,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慈藏寺里榨取的磅礴的生魂能量。
然而,那二十四僧的气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恐怖。
他们皆双目阴森,身体僵直,头顶戒疤宛如烈火灼烧后留下的诡纹,密密麻麻,形状各异。所有人的面容都带着死相。
最前方两僧,头顶各有九颗戒疤,一人抱着香筒,一人托着木鱼。
从他们旁边经过时,谢听雪带头,依次对他们行礼。
柴雨生双手合十走过,突然瞥见一名僧人头顶十二颗戒疤,排列成诡异的莲花形状,心口一跳,立刻用红线拉了下祝祜:“大哥,这不就是贺寂言说的,那晚在唤佛钟前渺语遇到的尸僧吗?”
祝祜面色不动,只微微颔首。
他们在香炉前站定,那托着木鱼的僧人就敲响了木鱼。
“笃,笃,笃,笃……”
清冷、干涩的声响在空旷大院里回荡着,柴雨生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提了起来。
木鱼一响,意味着辰时已到,木鱼声一停,“辰初”的时限就过了,过时未上香者犯戒。
这次他可不想再出岔子了……
柴雨生刚抬起脚步要去取香,谢听雪就抢先走了过去。
祝祜拉过柴雨生的手,低声传音:“不用着急。”
谢听雪肤白胜雪,手腕上那串佛珠格外抢眼,纤细的手指从香筒里捏出三炷香,火苗一点即燃,香烟袅袅飘起。
在她向香炉走去的时候,祝祜忽然抬手结诀,一道金光裹挟着柴雨生的红线倏地飞出,像条锁链似的将香炉整个圈了一圈,再绕回柴雨生腕上。
谢听雪看见这一幕,愣住了,眉头深皱,但还是将礼数做完。
三炷香规规矩矩插进香炉,又在地上的软垫上恭敬叩拜。
一瞬间,柴雨生全身发颤——
他清晰地感知到香火顺着红线涌入体内,就连他的发丝都为之一振!
柴雨生惊愕地抬眼,心脏剧震——
祝祜在给他偷香火!
而祝祜只是面无表情,神色沉冷,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笃,笃,笃,笃……”
木鱼声继续回荡着。
林采闲随后上前,取香时,还回首对柴雨生露出一抹笑意。她今日袖口并未挽起,垂下来的袖子把手都遮住了半截。
随着她的三炷香插入,柴雨生腕间红线再度震动,金光如鳞片一般浮起,法力在体内奔腾。平生第一次,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体内的灵脉。
终于轮到柴雨生。
他刚上前要取香,木鱼声就停了。
“不是吧?又来??”
柴雨生一边无语,一边震惊着心跳漏了一拍。
但这一回不需要他的红线卷着木鱼小锤自救,祝祜直接掌心一翻,木鱼便从那僧人手中脱出,径直飞到他手里。
祝祜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吩咐柴雨生:“上香。”
木鱼的“笃笃”声重新响起,柴雨生心里松了口气,暖意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他好笑地看向林采闲和谢听雪,发现她们身子同时一僵,谢听雪的手指甚至还按在一颗佛珠之上。
柴雨生“哼”了声,慢条斯理地把香上了。
等他礼毕,祝祜手指一收,直接将木鱼碾碎了,投进香炉。
紧接着,一道金光劈下,香炉轰然崩塌,尘灰四散。
那场面和先前天王殿倾倒时如出一辙。
“以后,就没有这条戒律了。”
祝祜平静地对柴雨生道,侧眸不动声色地扫过林采闲掩在袖子里的手。
上香的环节一结束,僧众就和从前一样要四散而去。
黑袍转身的一刹那,谢听雪和林采闲就对视一眼,飞奔跟上。
柴雨生心里咯噔一声,也和祝祜追了上去——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们是要去杀那些僧人了。
第103章 唐卡
纵使林采闲和谢听雪跑得飞快,柴雨生和祝祜跑得更快,那二十四名僧人却倏然在密林和浓雾中凭空消失。
天色大亮,然而雾气厚得几乎化不开,他们跟着僧人的身影偏离了山道,进入树林中才意识到慈藏寺所在的这座山有多么可怕。
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打算让他们自行进入密林,离山道越远,越难以辨明方向,很快,众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寂静而潮湿的山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能证明他们还没有走失。
柴雨生和祝祜没有任何犹豫就原路返回——他们有法力和法器能破解这座山的迷魂阵,而林采闲和谢听雪却不行。
树木一株株极为相似,兜兜转转很容易越走越远,她们不约而同地死死盯住了祝祜和柴雨生的背影,悄悄摸摸地尾随他们回到山道。
“雨生哥哥!”
视野一开阔,林采闲就急切地叫住柴雨生。
柴雨生脚步一顿。
林采闲小跑上来,气喘吁吁,苍白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红,一双眼因为紧张还带着水光。她对柴雨生眨了下眼,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恳求:
“雨生哥哥……带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弱纤细,望向柴雨生的目光十分惹人怜惜,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似的。
柴雨生面色复杂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沉默的谢听雪,这小姑娘的眼神仍然冷得吓人。
“之前要跟我结盟的时候,你们说什么来着?”
柴雨生摇了摇头,轻笑:“嘴上说着不会坑我,实际上是往死里坑我啊。”
林采闲急忙上前一步,将谢听雪挡在身后,替她道歉赔罪:“雨生哥哥,是听雪妹妹不懂事了。她年纪还小,贸然……变成恶佛,实在是被吓坏了。她不是故意的,求你谅解。”
柴雨生惊讶一瞬,挑了挑眉。
他没想到林采闲竟然会把谢听雪是恶佛这件事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不符合他对这对姐妹的认知。
这两个小女孩心思极深,向来表里不一,而这样一口道破,未免过于坦荡。
“吓坏了?不是故意的?”柴雨生慢悠悠地重复着林采闲的说辞,语气里带笑,“那杀渺语的时候,怎么没吓坏?刚才上香的时候害我,也是不小心的?”
林采闲神色一僵,却仍旧维持着笑意:“我们也是灭佛心切……大家都想早点离开这里,既然这个世界的任务是灭佛,渺语姐姐又是恶佛,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
“哦?”柴雨生睁大眼睛,冷笑着瞥了眼谢听雪,问林采闲:“那她现在是恶佛了,怎么没见你不得已而为之?”
林采闲脸色瞬间白了,长袖下的手攥了起来,像是在用冰凉的指尖取暖,“我……我们是想要寻一个办法……解除恶佛的身份。”
“解除?”柴雨生低声笑了一句,眼里闪着直白的讽刺,“既然想解除恶佛的身份,那……”
这撒谎也太不打草稿了,他下意识就开口反驳,本想说——“那昨天夜里何必还要以犯戒的名义杀完贺寂言又杀我,把三具尸体都变成佛像,今天还继续对我动手”——却忽然被一道无形的风封住了口。
上下嘴唇黏住的一刹那,柴雨生就意识到——是祝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让他收声,但他眸光一转,就佯作高深莫测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轻蔑地扭头。
而林采闲和谢听雪明显紧张起来,神情都变了。柴雨生这才反应过来——
这两人是在诈他。
从她们的视角来看,他昨晚应该也被慈冥僧人安排去了一个地方抄经诵咒,亥时才回房。她们并不知晓他已经见过贺寂言,又去藏经楼放回贺寂言的尸体,还亲眼见到谢听雪转动佛珠、又一路跟去大雄宝殿——她们一整晚都没有见过他。
林采闲之所以说出来谢听雪的恶佛身份,就是想通过他的反应,判断出他已经知道了多少。
想明白这一层,柴雨生后背瞬间发凉。
他悄声红线传音问祝祜:“大哥,我们怎么办?要让她们跟着吗?”
祝祜俯视着她们,语气平静冷峻:“你们好自为之。再对他出手,我绝不留情。”
话音落下,他就握着柴雨生的手转身,朝山上走去。
林采闲和谢听雪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慈藏寺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建筑如同伏在阴山脊背上的巨兽。最底下是山门,最顶上是后殿。顺着山道往上,中间会依次路过一座偏殿和两座配殿,但这几日来,他们却尚未真正踏入过其中任何一处。
祝祜此刻带领他们走去的地方,正是这里。
偏殿在大雄宝殿的正上方,比大雄宝殿要高出几十丈,两个配殿则位于偏殿的竖直两侧。
从山下往上看的时候,偏殿和配殿的样子都很清楚,然而越向山上走去,这三处小殿的影子却模糊了。每走近一步,四周的雾气就愈发浓稠,冷得刺骨,湿得像是能从毛孔渗进皮肉。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仿佛放久了的血。
柴雨生一瞬间就联想到那个吸血的地窖。
走到偏殿跟前时,雾已经浓得吞噬了一半人影,众人为彼此相认,只能越靠越紧。
祝祜走到殿门前,抬手推门。
“吱呀——”
殿门缓缓开启,一股腐朽阴森的雾气登时涌了出来。
众人不自觉都浑身一僵。
柴雨生攥紧了祝祜的手,谢听雪一个激灵,林采闲小声尖叫了出来——
冲出来的那些翻涌的雾气是无数张狰狞的人脸,这些人脸全都是带着戒疤的僧面,张大嘴巴扑向他们。
但不过一瞬间,这些鬼影就在雾气里消散了,偏殿内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浓雾,像是整座山雾气的源头。
过了许久,等雾稍稍散去,殿中景象才渐渐显露。
柴雨生猛地打了个寒颤,脊背刷地淌下冷汗。
——殿壁上,赫然悬挂着一副巨大的人皮唐卡。
这张唐卡由至少十余张人的整皮拼缝而成,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壁。
唐卡的主色调是暗红的,像是干了的血,一些细小的意义不明的符号透着青蓝色。画布皮面泛着蜡黄油量的光泽,缝隙处用黑色经线细密锁合,但那经线并不似普通丝线,质地像极了人的头发,逐根嵌进人皮里。
整个唐卡以倒置的曼荼罗为布局,圆环层层向内塌陷,中央并非佛陀,而是一尊倒着的佛形黑影,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张大口裂开到两颊,似在吞噬整个图像。外围的环层涂满细密图案,四处都是反转的莲花。
柴雨生光是看着这幅唐卡,就已经浑身汗毛倒竖,瘆得不行;而当他视线一动,发现唐卡四面垂着的流苏并非丝线,而是一根根干枯的人指骨的时候,他的胃内仿佛进了一块大冰坨,直接把他冻住了。
雾气在殿内一流动,这些手指就彼此相碰,发出模糊而瘆人的细小声响。
唐卡之前有一张供桌,供桌上厚厚覆着灰尘,似乎已有百年无人靠近,但桌上的供奉却稳固如初。
那是一只七层的颅器——人头骨做的嘎巴拉碗层层相扣,底部宽大,上方渐小,形制宛若一座祭坛。
柴雨生紧闭着嘴,不敢喘气,惊恐地发现这七层骷髅碗里竟在缓慢地汩汩涌动着鲜血,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在将血液自下而上泵送似的。血已经漫到第四层了,腥气在空气里弥散。
祝祜忽然回首,凝视林采闲和谢听雪,目光幽深,低沉道:“恶佛的身份的确有机缘可以摆脱,看你们的选择了。”
柴雨生听了这话,惊讶得睁大双眼,那两个小姑娘更是浑身一震。
“……如何能做到?”
谢听雪终于开口,她嗓音微哑,一向冷冰冰的老成语调里隐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采闲却死死咬着唇瓣,面色如纸,一语不发。
祝祜只淡淡扫了她们一眼,随即拉着柴雨生跨入门槛。
甫一入殿,殿内四角就腾地燃起白烛。
烛光在不散的雾气里像是鬼火,摇曳得令人眼花。
祝祜径直略过那副人皮唐卡,走向殿内深处。
层层叠叠的黑色幔子下,矗立着七座由舍利子垒砌而成的白塔,形如玛尼堆,在烛火下泛着阴森的光。
柴雨生只觉得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窜到脑后。
祝祜道:“慈藏寺以生魂之力供养恶佛,每一个被榨取而亡的僧人,皆化为舍利,被封存于偏殿。然怨气不解,聚而不散,才形成这座山的无尽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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