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哥如今留了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正咬着发带绑头发。他容貌十几年没什么大变化,四十多岁还是曾经的模样,让这个如今不过三十多的刘青纹自惭形秽。
“苍城如今有你和神子,我没什么可担心的。这座城拘了我三十多年,总要让我歇一歇。”
刘青纹叹了口气,“那没什么可说的了。还回来么?有什么要我照看的?”
“会回来的。”雀哥说,“他还在这里。”
“白玫瑰花田也在这里。刘青纹,给我看好了。”
何塘安走的决绝。除了那块儿琥珀,什么也没有给雀哥留下。雀哥翻遍了何塘安的屋子,最后看向了何塘安的书架。
游记居多。十五年,雀哥一本一本的读过,从娟秀的批注中渐渐的凑出来了何大少爷走过的路,然后又问过刘青纹,最终敲定了行程。
第二日,刘青纹送走雀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你肯定是要回我和他的故乡看看的。”
雀哥无声看他,刘青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一封信,“这个地址,如果你顺路,帮我去看看。如果还有人住,请帮我送一送这封信。”
“你也可以回去看看。”雀哥好意提醒。如今的漠海和中原,来回早以不是那样艰难。
刘青纹笑了笑,“不去了。怕挨骂。”
雀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打马上了路。
他的行囊很简单,只有何塘安的几本游记,和他留下的一张黑卡,一个水壶,几封信,还有那个只剩了一颗药的小药瓶。
中原很漂亮。
雀哥看过了一望无垠的大海,比漠海还要宽阔;去过了幽深寂静的森林,是比绿洲浓郁几百倍的生机;去过了灯红酒绿的街巷,那里的酒比苍城的酒淡许多却更加醇香;他去过了高耸入云的山峰,站在山顶上比胡杨都要高,伸手就能摸到云朵。
中原很残酷。
他第一次看到了下雪,酒店中歌舞升平,第二日酒店门外却有了冻晕过去的流浪汉;他第一次看到烟火大会,穿着得体的情侣在浪漫的烟火下接吻,地上却还有跪伏的乞丐;他第一次在那个叫做手机的东西里面看到了咬着橄榄枝的和平鸽,但从民宿外看过去时,是拉紧的警戒线和炮火下哭泣的孤儿。
这些都是何塘安走过的地方。
少爷出身娇养长大的何家公子,富贵丛中去过,贫民窟中滚过。雀哥想起来自己刚刚当上神子的时候,苍城人说他是一尊没有悲喜的古神像,如今他透过这条百无禁忌的旅游路线,看到了当年染尽世俗烟火却若无其事的何塘安,麻木的走过生与死。
时至今日,才明白了何塘安当年醉酒所说的那句,“你和我好像。”
后来,他还看了一场中原的婚礼。
他不是受邀的宾客,只是过路人。走过百合花园时,看到了新婚丈夫向新娘的手上戴了一个物件,然后亲吻了下去。陡然就站住了脚,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已经褪色的红绸。上面画着一朵玫瑰,是当年病中的何塘安百无聊赖时画上的,这些年,红绸褪色,但雀哥却不忍心让玫瑰消失,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描摹。
第二日的时候,雀哥走进了一家饰品店。
他要把那朵白玫瑰永远的留下。正当他解下无名指上的红绸把花朵的形状展示给店家看的时候,身边本来陪着妻子看首饰的男子看到了什么,突然睁大了双眼。一把握住了雀哥的胳膊。
雀哥皱了皱眉,看向紧紧抓着自己的男子,正要询问。却被那无礼的人抢了先。
“先生。”这个男子声音有点儿颤抖,他死死盯着雀哥胸前那块儿琥珀吊坠,“这块儿吊坠,是有人送给您的么?”
他的妻子有些奇怪,反而是雀哥意识到了什么,回答道,“是我爱人送给我的。”
男子陡然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喃喃道,“你爱人?你爱人?!”
然后问道,“叫什么,他叫什么?”
雀哥说,“叫做何塘安。”他静静的看了这个人一眼,问道,“您是医生么?”
那男子听到名字时脑子就一片空白,现在被问,本能回答道,“对,我是。你可以叫我格林医生。”
雀哥顿了一下,从包中拿出了一本游记,翻到了某一页,指向了其中一处批注,“您是,这个格林么?”然后拿出了那瓶药,放到了格林的面前。
格林瞬间泪流满面。
“他,他活到了几岁?”格林流着泪问,“在漠海过的好么?”
“活到了三十一岁,死在春日,白玫瑰花开遍的时候。他是漠海的明珠,是我们心中的英雄。”然后沉默了一下补充道,“他打趣时同我说过,他欠你一篇高级论文。”
格林哭着骂了句,“混蛋何塘安。”
戒指做好的那天,雀哥再次启程,越过山海,到了何塘安的故乡。
他按照刘青纹的地址找到了地方,敲了敲门,推门的是一个老妇人。
雀哥把信递上去,老妇人半信半疑的接过,打开信封看见字迹的瞬间,却怎样也说不出话了。
“他在漠海很好。娶了姑娘,有了孩子。儿子都能上学堂了。”
雀哥看着老妇人不说话,于是径自补充道“他现在在漠海挑大梁。漠海如今焕然一新,全依仗他后来的决策。”
“阿姨,你的儿子有本事有出息。是漠海的顶梁柱。”
雀哥离开的时候,听到了狭窄街道内压抑不住的哭声。
与何家人相遇是很凑巧的事情。他不曾用过何塘安给他的那张黑卡,一直拿着那张黑卡当书签。有一日拿着游记请人指路的时候,黑卡掉在了地上。指路的那个人无意间看到,登时就结巴了。惊愕的看着雀哥“你、你,你是……”
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路还没指完,掉头就跑,好像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只剩下路口上的雀哥一脸茫然,眼见得天色已晚,只能就近挑了个酒店。
匆忙住下,没注意到酒店logo上醒目的紫罗兰。
第二日清早,有人敲门。
雀哥开门,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搀扶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然后终于注意到了房卡上被自己忽视的紫罗兰图案——那是何家的标志。
一瞬间,伊阿纳就意识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份。他请人进了门。
年轻人没动,只是担忧的喊了声父亲。那老人摆摆手,说没事,然后走进了雀哥的房间。
老人掠过雀哥胸前的琥珀吊坠和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玫瑰戒指。
咳嗽了几声,终于沙哑着声音问道,“塘安是您的什么人。”
雀哥看着这个何塘安口中的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是我爱人。”
老人有些惊讶,没忍住又咳嗽了几声,问道,“您知道我是什么人?”
“是他的父亲。”雀哥说,“何塘安跟我说起过您。”
这个曾经叱咤商海的人在当下,只是一个几十年没有见到儿子的父亲。他颤抖着声音问,“他说过我什么?”
雀哥想了想,“什么都说了。说您和他母亲的事情,说您于经商很有天赋,说了您再娶,说您很爱他,尽心为他筹谋,也说您薄情。”
然后顿了顿,“还说过,如果遇到您,要替他说一句,他不恨您。他当初离开何家,只是想要在有生之年看看更多景色,脱离家族以及何家大公子的名号,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找一找自己的归处。”
“他,找到了吗?”老人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他找到了吗?”
雀哥笑了。
“是个春日。所有的人都为他送上了白玫瑰,点亮了明灯,给他照亮出城的路。”
“那年,他三十一岁,院子中的白玫瑰花开了,我去为他采花。回过头时,他靠在门框边,在睡梦中离开了。”
“走的很安详。”
老人静静听着,最后低眉笑了笑,掩住了通红的眼眶。
临走前,老人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已经有些发黄了,不难看出已经历经了岁月。但是笔迹依然清晰。他把这张明信片交给了雀哥。
等到送走了父子两个,雀哥走到桌边,看向那张明信片。
是娟秀又熟悉的字迹,潇洒的字体透露出书写者当时的释然与自由,这是二十岁时意气风发的何塘安,在漠海门口写下的告别语。等他离开后,送往了世界各地的亲友手中。
“我寻春去,切勿牵挂。”
“此去无归期,莫要寻我。还请加餐饭,常添衣。”
又是春日,窗外风起,柳枝轻摇,桃李纷飞,海棠一层一层铺了满地,半夜时,落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直到平明。
早上的时候,雀哥被一阵敲窗声惊醒。原以为是春雨带下的落叶敲打窗户的声音,扯开窗帘时,却看到春风吹起窗下的花,一下下的打着窗。
那是几支白玫瑰,经了春雨,昨日还含苞,今日就全部开放了,沾着雨水,清雅非常。
雀哥莞尔一笑。
明信片还放在桌面。晨起的阳光斜照,直直照在最后一句话上。
“……若是一日晨起,听到白玫瑰敲响了门窗。那便是我曾经过,问你安好。”
<全文完>
第16章 作者的碎碎念
犹豫了好久这个小短篇要不要写碎碎念,想了想别的都有,还是写一个。
毕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写到完结的小说(哈,最初甚至是用笔在草稿纸上磨蹭出来的)。
第一次去大漠玩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残忍又温柔,看到有一只鸟站在树边的时候,正正好旁边还有人在看仓央嘉措。
突然,神子和何塘安就出现了。
本人当时可能闲来无事看了太多青春伤痛文学,于是何小少爷就有了一个很俗的心脏病问题(对不起我的塘安)…
雀哥就是那只飞鸟。
想写两个几乎不会有瓜葛的人因为机缘巧合在同一个地点相逢,两个不自由的灵魂因为彼此展开双翼,两个都没有归处的人找到自己的故乡。
(啊虽然俺文笔不行写出来有点四不像但俺真的是辣么想的)
想了很久怎么HE,涂涂改改很多,最后觉得何塘安太累了,他的故事停留在这里就很好。
神子不再困于少时的痛苦,少爷也终于走出了紫罗兰的环绕。雀哥会在漠海和绿洲等春风拂过,等花枝敲窗。
漠海的人民也逐渐放下仇恨,不需要再次因为沙暴疲于奔命。刘青纹之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人站出来,让绿洲的面积慢慢扩大。
诶,忽然感觉结局也不错。
感谢相遇,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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