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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塘安,你等一等。”
“你等一等,等到白玫瑰花开。”
奉城得了消息,底下哭成了一片,娜美拉和加里提哭的几乎要昏过去。沙塔茫然麻木了一瞬间,然后飞奔的向着城外跑。
苍城来的传信人赶忙跟了上去,“马,骑马!”
在漠海外,风尘仆仆的青年从大漠口来,匆匆要买马,没时间讲价,扫了微信手机也没有拿,直接纵马入了漠海。
套马的汉子喝他,“急什么,催命呐!!”
刘青纹没理睬,不肯停下片刻,心中想着,“可不就是催命呢。”
苍城中,小沙丘的院子里,何塘安声音虚弱,但执着着带笑轻声问道,“如果……等不到呢?”
“不会等不到的。”雀哥说,“何塘安,你答应我的。如果做不到,你就是负心汉。”
“我是……负心汉,”何塘安说,他摸索着去捉雀哥的袖子,“那你也不能去找…咳…去找其他人,雀哥,你拿着我的琥珀,我…不放你。”
“别放我”雀哥望着他,深深的望着,“我是你的人。”
第五日的时候,雀哥抱着何塘安,出了小沙丘。
马背上绑着何塘安要的东西,雀哥抱着人,慢慢的走向各处。
他们先去了小沙丘背后的坟地。
雀哥本不想看,但何塘安却执意的找到了雀哥父母兄弟的墓碑前,撑着病体磕了个头。
说了声,“抱歉。”
我这个十恶不赦的人,要困住你们儿子的一生了。
伊阿纳是无辜的,何塘安心中想,请诸位在天有灵,骂我别骂他。
雀哥把带来的纸花放在坟上,微风扫过,微微颤抖着,像是故人魂灵归来,在向人招手。
“爹、娘,哥哥,弟弟。”雀哥默念,“今日认个脸熟吧。将来永神座下见面,请留他吃顿饭。”
“他身体不好,吃不得特别油腻的东西,也不爱太甜,还不爱喝骆驼奶,要喝新鲜的羊乳牛乳,劳烦你们照顾些。”
拜过了故人,两人慢慢策马去了绿洲。何塘安精神不济,靠在雀哥怀中浅眠。
到了地方,雀哥给人罩好衣服,轻轻拍了拍,“何塘安,到地方了。”
如今单薄的像纸一样的人“唔”了一声,睁开了眼,雀哥背着他,只觉得何塘安轻的好似一片羽毛。
绿洲的春永远都是好看的。
祭礼未过,祭台还没有拆干净,来来往往的人看到两人都是恭敬的行礼,然后看见何塘安的模样,鼻子一酸。何塘安没有彻底清醒,如今趴在雀哥背上,再次睡了过去。
他没有看见,在他们离开之后,祭台那边的人突然停下工作,男女老少跪倒在一旁,再次齐齐唱起了祝歌。雀哥听到看到,心中一痛,他想叫何塘安睁眼看一看。
你看,苍奉两城的人,都记得你,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只记得你是苏阿尔,是何塘安。这所有所有的人,都在为你的离去而感到难过。
他们最后停在了绿洲深处的河边。
何塘安坐在石头旁,拿出了自己揣在怀中的那只小盒子。
雀哥凑过去看,怔了一下,那是何塘安一直没有让他看过的那些蜡块儿雕成的东西。
有沙漠玫瑰,骆驼,胡杨等等等等,整整一盒,都是漠海的景色物件。
雀哥问,“都要埋了么?”
“舍不得?”
“你亲手一个个雕成的,怕你舍不得。”
何塘安笑了笑,“埋了吧,还一个诺言。”
“给谁的诺言?”
何塘安把最后一捧土盖上,闻言轻轻说,“长乐的。我应他,要带他来漠海。”
“河水,从地下来,天上来,将来有一天,还会回到地下去,天上去。希望绿洲河,带我的信儿给他,告诉他漠海是什么模样。”
雀哥说,“那将来,我要写信,便把它寄给流水。”
何塘安扑哧一笑,“好一个举一反三啊,我们神子真聪明。”
离开的时候,何塘安最后回望了一眼绿洲的景色绿洲的河。他没有走完过整个绿洲,不知道漠海这风沙之地,河水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好像没有源头,没有尽头,天上落下来的一般,是沙漠的奇迹。
长乐,漠海是不是很有意思?
河水激越,奔腾着流向远方,敲打石头发出悦耳的声音。河水是无尽的,绿洲还能存在百年,他这封特别的信,可以送很久,可以送很远。
傍晚的时候,落日熔金,何塘安雀哥回到了小沙丘,不过没有进到院子中。
他们在两座院子的中间,找到了一个能看到全部落日的地方。
漠海有世界上最壮丽的夕阳。
黄沙落日,炊烟马鸣,天生就带有悲歌与热情。
雀哥点燃了篝火,烟尘直上而起。
何塘安围着厚厚的衣裳,从包中一张张的取出自己画过的画,投入篝火中。
雀哥没有插手,他问,“这是谁的诺言?”
“是我母亲的。”何塘安看着火光与夕阳,想到了母亲没有发病时的热情开朗。
何塘安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他不喜欢用照片去记录风景,咔嚓一下,定格住了,好像没有感情。他更喜欢拿着画笔自己去画出自己记忆中的那副情形,这样每一笔,都带着留恋与回味。
篝火烧了很久,每烧一张,何塘安就要絮絮叨叨一些东西,雀哥听着,不发一言。
“这是澳洲的牧羊场,我和格林在这里相识,格林是我的朋友……”
“这是一个小酒馆,那里有一种玫瑰点缀的酒,度数不高,我很喜欢。”
“这是……那是……”
直到了最后,还剩下很多,何塘安突然看向了雀哥,拉住了他的手。
“妈妈,剩下的都是漠海。”
“这里很好的,我没有受苦。我喜欢身边的这个人,我爱他,他给了我一片玫瑰花园。”
他像往常一样望向那双眼,眼中倒映着篝火与夕阳,在雀哥的错愕中,吻上了他的唇。
“妈妈,我们在一起啦。”
第七日的时候,何塘安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也是在那一日,沙塔和刘青纹到达了漠海。雀哥没有再堵着门,苍城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何塘安围着衣服坐在床上,他已经吃不下东西尝不出味道了,他只是端着水,含笑看着一个又一个来人。
说着一句一句的感谢照拂,感谢关照,感谢他在漠海的这些年,有苍城人的尊重和怜惜。
大人们看不得这场景,又不想在他面前哭出来,捂着脸转身走出房门。
小孩子们一无所知,阿莲那带着她新生的姑娘来看,何塘安戳了戳孩子的小脸,摸出了一只小银镯套了上去。然后又拿出了一袋糖,让阿莲那代他发给所有的孩子们。
沙塔和刘青纹都在夜里匆匆赶到。这是个不眠夜,何塘安让雀哥抱着在院中看星星,房门就被闯了进来。
沙塔那双湖蓝色的眼已经彻底碎掉了平静,急速喘息着,找着那人的身影。何塘安笑了一声,他急忙看向声音处。何塘安瘦成了一把骨头,对着他说,“我和沙塔,原来认识了已经有五年了。”
“当时见你,你还不如伊阿纳高,差我半个头。后来你俩不知背着我吃了什么,一个个都高我半头。”
“苏阿尔。”沙塔红着眼,哑着声音,“认识你,是沙塔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愿永神保佑我大漠的苏阿尔。”
何塘安说,“愿永神保佑我奉城神子。”
“沙塔,你是我在漠海认识的最好的朋友,不要再为曾经懊悔。”
刘青纹来的时候,何塘安愣住了,然后无奈道。
“青纹,回来了。”
刘青纹看着他,坚强的憋住哭声,“不走了。”
“我和爸妈说过,看过几个兄弟姐妹,辞了学校。我在家里想了整整两个月,还是决定回到漠海。回来了,就不走了。”
“你做不完绿洲的布局,我来做,你在漠海没有办完的事情,我来办。”
何塘安说,“漠海很苦的。”
刘青纹:“你这种少爷,都能在这儿呆上十年。而我本来天生就在地里滚。”
“何塘安,放心吧。”他使劲儿忍着哭腔,“你放心吧。”
“我自愿在漠海,有生之年,我会让漠海焕然一新。”
第八日清晨,何塘安靠在雀哥身边,坐在门框上,看着不远处开放的白玫瑰。
“白玫瑰开了,我不是负心汉。”
“嗯。”雀哥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永神承认的伴侣。”
何塘安浑身都疼,四肢百骸都发着抖,但还是没让雀哥去拿那最后一颗药。
“雀哥,等到你不是神子了,就出去漠海,去中原看看吧。”
雀哥的眼中留下泪来,打在何塘安脸上,但何塘安被疼痛包围着,没有察觉。
“中原,有五彩斑斓的花朵,有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有草原,山峦,大海。”
“我在漠海住了十年,也想让你看看我走过的地方。漠海很美,但中原也不遑多让。”
雀哥泪流满面。他还要努力的控制自己不要发抖,让身边的人发现。
说完这句话,何塘安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子中只有晨起的鸟鸣和风声。
太阳升起来了,穿过云层打在漠海的黄沙上,穿过神子院中的胡杨树,在地上投出点点光斑。
何塘安看着刺目的阳光和胡杨,又想到了十年前,他初来漠海。彼时心灰意冷,从来没有想到能在这荒芜之地找到春天。
静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他才说,“雀哥,给我摘一朵白玫瑰花来吧。”
雀哥说好,轻轻的移开,给他裹好衣服,让他靠在门框边。然后拿了花剪,去寻开的最好的那朵。
等到他剪了花来,回头喊人,“何塘安,这朵可以吗?”
无人应答,只有春风拂过花田。
雀哥于是不说话了,他把花枝上的刺刮掉了,然后轻轻放在了何塘安的手心中,最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春来了,何塘安。”
年轻人靠在门框上,嘴角还含着笑,在春风花香和鸟鸣朝霞中睡着了。
第15章 后来
何塘安下葬的那一日,两城人都来送行。
骆驼和马匹从城门口一直到绿洲,人们密密麻麻的挤在道边。沉默着看着百年来第一位两城人都承认的苏阿尔落葬在绿洲,历来神子才能安眠的地方。
按照何塘安的嘱托,葬礼上没有任何繁文缛节。刘青纹穿着黑衣办了场酒宴,伊阿纳和沙塔领着路,从两城各找了两个汉子扶灵,孩童们走在后面唱着祝歌,就那样送了葬。
最后一捧土落下,娜美拉家的小姑娘问道,安哥哥,还回来么?
人群凝滞了一下,终于出现了哭声。
雀哥恍然未觉,他没有哭,只是跪在新葬的土地上,捏紧了手中的琥珀挂坠。
沙塔也没有哭,他站在雀哥旁边,默默的看着胡杨上那个新上的红绸,和雀哥无名指上的红绸有些相像。
刘青纹哭过,低声说了一句,“二位神子,送花了。”
于是雀哥接过阿莲那手中的花篮,取了其中的白玫瑰花,放在了新葬之上。
紧接着,意料之外,人群骚动起来。
苍奉两城只有伊阿纳家中有白玫瑰花种,但是满城都看过白玫瑰花。他们用碎布剪成了白玫瑰花的模样,向着胡杨树下的新坟上扔去。
刘青纹掌不住,眼泪再次落下。
傍晚的时候,人群散去了。
雀哥坐在胡杨树下,透过枝杈,看到了殷红的夕阳与落日。
满地的白玫瑰花,好似他在何塘安画中看到的雪,纷纷扬扬铺满了绿洲。
胡杨树上还系着红绸,这边是神子安葬的地方,那边是神子成礼的地方。一边看着落日,一边迎着朝阳,中间隔着无常的生死。
雀哥骑马回到苍城。入了城,下马慢行,看到了城中点起的烛火。
苍城的所有人都在家门前放了一盏油灯和一朵碎布剪成的白玫瑰。到了神寺,迎面而来的是摆了一个厅堂的明烛。
雀哥哑声问,“这是为谁求。”
长老和祭司解释道,“所有的明烛下,只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何塘安,一行是苏阿尔。”
“苏阿尔今日魂灵出城找永神去。怕天黑苏阿尔认不得出城的路,于是在大大小小的街巷边点起油灯。又怕永神为难外乡人,于是在神寺供上明烛。”
等到人都离开,厅堂只剩了雀哥一人。他终于落下泪来。
“你来看,你回来看。所有人都不曾忘记你。”
“何塘安,我好想你。”
十五年后。
“你要走啊,明天……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小点声。”刘青纹哄着姑娘睡觉,小声对着雀哥说话,“新神子不过九岁,你这么放心他。”
雀哥坐在桌子边,不以为意,“我当神子的时候比他还小,上一任神子走得早,甚至任期都没满。”
“你放心奉城那边?我记着你们的盟约只到你的任期。”
“这话说的,仿佛你娶的不是奉城的姑娘。你结婚的时候不也没人说闲话?沙塔不会闹。”
刘青纹终于把孩子哄睡着了,生怕再给人吵醒,跟雀哥出了屋子。
“他们那边的神子你也看过了?是个起事的人么?绿洲那边刚建好两年……”
“知根知底,娜美拉的二姑娘,当初还是何塘安给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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