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教小师叔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呢?
从不食人间烟火,到如今攻心纵心,到底在天衍宗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啊。
温霜降凝重点头:“我会的,小师叔有其他要事,再传讯于我。”
他传送离开了。
主屋门后。
云洙将呼吸放轻。
黎安感官敏锐,昨夜就能发现他在院落,这两个仙君谈话,未必不能发现云洙在偷听。
他小寐了一会儿,又被燥醒,怕弄脏黎安的被褥,就连忙跳下床来,却突然听到院外有低声的交谈。
云洙惊讶。
院子里面按理来说只有黎仙君一人才对啊。
便透着那不严实的门缝往外面看去。
瞧见一个锦衣青年站在黎安面前,眼眸狭长,和他肩膀上的玉狐狸有几分神似。
云洙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黎仙君的同伴要来接他回去了。
心里面酸酸涩涩的难受,云洙屏息听去,接下来的话便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
所以……一开始他与黎仙君的相遇,是有意为之吗?
为什么?
初次萌生的爱慕尚未彻底褪去羞愤外皮仰望心头皎皎明月,却突然发觉根系生于淤泥,仰望的只不过是淤泥里面的虚假月影。
他听不大懂黎安与温霜降掐头去尾的对话,却依稀能猜出来黎安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知用意,但他应当是想收自己为徒,和他一起离开的。
纵然是种种算计,细思极恐,但云洙一颗心脏还是不可自抑地跳动起来。
他本以为这场暗恋情愫无疾而终,毕竟仙君就像落难的凤凰,终究还是要翱翔在九天,而不是破败的院落。凡人与修道者的岁月寿命同样是漫长的沟壑,他于仙君,像是昙花一现的过客,百年之后,或许将会被永远遗忘。
可若是仙君要收他当徒弟的话,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又听到还有其他备选,云洙心里面的嫉妒的苦涩化作一汪水潭蔓延流到肺腑各地。
他想,还好自己还有被利用的资本。
“姬蘅”。
那是仙君死去道侣的名字。
云洙想。
仙君虽是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利用仙君呢。
用卑劣的与前人相像的眉眼,不择手段地改变命运往上爬,只为了有朝一日,或许在仙君心里有一席之地。
还好他长得像仙君的夫君啊。
第115章 寡夫(6)
黎安送别温霜降, 垂眸盯着温掌门暗戳戳嫌弃的人间的粗淡茶水,不免失笑。他端起那杯清茶,喝了。
茶叶粗糙潮湿, 苦冽干涩。
但是云洙所能拿的出最好的茶叶。
黎安不要世间顶好之物, 为爱他人拥有最罕有的东西。后者在他眼里,比其他人贵重的多。
他喝了茶,确认没浪费后,进屋查看云洙。
云洙在温霜降走时, 就已经提前躺到了床上。他知道沉眠者与装睡着虽外表无异, 但未必不会被黎安察觉出差异,于是在黎安走近的那一刻, 微微缓慢地睁开了眼。
“黎仙君……”云洙说着, 坐起来。
黎安:“感觉怎么样?”
云洙腼腆一笑:“我感觉睡了一觉之后,好的差不多了。”
黎安“嗯”了一声。
云洙小声道:“方才半睡半醒间, 似乎听见院子里有谈话声……可是村中有人过来?”
黎安:“没,是我自言自语了一会儿。”
云洙:“……”
云洙忍不住半探究地和黎安对视。
结果却瞧见那凉薄目里毫无半分情绪,沉沉如黑洞。
云洙心里面咯噔一下,忙低下头,掩去脸上方才本能浮现出的惊异。
他怕黎安如此蹩脚之借口, 只是为了试探。
云洙干巴巴道:“我竟不知仙君还有这等爱好。”
他平时话少,离群索居,性子里面多了几分古怪偏僻来, 说话偶尔会夹枪带棒、冷嘲热讽、尖酸刻薄。
之前与黎安说话也并无在意, 如今却怎么也做不出平日的情态。
只希望黎安没有看出来。
黎安轻笑一声。
“我的爱好很多, ”他道,“你又如何全知呢?”
这一句话像流萤扑火,在云洙心里面落下几点滚烫的火星。
他赶忙往下扯了扯被角, 觉得太热了。
“仙君,”云洙道,“我虽是好了大半,但并未彻底痊愈。只是喝着仙君煮的药,竟比我之前在城里面要的方子有用的多。这方子是仙君独家的么?”
黎安点头。
云洙道:“那草药也是仙君亲手摘的?”
黎安:“是。”
云洙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一点。
虽知这些亲力亲为的小事背后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还是觉得有几分含酸带苦的甜从心脏缝隙里面溢出来。
他稳了稳心神,道:“这附近山上蛇兽纷多,地形复杂,不若仙君再去,我和仙君一块儿?”
黎安若有所思:“你身子骨既然还未好全,就不要平白多做操劳之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这也算报恩,不用有太多负担。”
云洙道:“可是我想跟着仙君!”
他说完,意识到这态度死缠烂打的实在蹊跷,连忙红着脸晃着两只手道:“仙君赎罪,原谅我……我也是想学一下这个方子。”
自古医方很是珍贵。凡人没有锻体长生,又整日劳作,小病影响生计,大病稍有不慎便是鬼门关里闯一遭,因此对于医方便极为珍视。若大夫手里专门医方多,便会成为远近闻名的丹青圣手。
云洙若是偷学了药方,日后甚至可以靠这个大赚一笔钱。
所以少年才会显露窘迫,表情讪然,害怕黎安将他当那利益熏心之人。
但这风寒药方对黎安来说一文不值。他不会得这些小病,只是精通医理,人体疑难大多有共同之处,对症下药即可。
所以他道:“想学就学。”
云洙松了口气。
知道总算是糊弄了过去。
他又不免想,仙君这半生不熟的态度,瞧着真不想非他不可带回仙界的样子。
所以,云洙自己都有些着急。
总害怕明天出了什么意外,让黎安误会他是个负心薄幸的人,从而决绝离去。那时,才是真的永不相见、天人永隔。
怎么想都会出岔子,不如直接跟着黎安同去,假装无知无觉地推进这个计划。
午饭是已经好了大半的云洙做的。
再次踏入厨房,迎面那个牌位时,心境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
云洙盯着姬蘅的名字出神,手下做饭动作倒是不停。
他忍不住去揣测,仙君那个早亡的道侣该是什么模样,才会让仙君如此念念不忘?
跟自己有些像,不像的地方会在哪里?
讨仙君青眼的又是哪一部分?
云洙从未接触过修真界的人物,自然并不知姬蘅的鼎鼎大名。少年人眼界有限,心却轻狂,想着就多了几分轻慢之理。
或许姬蘅此人,也不过如此。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黎仙君确实用情至深。方才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是自己心思龌龊。
暂时还不知道黎仙君寻一个与姬蘅相像的徒弟是作甚,但……应当不是他所期望的那般。
可能更多的是睹物思人,寄托某种故人之念吧。
这便更令云洙烦躁了。
刀落在案板上,留下一道纵深的痕。
怀着乱七八糟的想法,挨过午饭和晌午,终于等到了黎安起身去采药的时刻。
“需要我带什么吗?”
云洙问道。
黎安:“不用。”
他抓住云洙的肩膀,踩上突然出现的雪光冷剑。剑往空中悬去,逐渐将地面的行人衬得渺小如蜉蝣。
云洙被黎安抓着,感受到了人生第一次的御剑飞行。这打破了他局限人生中认知的一角,在随着剑面一起腾空的时候,少年“啊哟”一声,忍不住怀疑要不小心掉下,连带着腿软不已。
“当心。”
昕长微寒的手指笼过云洙的腰,牢牢扶住他。
云洙赧然。
他虽然年纪小,但身量比黎安还要高大一圈,又因为站位不是很对,云洙刚刚受到惊吓,本能挣扎,差点跌落,身体翻了个面,和黎安相对。
黎安揽着他的腰,是好心保护他,却显得像是在主动投入云洙的怀抱。
若不是仙君一脸正气,云洙都怀疑他是故意的了。
白色发丝偶尔会因为风吹舞到云洙的脖子和下巴上,轻微地扫过,留下一阵痒意。他脸一路红到脖子根,实在是不敢大口呼吸。
和被褥上的香味同源啊。
一路上头晕的什么也注意不到了,直到黎安拍了拍他的腰:“到了。”
云洙这才回过神,摸着鼻子,在黎安护着他时,他也下意识抓住了黎安的袖子。此时还有点依依不舍不想分开。
但总得找个可以用的理由。
“抱歉,仙君,”他露出一个虚脱的笑,“我有点被吓到了。”
黎安面无表情地点头。
云洙得寸进尺道:“即使到了地面上,还是有些晕,我可以暂时先拽着仙君的袖子缓一会儿吗?”
黎安:“随你。”
不算很热情的态度。
但允许了。
云洙松了口气,心里面发甜。
他不禁悲哀。
感觉活成了村口那条流浪的野狗,旁人给个好脸色就高兴的忘乎所以地直摇尾巴。
后面发生的事情正如黎安在门外与另一人讲述所言,一只巨大的蜘蛛精出现在草丛里面,又被黎安斩落。
云洙躲在旁边,如今旁观者清,倒是看出来黎安出手利索,并无伤势模样。
看来还住在这里,就是为了等着收他为徒。
云洙紧接着又想。
他是自愿去的,自愿接受那些所有逆天而行的业障,自愿被仙君利用,哪怕不知道他的意图。
再让黎安受伤就没必要了。
于是在黎安露出明显破绽的那一刻,云洙咬咬牙,克服了在骨子里面本能对死亡的颤栗与畏惧,冲了上去,挡在了黎安面前。
闭上眼睛,恶心的蜘蛛布满绒毛的触角并没有划破胸膛,让五脏六腑随着滚烫的热血一起倾泻而出。
反而有一些腥臭的东西溅到了下巴和怀中。
云洙睁开眼,瞧见黎安在这紧急关头,终于不再故意藏拙,一剑寒冰出,将那蜘蛛整个冰在了旁边。
“你……”黎安蹙眉,“你是凡人,会受伤,会死,挡我面前做什么?”
云洙腼腆笑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想要护住仙君。”
这是谎言。
他想了很多。
毕竟云洙所作所为是为了缠着黎安,主动让仙君利用他而不是旁人。他若是死了,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意义了。
这蜘蛛精明显是被那个狐狸眼特意安排的,做戏成分多,估计不会让云洙一命呜呼。如果身受重伤,那么局势颠倒,他反而成了使用苦肉计引仙君怜惜的那个。
倒也不错。
云洙没想到在这么瞬间,黎安居然可以从零起手一击毙命。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黎仙君耀眼的不只有一具皮囊。
黎安:“……你救了我,还是两次。”
华发仙君身上白袍浸了些血,却并不脏污。他云眉轻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对修仙之途可感兴趣?”
云洙忙不迭的点头。
少年表现的像是天降横财,他两眼发光,情不自禁地拉起来了黎安的两只手。
“仙君,我心有鸿鹄志,不甘心在此地平庸一生!”
黎安垂眸。
“但是你没有一点修仙资质,若是强行逆转,日后会有业障。业障缠身,容易堕天。简单点来说,即使修行,也会要比旁人困难许多。”
“放弃吧。我赠你家财万贯,权势滔天。”
仙君面无表情道:“何苦寻求那逆天改命之道?”
方才还笑着的云洙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等等。
这和黎安自己说的计划不一样!
为什么劝退他?!
第116章 寡夫(7)
云洙傻了眼。
实在是和流程不太一样。
不过很快云洙便稳了心神。
万一这是又一重考验呢!
云洙咬牙:“仙君, 不管多少艰难险阻,我都心甘情愿。”
黎安:“为何?”
云洙:“我想做人上人,还有……”
他偷偷觑了黎安一眼。
终归是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总之, 不管什么, 我都能克服!”
少年站在那里,亭亭如竹立,充斥着不服输的韧劲儿。
黎安收回目光:“你可知,修仙最看重资质?若无资质, 便是天潢贵胄, 也同样无法踏入修仙之道。”
云洙神色微沉:“我知道。”
每隔几年,修真门派和世家宗门都会来各地招揽人才。云洙头一年死了双亲, 无牵无挂, 想着不如去了,有吃有住, 还能有个归宿。可,连入门都是奢求。
冰冷的石桌上,被摆放在红布上的灵石雕刻的圆球在云洙的掌心下黯淡无光。
“难道……不会吧?”那外门弟子喃喃道,“又是那位一样的……?”
104/110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