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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在十四岁之前连字都不识,才十八岁就能协助知县处理文书;这个人在工部担任六品主事的时候一穷二白,才接触漕运两年,就精通贸易之道,创立了飞蓟堂。
细细想来,着实可怕。
陆洗刚入中书省时还在用五品至三品官员之中盛行的结党营私的那一套,但随着他接触到顶层的规则,了解到中枢机要,他的为人处世又有了新的变化。
林佩一直认为“退让”是博弈之中最难的部分——退的目的是进,让的目的是争,一个人只有知道何时让、让什么、让多少,顺应大势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其政治生涯才能永续。
陆洗的这一手退让就堪为典范。
什么时候让?在朝野上下意识到鞑靼蓄谋进犯中原、北防形势极为严峻之时。
让什么,让多少?让的是之前被先帝一分为二之后的另半边相权,具体而言,是工部、户部的领事之权,是下达政令调度钱粮之权。
让了以后想争的是什么?是南北利益重组,是迁都,是迁都以后整个北方的地权和军权。
这样的退让,退而不却,让而不失。
谁要是不承让,将来北边再有一场败仗,谁就是千古罪人。
桌上的水痕渐渐风干。
林佩抬起手,感受窗外湿凉的风。
他从没想过离开这烟雨江南。
他也说不出江南到底有什么好,实在有什么好,大概就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种出豆芽。
他知道豆芽能活,因为他种过,就像他知道只要阜国的京都设在金陵,他就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先帝和吴晏舟留给自己的状元卷,让江山社稷四平八稳,十年乃至百年不出大乱。
他不知道如果换了一个地方会怎么样。
陆洗对他说兵制之弊时,他下意识觉得夸大其词,自开国以来北边就在反反复复地抗击鞑靼,也没见哪一年鞑靼铁骑真的横扫了中原;
贺之夏是从兵部主事做到尚书的老人,吴清川是吴老丞相的子侄,直到这二人对他提起新兵制的好处,他才隐约有些触动,只不过因为要顾全大局,他还是选择了保持原有的秩序。
然而这一回,与他对话的是北方草原之上的敌人。
就连敌人都处心积虑想要毁掉的东西,再不容他不重视。
他意识到该退让的人是自己,又或者说,该进取的人自己——在皇帝亲政以前,他必须肩负起稳定后方的任务,保证前线顺利推进,直到朝廷击溃蒙古各部,收复失地,解决外患。
这是陆洗给他指的路。
想到这,林佩径自笑了一声。
“青山不改千年色,明月曾照两心忧,你把乌纱一撂,倒是安排起我来!”
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夜。
*
天明时分,雨过天晴。
林佩奉旨入宫奏对。
御书房是内廷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经文华殿之后的第一道宫门便到。
林佩跨过门槛,心中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房中堆砌着古籍典册的书架像是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墙角的滴漏声总是沉闷而迟缓。永熙帝晚年惯用浓香遮盖病体气味,熏得烛台周围都染上一圈昏沉的紫红光晕。
而今窗棂大开,阳光洒满房间。
架子上的书籍尽被撤去,摆的是一只妙趣横生的青花五彩瓷瓶。
——“臣林佩叩见陛下。”
“左相请起。”朱昱修道,“阮祎,赐座。”
林佩谢过圣恩,瞧了一眼那只紫素漆嵌珐琅面六足圆凳,撩开衣摆坐下。
他留意到自己的右手边摆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空凳子,所以没有坐到正中。
朱昱修道:“左相,朕见到你,突然想起造车时你对朕说的一句话——轴与辕相接之处更要精确无误,否则偏左偏右,都会使受力不均,路途远了必然开裂散架。”
林佩道:“臣也记得,臣的确说过这话。”
朱昱修道:“此话何解?”
狮子猫躲在千年润的叶子后面。
叶子拨开,露出一对异色的瞳孔。
林佩与这狮子猫对视片刻,开口道:“臣与陆洗同为辅政大臣,兴和以来,臣主文法农学,陆洗主工商邦交,臣二人就像马车的两只轮子相辅相成,谁都不可或缺。”
朱昱修道:“是啊,朕把你的话记在心里,居中而为,丝毫不敢偏差,可现在是你自己急着把另一只轮子拆掉,这样又有什么好处?”
狮子猫扒上瓷缸,伸出爪子拨动水面。
鱼躲莲叶间。
水珠跳跃,叮咚作响。
林佩抬起眼:“臣斗胆先问陛下一个问题。”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前路遥遥,陛下架着马车所向何方?”
朱昱修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菱花窗透进几缕柔和的光束。
他迎着光,把心里的话反反复复又默念一遍,凤眸里忽然有了神。
林佩道:“陛下如果不明白臣的问题,臣直说,臣不光是指兵制,而是天下的中心……”
“朕明白。”朱昱修道,“朕意已决,朕要迁都北京,北击鞑靼,收复近百年来的失土。”
林佩一顿,抬起头,见对面那袭明黄底绣龙长袍泛着金色光华。
君臣对视。
朱昱修攥紧双手,心跳的厉害。
林佩的眼中如有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剑锋不动,内里却藏着千钧之力。
朱昱修不知道林佩为什么要这样审视自己,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强硬,绝不能移开目光。
他要和悍臣对峙到底!
古今诗篇在他的意念中翻涌着——铁骑踏破万重山,烽火连天戍未还。剑指边关风卷雪,旗开大漠月临关。山河一统乾坤定,社稷千秋日月安。壮志凌云吞四海,功成青史照人间。
他却忍着不说出口,因为君王本就不必事事对臣子解释缘由。
缸中的暗流化为波浪。
哗,金鱼跳出水面。
狮子猫嗷地一口将其叼住。
朱昱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正在他以为自己漏怯,着急想补救的时候,对面的人撤回了目光。
“明君在位。”林佩把双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内,躬身行揖礼,“苍生之幸。”
“你答应了?”朱昱修道。
林佩提起衣摆,跪于金砖之上。
“你做什么?”朱昱修后退半步。
林佩再叩首,双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下贴地。
至此,朱昱修意识到林佩不是在质疑他的决定,而是在试探他的气量。
“朕想说的已经说完了。”朱昱修道,“现在朕要听你说。”
林佩道:“陛下觉得臣接下来会说什么。”
朱昱修道:“欲取之,必先予之,你要和朕谈条件。”
林佩道:“陛下之志即臣等之命,纵赴汤蹈火,臣亦万死不辞。”
溅出的水从缸壁流下。
缸内渐渐恢复了平静,纱帐般的鱼尾在睡莲之下飘动。
朱昱修走到林佩身边,小声道:“你可以起来吗,让二朝老臣这样跪着,传出去不好听。”
林佩没有回话。
朱昱修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笑了笑,伸出手去扶。
这一扶,林佩就识相地起了身。
下晌,君臣推心置腹。
第66章 归位
案头的那盆千年润抽出穗状的花序, 排列紧致的浆果一粒粒红得诱人。
“陛下,迁都的难处不在北方,而在南方, 用兵的难处也不在放权, 而在收权。”林佩道, “迁都北京, 一方面是提拔重用北方官员,巩固地权,一方面需暂时保留南京作为陪都, 平衡利益。改动兵制更是如此, 欲削减前军、左军、右军和中军都督府的编制,首先要把酒杯倒满, 让堪留之人晋级涨俸禄,然后才可以释兵权,裁撤那些吃空饷的。”
朱昱修道:“你说的对, 朕也琢磨了许久,全在你说的这几句话里头。”
林佩道:“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相权仍由臣和陆洗分制, 一旦实施, 很容易造成南北势力割据, 不利于社稷长治久安,这就是臣对陛下开头一问的回答。”
朱昱修道:“朕明白了,依你之见,朕眼下应该如何做呢?”
林佩道:“陛下请给臣三样权力。”
朱昱修道:“你说。”
林佩道:“其一, 主持迁都之权,其二,工部营缮之权, 其三,户部度支之权。”
朱昱修道:“干脆说你一人独领六部得了。”
林佩道:“臣之所请,陛下可以不予。”
朱昱修道:“好了好了,说过一遍了,现在说说你打算让右相做什么。”
林佩道:“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领北方三省统兵之权,制诸卫所,专司北防。”
朱昱修顿了顿,道:“那他还是朕的右相么……”
他的年纪本就还小,对前朝之政极其生疏,再加上方才与林佩的对峙消耗了太多精气神,以至于这会儿真正谈到军国之事时,他听得有些困乏,不小心就流露出了对陆洗的那份偏爱。
林佩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如果陛下实在舍不得,过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臣择机安排人上疏,请陛下恢复他的名衔。”
朱昱修道:“真的?那就说好了!”
林佩道:“但只是恢复名衔,不能批六部的公文。”
朱昱修道:“这样……也行吧。”
林佩微笑:“那这就是臣与陛下的第三个小秘密。”
朱昱修道:“茅太傅真乃神人也。”
林佩道:“什么?”
朱昱修道:“没什么,没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把旨意拟好?”
林佩道:“今日。”
朱昱修道:“好,你今日送来,朕今日就朱批。”
二人静坐片刻。
林佩道:“陛下,那臣回去起草诏书了。”
朱昱修道:“等等。”
林佩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昱修道:“任命的诏书由你到他府上去宣,朕限七日,七日内如果看不到你们俩一起上朝,朕早晚废了相制,自领六部。”
林佩躬身,平静道:“臣谨记圣训。”
出御书房时,林佩仔细看了看架上的青花五彩瓷瓶。
瓷瓶一侧画的是相会图,庭院之中,主宾对坐交谈相欢,身边各立随从;另一侧是课教图,芳园之中,塾师端坐讲授,学童伏案疾书,另有二仆托物侍立。
整器人物形神俱佳,笔法古拙,红绿二彩相映,青花匀净,黄彩夺目,深得酊窑精髓。
光洁的釉面映着人的面孔。
林佩心下一醒。
从今日起,朱昱修在他眼中不再只是爱玩鸠车的小孩。
*
雨停了。
宫墙被洗得发亮,朱红颜色像漆过一般。
南淮河的水涨了些,两岸柳条时不时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经历过混乱的人们又开始渴望稳定的秩序。
中书省在此时拟出了三道圣旨。
其一,升平北府为顺天府,定都北京,置南京为陪都。
其一,由林佩总领六部,主持明年迁都事宜。
其二,任陆洗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部署北防军务。
消息传出,京城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静默,就像两年前陆洗刚入相时那样。
*
寅时三刻,林佩手捧黄绫诏书,在崇文里街牌坊下马。
陆府大门敞开,府中家丁数十人跪在门口。
院中已设香案,青烟袅袅,廊下青砖地也洗得一尘不染,
陆洗身着布衣跪于正厅。
林佩走到北墙前,转身站定:“陆洗听旨。”
陆洗俯身叩拜。
林佩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治国安邦,重在择人。今北虏猖獗,边患日亟,非有雄才大略者不足以镇抚边疆。兹特进尔为平辽总督兼北直隶巡抚,假节钺,总管北直隶、辽北、晋北三省兵事,凡军机重务,三司悉听节制。望尔体朕深意,整饬边防,抚绥军民,务使边陲晏然,百姓安居。钦此。”
正厅回荡着清亮的人声。
林佩将诏书递过。
——\“臣领旨,谢恩。”
陆洗双手高举接来,又叩首三次方才起身。
天色熹微,颁发圣旨的仪程结束,众人接连退去。
正厅的两盏明烛照着金丝楠挂屏之上雕的暗八仙。
“知言,你稍坐一会儿。”陆洗道,“我去换身衣裳。”
林佩道:“这身怎么了?”
陆洗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如此灰头土脸。”
林佩道:“穿布衣就叫灰头土脸,什么话。”
陆洗笑了笑,一边嘱咐家丁端茶水,一边往后堂走去:“咱们许久没有好好说话,你既然来……”脚步渐渐远去。
林佩道:“回来。”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又原路折返。
陆洗扶着林佩坐,好言安抚道:“又不用回去复命,急什么,就在我这儿吃口明前的茶。”
“你跪下。”林佩把双手抱在胸前,“还有一道旨。”
陆洗啧了一声,不太相信,伸手去摸林佩的袖子。
“是口谕。”林佩别过身,笑着道,“陛下令你我七天之内和好。”
陆洗听了也发笑:“我们俩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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