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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最后也没有送到。小孩子跑得慢,追不上远走的送葬车。他怔怔的在路上看着那些远去的人带走他的母亲,突然想到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我喜欢白玫瑰,不喜欢紫罗兰和百合。”他想,“我要在自己的葬礼上放满白玫瑰。”
他对死亡没有畏惧,从他记事起,得体的面对死亡就是他的功课。
何塘安为了自己的梦想不懈奋斗。他逐渐的活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如同后来认识的人所评价的那样,他“才华横溢,举止得体,无所不知,优雅温柔”。
但是何塘安心里暗暗明白,他依然无法往自己的棺椁上放一支白玫瑰。
直到十岁的盛夏。
何塘安又要接受一次手术。一次……换心手术。
“如果这次手术成功而且没有排异反应,那么何少爷从此就是一个正常人了。”
医生对他的父亲说。
他的父亲沉默了一下,“他一直是一个正常人。”
何塘安溜下病床,看到了那个给他提供心脏的少年的家人。少年叫长乐,他的母亲和弟弟在旁边哭的一塌糊涂。可以看出来是普通人家,因为长乐的病估计家财散尽。长乐却平静的很,家中父亲早逝,他因此少年老成。
半夜的时候,他又自己去见了少年。
长乐因为病痛折磨睡不踏实,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冷汗淋漓,坐起身来,看到了一旁的何塘安。
疾病和生死面前,人人平等。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如今也是一身病号服。
“你为什么要把心脏给我?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长乐努力的笑了一下,用因为病痛而发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我活不了几天了。”
“像您这样的人家可能无法想象,我躺在这里,看着我的妈妈和弟弟,生不如死。和您配型成功的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何家给予的补偿,长乐努力十几年可能都赚不到,于是他自愿应下了这趟刑场。
“我这一条破破烂烂的命,换我一家子生活好一点,我的视角膜,肾脏等等等等,将来还能换许多家庭生活好一点,您说,是不是很值?”
长乐疲惫的靠在床头,轻轻地说。
“做多了好事,下辈子我就不会这么苦了…逢年过节,会有许多人给我送花的。”
何塘安听到这句话,睫毛颤了颤,他仰头涩声问,“你还有什么心愿么?”
“没有了。”长乐说,“如果一定要有,我想去漠海看一看。”
“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里没有人,远离尘世。”长乐痛极了,也累极了,闭上了眼,声音低的听不见,“这么些年,我真的好累。我只想找到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漠海就很好,地方大,我曾无数次的幻想在那里安家。”
手术没有成功。
长乐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的母亲和弟弟在外面茫然的听着噩耗,泪水流了满面,却发不出声来。
在何塘安十四岁那年,他在家族外界一切质疑之声中走上了医学这条路。
又过了两年,他的父亲再婚,同年,何家二公子出生。
他的父亲待他一如往昔,他的继母对他关怀备至。
但是当第二年时,庄园中的白玫瑰花没有再次开放。新的何夫人换了新的花种,种满了紫罗兰和向日葵。
何塘安意识到是离开的时候了。
没有愤恨,没有怒火,他很平静地接受了父亲的愧疚。带着钱和药,就在一个夏夜告别了何家,周游世界。他在世界各地都留下了何塘安的名姓,无论是富庶之地还是穷乡僻壤;无论是世间桃源还是烽火狼烟。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天赋和优异,却又在一段时间之后悄然离去。
直到三年前,他在格林家的玫瑰花园中昏了过去。醒来后,格林无言的看着他。何塘安静默了许久,打开手机,订好了前往大漠的机票。
他身上系着三条灵魂,长乐和母亲都同他一起。漠海的黄沙里是今人故人最好的归宿。
漠海的入口处,一群汉子牵着骆驼满身风沙,却又带着心满意足和归家的喜悦,带着漠海特有的自由与热烈。
何塘安把卡中的钱换成了金银傍身,在手机中同所有人告别,然后随手扔给了一个过路的乞丐,围上了头巾,转身混入了驼铃声中,再没有回头。
第12章 婚礼
“我来漠海,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归处。”何塘安说。
“一个能够点缀白玫瑰,而非紫罗兰的归处。人们说起坟墓的主人,会说这是何塘安,一个可怜的小伙子,而不是何家那个病秧子少爷。”
雀哥哑声问,“那漠海,是你的归处么?”
何塘安笑了,雪融冰消,雀哥看到那个笑,想到春来的绿洲,他搂着雀哥的脖子,轻声道,“之前我的母亲给我读过一句诗,我记在心里。”
雀哥搂住他的腰,何塘安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此心安处——”
然后在面前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中点了点雀哥的胸口,“是故乡。”
烛影摇红,月色照不进纱窗。
在颠倒迷乱中,何塘安附在雀哥耳畔,颤抖着声音也要说完那句话。
“雀哥,何其有幸,在漠海我遇到了你。”
………………
刘青纹跟在何塘安身后一个月,终于跟着人混熟了。雅思八点五不是白考的,刘青纹对语言学习挺有一套。一个月到了尾声的时候,刘青纹已经基本上能听懂半数以上的漠海话了。
跟着何塘安去了几趟绿洲,刘青纹看着绿洲发呆,后来要了纸笔,写写画画。
作为资深社恐,有人跟刘青纹说话,他能从耳朵红到脖颈,最后支支吾吾的答话,姑娘们喜欢逗这个朴实的小伙子,孩子们却觉得他磨叽,只看了几眼,又纷纷去找何塘安。
一场秋风,漠海就凉了下来。何塘安没有那么频繁的出门了,去绿洲的事情也交给了雀哥。苍城人知道何塘安身体不好,也轻易不劳动他,实在有什么急事直接登门,不要他来回走动。
饶是如此,何塘安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几场大病。
养病的日子里,除了雀哥,院子中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了。除了有一日,刘青纹兴奋的来敲门,向他展示自己画了一个秋冬的图纸。
那是绿洲的平面图,刘青纹完完整整的画在了纸上,旁边还有许多批注,何塘安一一看过,怔了一下,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青涩的大学生。
“你,本科读的什么?”
“滑档读的自媒体。”刘青纹挠挠头,“但实际上本来想学土木来着。之前福利院的装修啊设计啊什么的都是我看的,我老师在的那个村子要修路,我还给提了个方案嘞!”
那张图纸上仔仔细细的写了这个年轻人的见解,让何塘安本来还有点烦恼的绿洲建设明晰了起来。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图纸,又抬头看了看刘青纹,最后摇了摇头,感叹道,“说真的,青纹。咱回去之后转个专业吧,复读一年也好。”
刘青纹擦了擦鼻子,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生如蚊蚋,“我不想回去了。”
何塘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回去了。”
何塘安迷茫了一阵,觉得怕不是自己带坏了他,问道,“为什么啊?”
刘青纹红了脸,“实际上,我不是假期出来的,我是不想上了,辍学了。我们那个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福利院,就是一对夫妻,把我们捡了回来。去年好几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我看过去,考的都比我好,我爸妈供不起的,我觉得我读也读不出一个名堂,索性辍学了。我爸妈知道之后气的不行,要把我赶出去,正合我意,把我赶走,就少一个人的口粮,于是我就来漠海这边了,我是个旅游博主嘛……但不温不火。”
“我觉得漠海挺好,我在这里比在家里有意义多了。我会修水管,会种地,会做饭,会干很多事情,我在城里找了份工,算了算可以养活自己。”
“那你的父母呢?他们会很伤心的。”何塘安说。
“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不学无术的样子。”刘青纹无奈的笑了笑,“是我不好,他们可能会难过一阵,好过被我拖累一辈子。”
“决定了?”
“决定了。”
“那等明年开春,你随骆驼队走一趟回中原,最后见一面父母,跟他们说一声。这事儿不急,你可以等见到人再说。”
刘青纹愣了一下,抬头想要说话,被何塘安制止了,“没得商量,青纹。我在漠海是因为我在何家已经可有可无,了无牵挂,你不一样。见到人再说,见到人你要是还愿意回来,那就回来吧。”
这只是冬日的一个小插曲。
冬天磋磨人,何塘安一直小病不断。到了开春的时候更是生了几场大病,整个人消瘦了下来。雀哥给他换衣服,隔着衣仿佛能直接碰到这人的白骨。
入了春,种白玫瑰花那一日,何塘安难得有点儿精神,坐在门框上,看着院子中的雀哥忙忙碌碌。
“今年怎么在这个院子种了?”他问,“往年不都在你那个院种?”
“刘青纹住在那儿,不好打扰,我从那边拿的土,都一样种。”
何塘安顿了顿,“今年是不是看不到。”
雀哥专心挑着花种,闻言点点头,“得明年了,明年大祭祀前应该可以看到。”
说完这句话,院子中许久没有了声音,雀哥皱了皱眉,起身看向门边,“何塘安?”
何塘安靠着门框,闭目睡着了。
雀哥起身把人抱回床上,伸手去看抽屉里那个药瓶,所剩不多了。按照现在的频率,何塘安只剩下一年的时光。
雀哥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克制的在何塘安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又过两日,雀哥在神寺,有人求了良言,然后按照惯例递上喜帖。神子低眉想到什么,问了一句,“还有么?”
那对新人意识到什么,连忙欣喜的又递过去一张,“安哥哥病好了?我一定给他准备专门的酒!”
只是何塘安看了喜帖却不打算去,“我一身病气,这可是喜事,不吉利。”
雀哥遗憾的把喜帖给了刘青纹,后者受宠若惊,“啊,什么,我靠?漠海的婚礼么?给我了?”
神子不耐烦的看了一眼他,他一直对这个被“包养”的对象没什么善意。
刘青纹抬起手做投降状,拿着请帖屁颠屁颠的回了屋子,开始期待这一场异族的婚礼。
而在婚礼那一日,何塘安和雀哥去了绿洲,初春清寒,雀哥把人裹在毯子里,抱在怀中,骑马走向绿洲。
“漠海没有这种风俗。”何塘安下马对着雀哥说。
“这是神子特有的仪式。”
“哦。”何塘安弯了弯眉,“有时间了我要问一问沙塔。他送我的传信雀鸟停在院子中一直没有用过。”
雀哥没再说话,他看着何塘安,把人打横抱起,走向绿洲深处。
漠海的绿洲有漠海最高的胡杨,直耸入云端,高高低低的枝杈上挂着数不清的红布和红线。
春日里尽管是漠海,也是生机勃勃的,沙漠玫瑰开放了,在地上漫开了一片。
雀哥从怀中掏出了包着铜钱和香料的红绸,交给了何塘安。
“扔上去。”雀哥说,“扔的高高的,永神会保佑我们。”
“……”何塘安沉默了一下,“如果没有扔到上面,没有挂住呢?”
雀哥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十来个红绸,放在了地上。
“那如果我扔不高呢?”
话音未落,何塘安被雀哥抱了起来,跨坐在他的肩上。
视线陡然变高,何塘安心中一紧,本能的俯下身,抱住雀哥的头。
“往前看,何塘安,往前看。”雀哥说。
何塘安闻言抬头,看到清晨的阳光从远方而来,打在漠海上。朝霞还未散去,连着地上的沙漠玫瑰,恍惚间,天地间都染上了红,像是他们二人的婚礼。
时间到了,苍城和奉城的神寺都敲响了晨钟。钟声悠扬,连绿洲都能听到。
第一声钟响。
随着一声呼喝,苍城内,刘青纹看着新娘子踏着晨钟和朝霞,走出了闺房,周围的宾客亲老或含泪,或含笑,掺杂在周围念着祝词的孩童和祭司中,随着祷词的进行,闺房的门打开又关上,新娘步步走,直到搭上良人的手。
绿洲内,雀哥没有唱祝歌,他看着何塘安奋力振臂扔起红绸,挂在胡杨上。心中默默念道,“一掷,求繁星指路,愿共知甘苦,穿越荒芜。”
第二声钟响。
披着红绸的骏马一声嘶鸣,新娘子拉着少年的手,走到披着红绸的马下。男孩唱起家乡的歌谣,众人起哄说声音太小,听不到。于是少年红着脸,一声高过一声。刘青纹听懂几句,是少年在问,可愿与我偕老,可愿与我共享篝火与朝阳。
何塘安喘着气,低头相问,还可以么。雀哥摇摇头,从怀中拿出了第二个,交给了他。叮咚一声轻响,红绸再次挂在胡杨上,比刚才更高。雀哥仰头看着,继续默念。
“二掷,求驼铃做歌,愿百病皆消,岁岁安康。”
第三声钟响。
新娘子的脸比朝霞还要红,少年深深望着她,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歌谣,直到少女悄悄抬眼,偷偷瞧了瞧他,然后轻轻点点头。少年登时大喜过望,拉着人上了骏马,绕过田野与胡杨。
刘青纹跟在人们身后来回跑,看着这对新人走进婚房。
何塘安第三次扔出红绸,终于,红绸高高飞起,越过无数曾经前辈挂起的红绸,落在了最高的树枝上。雀哥笑了,何塘安也得意的笑了,“雀哥,我扔的高不高?”
“三掷,求胡杨为证,愿漠海生花,常伴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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