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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慎之曾是爷爷此生最大的骄傲。
直到姚慎之离婚,而后远走他乡。
那是夏一在爷爷家过的最后一年,逼仄的小土房里,全家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外面大雪刮过,里面无比温馨。
火炉在燃烧,火炕温暖极了,驱散掉冬的逼近。
晚饭过后,爷爷爸爸带着夏一去后院放鞭炮,冬雾弥漫,白雪皑皑,缓缓而落的大雪,停落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很快就淤积了厚厚的一层,天地间顿时一片素白。
爷爷拉着夏一的小手,与其说是拉着,不如说是提着,夏一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爷爷,鼻尖冻得通红,不过这些对童年的夏一来说都不算什么,放鞭炮的喜悦足以驱散这些困难。
后院种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杨树,斑驳的树干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滑稽又喜庆。
爷爷指着这棵树,道:“一一,当年老村长在村里种树的时候,剩下几棵树苗,我要了,最后只活了一株,就是院子里这棵,等爷爷老了,这棵树就是你的了。”
后来爸妈离婚了,当然,离婚原因是“婚内出轨”,夏一被判给夏姗,夏姗要给他改姓。
那是夏一第一次看见爷爷哭,那么要强的、高大的男人,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他就差给夏姗和姥姥跪下了,他求夏姗别改孩子的姓氏,再后来,不知道夏姗和爷爷说了什么,他终于同意姚一变成夏一。
其实夏一不难猜测他们谈话的内容,他知道,夏姗已经将离婚的真相全盘托出。
因为自打那次以后,爷爷再也不允许爸爸踏进家门半步。
最近一次见到爷爷,是在两年前,奶奶去世那天。
离婚以后,夏一一直跟着姥姥生活,爷爷每年都会抽出一天时间进县里,给姥姥家送新鲜的瓜果蔬菜,但是夏一再也没回过这个小村落。
直到两年前,夏一奶奶去世,他和姥姥一起来村子里送奶奶最后一程。
那是个冬天,地块被雪冻僵了,连墓地坑穴都挖不出来,爷爷就那么不吃不喝,只抽他的旱烟,一支接一支。
他守在灵堂里,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以后,奶奶下葬了。
夏一和姥姥离开的时候,爷爷去村头送他们,爷爷的头发全部花白,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
他的腿脚踉跄,姥姥让他休息,可他仍旧坚持要来送行。
坐在车上时,夏一回头从后窗往后看,爷爷孤独地站在冰天雪地之间,孤零零一个人。
那一刻,夏一突然意识到,从此以后,爷爷只能一个人生活了。
儿子远走他乡,孙子难以相见,就连陪伴他几十年的老伴也去世了。
在这个村子里,只剩他自己了。
还有院子后面那棵老杨树。
夏一慢慢睁开眼睛,眼角处有几分湿润,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一般,让他喘不上气。
他病的越来越严重了。
喉咙干涩极了,仿佛刚穿过炎热的沙漠一般。
夏一用尽全身力气,方能勉强支起身子,他终于够到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瓶盖从他掌心中滑落好几次,才终于被他拧开,彼时,他已满头大汗。
喝完水以后,夏一脱力地躺在床上,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昏昏沉沉的,那些屈辱和悲伤,再次侵袭他的心脏,比起生理上的病痛,更让他痛苦的,是心理上的创伤。
他不想吃饭,更不想吃药,如果就这么病死了,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怀着这样的想法,夏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充满偏差和陷阱,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接近幸福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予他重重一击。
姚慎之是这样,白靳澜亦是如此。
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越是厌恶什么,就越避不开什么。
夏姗自己都不敢回想,这几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在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拥吻在一起时,她先是错愕,以为自己在做梦,紧接着就是漫长的绝望和无尽的悲伤。
她承认,因为老同学的关系和白靳澜自身优秀的缘故,起初,她对白靳澜很有好感。
可在楼道撞见的那一刻,那些好感顿时粉碎,只剩下天崩地裂,她像被雷劈过一般,久久不能回神,更无法原谅。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是同性恋!
对象还是她幼年时候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这几天,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姥姥不停地劝她,告诉她任何取向都是正常的,只要一一幸福快乐就行。
道理她都懂,可是她接受不了。
最后,她决定寻找心理医生,这个心理医生本来是为夏一找的,可最后,却用到了她的身上。
医生告诉她,真正需要做心理咨询的不是夏一,而是她。
姥姥没日没夜地劝她,医生也在不停地给她做心理疏导。
在双重照顾和对夏一的担心下,她答应姥姥,不再大吵大闹,更不会再说出故意刺痛夏一的话,而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夏一好好聊聊。
和平解决这件事情。
夏姗很累,身体累,心里更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的时间很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一样。
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安顿好老母亲和儿子。
不然,她……
夏姗叹了口气,她犹豫半晌,终于决定拨通夏一的电话。
那是夏一躺在酒店床上的第三天。
不知道电话响了多久,久到夏姗以为夏一不愿意接通自己电话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了儿子沙哑、低沉、疲惫的声音:“妈?”
只听到这一声“妈”,夏姗的眼眶就红了。
夏姗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儿子啊——妈——妈妈想问你在哪里,你这几天不在家——”
夏姗的眼泪绷不住了,如同泉水一般喷涌出来,她呜咽一声,赶忙捂住嘴,半晌后,才能继续说话:“妈妈很担心你,当时妈妈太激动了,说了很多不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妈妈——妈妈其实根本不是那么想的,你在哪里,妈妈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那边安静了片刻,彼时,夏一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他平静地听着母亲的话,他的心底也不免一阵苦涩。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好。”
夏一在酒店躺了好几天,这几天,他只喝水,饭也不吃,药也不吃,大有一副要把自己糟蹋死的意思。
他不想让夏姗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看着镜子里虚弱、颓废的自己,夏一面无表情,即使他把自己收拾的再利索,也难掩那低迷的精神气。
夏姗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夏一。
在看到夏一的那一刻,夏姗愣住了,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夏一瘦了一大圈,虽然穿戴整洁,却仍透着颓靡。
从小到大,夏一都是让自己骄傲、放心的存在,她只知道夏一取得了多好的成绩,却忘记问夏一是不是真的开心,她只是一味的以为夏一只要物质充裕就足够了,却忘记了夏一也是活生生的人,也需要爱与关怀。
现在,夏一喜欢上了男人,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为了报复自己?
那一刹,夏姗忽然开始怀疑、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
或许正是因为她错误的教育方式,夏一才会变得不正常。
母子俩相对而坐,沉默片刻后。
夏姗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尽量语气平静道:“一一,之前的事情,是妈妈太冲动了,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
“这不怪您。”
而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半晌后,夏姗叹了口气,眼眶也随着微微变红:“你告诉妈妈,你喜欢……男人,是不是只是为了一时新鲜,或者只是为了气妈妈?”
夏一看着夏姗含泪的双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含着病气:“不是,我天生就喜欢男人,对不起,妈。”
夏姗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儿子是认真的,无论她再问多少遍,答案只会是这样。
看着儿子消瘦的样子,她忽然很崩溃,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死亡和明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一一,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妈妈为什么和林叔叔离婚吗,现在我告诉你,”夏姗叹了口气,一行眼泪随之掉落,她错过了夏一的童年,或许也来不及参与夏一未来的日子,“妈妈病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还能活多久,这么多年,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了,可我……”
夏姗的声音一下子沙哑了,看着年轻的儿子,她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半晌后,她才声音哽咽道:“可我唯独放心不下你。”
第41章 “正常”
夏姗病了。
空气似乎凝滞住了,氧气不再流通,时间随之静止,唯独夏姗的话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循环播放。
夏一静静地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如水,他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在一刹那间变得空白,他像跌落到了冰河中一般,浑身在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夏一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只不过夏一的声音那么沙哑,以至于他第一次开口时,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偏头清清嗓子,才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什么病?”
“胃癌。”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夏姗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一一,妈妈回不到你的童年了,无法弥补那些我缺失的日子,我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妈妈只希望你变回正常人,然后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活完这一生。”
夏姗低下头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一一,我现在时常在想,是不是我错误的教育方式,让你变成这样。如果我当年不那么拼事业,而是肯多花一些心思陪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上男人?”
夏一无言回答,他不知道夏姗病了。
完全不知道。
这个消息打的他措手不及,那些他早就想好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失去什么。
这个世界上,和他血缘关系最近的两个人,一个弃他而去,另一个也即将弃他而去。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在冰天雪地中,孤零零站在苍茫大地上的爷爷。
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夏姗的心里涌起无尽的悲凉。
“一一,妈妈只希望在闭眼之前,能看到你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你选的那条路太苦了,妈妈不想看你吃苦,如果让你吃苦,妈妈死也难瞑目!妈妈求求你,哪怕是……装作正常,妈妈也认了,你和小白断了吧,算妈妈求你,妈妈对你没有别的请求了,一一,你就不能答应妈妈这一次吗?妈妈从来都不求你什么……”
夏一的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红。
他沉默了,素来冷峻的双眸此刻空洞无神,透着麻木和绝望,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心里住着两只野兽,他们在彼此撕咬。
夏姗沉重的、带着渴求的目光像石头一样,重重压在他的脖颈上,让他抬不起头来。
有那么一刻,夏一甚至绝望的想,如果自己不喜欢男人,是不是母亲就不会对自己失望,而他也不会遇到白靳澜?
夏一的一颗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然后不留情面地掏出,丢在冰天雪地中。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露出赤红的双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夏姗,声音如同机械一样,不含任何感情:“妈,我和白靳澜早就分开了。”
夏一的声音顿住了,夏姗却没注意到,巨大的欣喜将她吞没,她欣喜若狂地想到,儿子或许马上就会放下白靳澜,然后过上正常的生活。
“我答应您,我会变成一个正常人,然后按照您的意愿……”夏一偏过头,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这场精神刑罚终于快要到头了,他简直生不如死,“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话音刚落,夏一使劲深吸几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岸一样,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绝望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将他拽入无尽深渊。
阳光从窗帘缝隙进来,照在夏姗欣慰、欢喜的脸上,她太高兴了,因为她的儿子有救了。
“妈,您让我自己冷静几天吧,我不会做傻事的,您放心,我只是想……自己待几天。”
看着夏一麻木的神情,夏姗不敢再紧逼,她知道,夏一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夏姗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妈妈明白了,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夏一万念俱灰地点了点头,直到夏姗离开,他都没有回过神。
曾几何时,夏一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再糟糕了,可现在看来,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势必会不断的下滑。
没人能救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天边的太阳仍旧高悬,无论人世间发生什么,它始终如此,按照既定轨迹,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终于,夏一站起身子,他的大脑仍旧很疲惫,可是视线却清晰了,他朝着窗边走去,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照射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最后又忍着痛意直视太阳。
只有他自己能拯救自己。
忽然,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响起,夏一下意识以为是夏姗落了什么东西,想也没想就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穿着一身黑,明明是大热天,他却穿着长袖,还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尽管整张脸都遮挡的严严实实,可夏一还是从那人仅仅露出的眼睛,一眼看出来者是白靳澜。
他的心脏一阵抽搐,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就要关上门。
白靳澜却一把顶住门,强硬的闪身闯进来,门在白靳澜身后“砰”地关上,夏一后退几步,眼神深沉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
白靳澜靠在门上,摘下口罩和鸭舌帽,露出一张狼狈的脸,三天过去了,夏一打他时留下的痕迹还没消失。
那道刀痕自然也还在。
夏一其实在看到白靳澜的那一刻,心底有几分惊讶,他以为像白靳澜这样的人,自己已经那样打他了,他的自尊心一定会受不住,当然也不会再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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