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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洙不理解他在含糊着说些什么,但从他的表情里, 意识到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名外门弟子屏气凝神,眸子里迸发出一种怪异的狂热期待。
等了许久。
直到风吹过落叶,云洙等到了满身的寒颤。
外门弟子终于露出失望的表情:”什么嘛。我还以为是像那位仙君一般, 让验灵石卡住了, 原来……”
“只是个最庸碌无常之倍啊。”
啪。
北风打在云洙脸上, 从破旧漏棉的冬衣宽大的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
他虽然没抱太大希望,可还是因为方才这名修士的神色从而升起来了一点不该有的兴奋与激动,而后怆然落地, 连带着自尊一起零落成泥。
云洙头晕目眩地松开验灵石。
脸上有种火辣辣般的灼痛。
仿佛“庸碌无常”成了滚烫烙铁引在脸上的四个大字。
身后传来外门弟子毫无感情地一句话:“下一位。”
等到事情结束,邻居家的王二狗跑过来。他是个笑起来看不见眼睛的大胖小子,生的像一块和善白面团。父母与王家人关系不错,这一家从老到小都是热心肠的,帮了云洙不少忙。王二狗是难得被云洙认为可算朋友的人选。
王二狗笑呵呵地搓手问道:“云洙,我要去灵犀宗了!他们说我这个资质是最低级的草木境,正好可以去种灵植!你呢?你这么厉害,是不是进了大门派?我听说,我们这种人连外门弟子都不算不上,只是杂役。资质决定上限,不过种灵植也挺好的!我娘说我走狗屎运了,家里面都是种土里的麦苗,我居然生了大造化,去种仙家的东西……云洙,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洙面色难看,耳边有种飞蚊徘徊的嗡鸣感。他沉沉道:“我资质平庸,这辈子并没有修仙的可能。”
王二狗张大了嘴巴:“怎么会!”
云洙转身就走,不给愧疚的王二狗补救安慰的机会。
他一边走着,心里面一边翻腾倒海。最终一路快走回那冷清的院落前,手靠在门神下面的铁环上,云洙回过神,终于只剩下一个念头。
只是修不了仙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自然有其他的道路走,而且要……平步青云。
他才不是平庸之辈!
云洙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正视黎安:”仙君,我知道,我资质是连验灵石都毫无反应的。但……这并不妨碍我渴望出人头地。”
黎安:“补全你的资质,需要从无到有,这不亚于将你的经脉打碎重组。”
云洙默然片刻。
就当黎安轻叹一声,以为他要就此放弃时,云洙突然开了口:“仙君为何……突然想提起这事?难道只是因为想与我报恩?”
“可……”
少年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单报恩,一报还一报,但仙君为何却一直拼命拒绝我。难道,仙君自己也是有什么想法的?”
云洙此时已经有些急了。
他怕是黎安突然改变什么计划,从而放弃他。
不。
绝对不能这样。
若只是黎安就此拂袖离开,转而与云洙两不相见,倒也罢。偏偏云洙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待选择之一,仙君是为了做某事,因此不选云洙,也会选其他的人。
云洙猜,自己成为首选,极有可能是与那姬蘅极像的眉眼。若是心气高的旁人,怕是会觉得自己因此被看轻作践。
但云洙却不这么觉得。
他只恨自己完全不清楚姬蘅的过往。若是……可以模仿的再像一点,是否会让仙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再多停留几分?
云洙只能做出另一番选择。
他将自己的诉求明晃晃地给出,表达出他并不是为了其他原因而选择求仙,为了出人头地而修行,野心之人就算日后行将差错也很难就此后悔罢休。
何况云洙也没撒谎。
但,这还不够。
现在的主动权依然在黎安手里。
能不能让云洙跟他走,就是他这个仙君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云洙还要再做一步。
由被动争取一点主动权。
询问黎安的真实的想法。
成为合作者而不是被利用者。
对面的仙君垂眸。
林间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面上以及衣摆上,添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他说道:“若这些你都不怕,那我确实是有自己的私心。”
“你和我死去的道侣长得很像。”
“我需要你以‘替身’的面貌出现在我身边,当我的徒弟,让我有机会试探他人的反应,来查探我道侣的死因。”
“如果你能帮我,”黎安道,“不只是出人头地,就算你想大道飞升,我也会尽全力而为。”
他说完,屏息凝声。
毕竟这也算是瞒了云洙许久。
云洙又表现的十分心高气傲。
黎安担心他知道后会生气。
可,方才云洙毕竟也算是救了他。在死亡面前,这样的人性是极其罕见的。若一味瞒下去,怕是会让黎安自己都不过去心里那道坎儿。
可对面的少年眼睛瞪的大大的。
甚至还升上一点羞涩:“仙君,您的意思是,让我代替您的道侣伺候您吗?”
黎安:“……”
黎安:“不是。”
怎么小小年纪思想这般奇怪。
黎安:“只是吓唬他们。”
云洙忙点头。
他立马唤道。
“师尊!”
第117章 寡夫(8)
天衍宗。
温霜降打了个呵欠, 站在小师叔洞府面前,对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肩膀上的小狐狸朝着对方哈了一声气,龇牙咧嘴, 被温霜降用掌心顺了两把毛, 又安静下来,重新爬回去闭上眼睛晃尾巴。
“你把我师娘弄哪里去了?”
和上次不一样,梁宴声这次没怎么客气,满脸煞气。
温霜降道:“我都说了, 他云游去了。至于去哪里……”
他耸了耸肩。
“小师叔的去向, 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梁宴声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天衍宗自家人的态度?师娘他道心受损,修为境界大不如前, 你们……你们居然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
此话说的极为怪异, 令温霜降多看了梁宴声两眼。
温霜降轻笑:“天天师娘师娘叫着,倒是攀扯上没必要的关系了。姬蘅已死, 我派小师叔本就和你们没什么关系,这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约定俗成的事情啊。我又为何要透露一个和小师叔毫不相关的人他的行踪?”
梁宴声面色难堪。
但是确实被温霜降说中了一点。
姬蘅死了,道侣契自动解除。
修真界不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风俗,毕竟凶险,生死归期皆不定。
若梁宴声一味只是扒着师娘这一层关系, 确实有些死缠烂打不讲道理。
梁宴声打量温霜降那细长的眼眸,只觉得此人心思狡诈多疑,也许可能会知道什么。
心里面一个咯噔, 面上态度也收敛了些许。
梁宴声蹙眉:“虽、虽说黎仙君现在已经和师尊没有了道侣契, 但好歹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 有一半师徒长辈之情,我对黎仙君自然孺慕,小辈拜访心向往之的前辈, 有何之错?”
温霜降:“可小师叔似乎并不乐意见你啊。不然为何他连去哪里都不告诉你?”
这一句话踩到了梁宴声的痛脚。
“你……”
梁宴声按捺住火气,软化态度道:“是我先前和黎仙君闹了矛盾,我想讨的他的原谅。”
温霜降:“你们闹了什么矛盾?”
梁宴声恼怒:“和你有什么关系?”
温霜降微笑,掏出一支折扇,打开,遮住下半张脸,掩饰住真正的神情。
看似在笑,实则一片凝然思索。
怪哉啊。
姬蘅三个徒弟,按照小师叔与姬蘅的性情,肯定不会厚此薄彼,只偏爱某一个人。
但居然就梁宴声在姬蘅死后还执着在师叔面前刷存在感。
宛若跳梁小丑。
态度火急火燎,似乎是在急不可耐地想要和师叔证明什么。
又想到黎安对于姬蘅死因的猜测,温霜降的嘴角弧度略微向下了一点。
总不可能是这厮杀的吧?
但那也解释不通啊。
凶手行凶完,为了避免引火上身,一般都会选择明哲保身,哪有如此招摇,恨不得把对黎安有特殊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二傻子?
温霜降猜到,梁宴声对他师娘、天衍宗的小师叔心思可能不太清白。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人之常情,他小师叔哪里不讨人喜欢。
但是……
其他的猜测并非不能忽略。
毕竟情爱与欲望,是可以分开来的。
假设梁宴声真的是个缺了脑筋的凶手,首先便要明晰他的动机。若是大逆不道,为情弑师,那倒也还好。
最怕……梁宴声还有其他的私心。
比如说,奔着姬蘅手里的法器亦或是什么机缘。
显然,他没成功。
温霜降猜,姬蘅留过后手。
便是小师叔。
虽不清楚姬蘅和小师叔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但至少应当是旁人都无法介入的某种可以交底的朋友。
那当欲望与情爱冲突,温霜降见过太多杀妻证道的自私辈了。
连自己的师尊都能杀的话,看起来也不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纵然这猜测无凭无据,还有几分牵强,但毕竟关乎小师叔的安危,温霜降是决计不肯在梁宴声这里放松口风的。
温霜降道:“你遮遮掩掩,形迹可疑,我都在天衍宗外门那里写了梁宴声此人不得入内,还要伤我守门弟子,径直闯入……”
折扇闭合。
露出温霜降冷然的唇角。
“我甚至可以用你怀有用心的理由,将你收押入天衍宗的地牢。”
梁宴声蹙眉。
心知这死狐狸是必须要搞清楚他的来意了。
只能各退一步。
梁宴声道:“既然黎仙君不在,温掌门也不愿意让我再踏足天衍宗,那……我可以在这里留封信等仙君回来吧?”
温霜降:“……”
还真给这家伙抓住漏洞了。
若是温霜降一口否决,那等会处于下风的就是他了。
温霜降也怕梁宴声借此反推出他和黎安严防死守的真正原因。
温霜降道:“那是自然。”
梁宴声冷哼一声。
他掏出灵囊里面的黄符纸,用灵力快速烙印了几个字,扔给了温霜降。
温霜降也没留情面,低头看去。
梁宴声也知道他会偷看,写的倒是无伤大雅、正正经经,只是邀请小师叔参加后日他的成人礼。
修真界的成人礼并非人间的二十及冠,而是修为境界到达了一定境界,可以出师并自立门户时,便会举办一场成人礼,由三位大乘期考核,让修真界一起见证。其实也是一种为了出世成名所做的准备。
姬蘅如今故去,三个徒弟没了靠山,姬蘅生前没有挂靠门派,只为了黎安入驻天衍宗,在天衍宗的附近山上修建洞府,可实际上只是挂名,他的实力不需要依存任何门派。而三个徒弟则是被姬蘅亲自培养长大,也没和任何门派牵扯上关系。如今姬蘅死了,自然要想办法找各找出路,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这种如此正式的宴会,一般都是由本人或者那三位担保的大乘出面,往各门派发邀请函与名额,温霜降肯定会去。所以还要亲自上门写信做邀请的举动,便显得尤为微妙。
温霜降摇头。
真是哄堂大孝。
师尊刚过头七,徒弟就想给师尊戴绿帽子了。
温霜降不会拦截这份信件。
一来梁宴声为了自己的前途,以及姬蘅的余威,这场成人礼肯定不会小办,浩浩荡荡,瞒又瞒不了,东窗事发反而容易让小师叔同天衍宗生了嫌隙。二来,温霜降一向尊重小师叔的自由选择。当初他要和姬蘅结契,除了知道内情的师祖以外,没反对的只有温霜降。虽然他还挺舍不得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小师叔。除此之外,温霜降还想看乐子。
看梁宴声的乐子。
温霜降估摸着,不管是能不能收徒成功,小师叔回来也就这几日。
他可不是两手空空的“云游”啊。
而按照小师叔的性子,曝光量这么大的梁宴声的成人礼自然是最适合让他“亲传弟子”露面的地方了。
到时,对小师叔有着微妙情愫的梁宴声,在看到小师叔身边那个酷似故人的眉眼时,该是怎么样一副神情呢?
想想就很有意思。
刚摆脱完梁宴声,温霜降就听弟子来报,说小师叔回来了。
他眼神一亮,拿着那封信去找刚回来的黎安。
“小师叔!”温霜降笑眯眯地走到黎安跟前,却在瞧见黎安身旁那个身形高挑的青年时,喉咙一哽,差点没笑得出来。
看留影石还不怎么觉得。
真人一出现,像的实在有几分令人感觉细思极恐了。
幸好这少年眉眼间尚有几分青涩,气质内敛,和姬蘅的性情截然不同。
怪不得小师叔会怀疑姬蘅没死。
要是真的和姬蘅一模一样,那温霜降该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了。
在温霜降打量少年的同时,云洙也在看他。
少年眸底压着一股介怀与敌意,看的温霜降有点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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