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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塘安背着药箱子给人看病,苍城就好像没人不认识他一样,何塘安笑着跟人交流了几句,那家的小孩子就好奇的看了身后的刘青纹一眼,问了句“Hello?”刘青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了身前的何塘安一眼,何塘安笑着给了他一块儿糖,让他递给孩子,刘青纹最后结结巴巴地说了句,“Hiiiii---。”
然后又去了田间帮忙看瓜果的种植情况,去储水的地方看储水层有没有什么问题,最后还去了城门口看胡杨长势,草地覆盖和草方格防沙情况。
第二天何塘安牵了马来,让一个苍城的孩子带着刘青纹,前往绿洲。刘青纹又看见这大少爷教孩子们认花草,还会写生。中途还遇到了好像是另一个城池的人,那边的孩子也笑着向他招手。
回来后,何塘安看见雀哥留了今晚要晚归的纸条,于是又留人用了晚饭。
刘青纹精神有点恍惚,他认知中的大少爷好像不该是这种。
“您、您大学是什么专业的?”怎么什么都会……
“学的医。”何塘安正在修改他今天画的那幅画,“不过没读几年,辍学了。”
刘青纹有点震惊,“您学医?”
“以为我一定学的金融什么的是不是?然后还要去什么美英澳留学?少年,刻板印象挺严重。我的母亲当年也曾是一名医生,我也有一些个人原因,最后学的医。”
“本来想着念完的,可是后来没条件了,索性辍学了,然后去旅游。旅游没劲了又想找个能安居的地方,就找到了漠海。”
“……”刘青纹有点心累,这是人话么。什么叫没条件了,大少爷也能没钱读大学么。什么叫想找个安居的地方,漠海是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么。
何塘安偏头看他,“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我离开中原得有快十年了,怎么现在还在提我?”
“前几年闹过,放什么灾区前后对比,有些人从那几张照片里认出你来了。”刘青纹挠挠鼻子,“好像还有好多你的朋友,趁机都说你怎么样怎么样。唔,翻遍评论没找到黑料。”
“堪称十全十美的典范。”何塘安闻言扑哧一笑,“我装的还挺像。”
“啊?那些人编的?”
“不至于,事情是真的。但我出发点不是为了什么世界和平啊这些,只图自己一个心安。我小时候答应过别人的。”
刘青纹觉得事情有些超出想象。不过这个时候何塘安突然问了一句,“英文好么?”
青年猝不及防被考教,反应过来赶忙点头,“雅思8.5!”
何塘安却沉默了半晌,然后在青年疑惑的眼光中,起身打开了窗。
“雀哥,进来,大大方方的听。”
何塘安,出身皖南何氏,是何家大公子。何家的生意网遍布全球,涉及领域众多,是当之无愧的富贵人家。何家现任家主和夫人一见钟情,也是门当户对,过了三年生下了何塘安。可惜夫人福浅,在何塘安五岁时撒手人寰。
“听起来童话一样,”何塘安的眉眼在烛光下温柔到不可思议,他神情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但事实上,我的母亲在我五岁那年,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然后自己喝药离开的。她是学医的,有的是手段。”
刘青纹脑海中迅速的编织起豪门大戏。
“没有你想的那么离谱。”何塘安不用猜都知道这大学生在想什么,“我的父亲没有做对不起我母亲的事情,你们所知道的第二任夫人和二公子的的确确是我父亲在我母亲离开之后才找的续弦,不是什么小三上位。而我的父母,过了热恋期才发现彼此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相配。我的父亲就是纯正的生意人,什么事情都绕不开利益;而我的母亲,天生就带着浪漫主义色彩,比起生意场,她更喜欢在世界各地旅游,做一些没有特别大意义的事情。”
“两人发现之后也没有特别争吵,我的父亲也妥协了。可是我的母亲怀着我,于是两人说好,等我出生就离婚。但谁也没有想到,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还是个早产儿。母亲更是因为生育差点丢了一条命——在疾病和生命面前,实际上钱财没有特别大的用。”
“母亲因为我的事情加上身体原因,从此换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两人因为我的病,最后也没有离婚。”何塘安拿起了雀哥煮好的骆驼奶喝了一口。这东西他一直喝不惯,要不是雀哥盯着,他能全部浇给外面的白玫瑰花地。
刘青纹因为震惊长大了嘴。他听到了什么,先天性心脏病?谁,谁有先天性心脏病?不是,这种何家自己都不往外面说的秘辛他真的能听么?
“那您,您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不回家,是为了求医么?”他勉勉强强问出来了自己最好奇的事情。
“刚才还是你呢,怎么现在又是您了?”何塘安看他一眼笑说。
这不是你正宫在呢……不好太亲密。刘青纹心中腹诽。
“有一部分是吧,但不完全是。我的父亲三天两头不着家四处跑,小时候在庄子里,实际上我和母亲呆的更久。妈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病,没有发病的时候,她会抱着我坐在秋千上看她自己写的游记,画的配图,或者是带着我摆弄她养了满园的白玫瑰花。”
“后来她离开了,我就想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何塘安从始至终都说的淡淡的。
为了雀哥理解方便,他用的英语,有些地方还专门用了漠海的语言进行翻译。
“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我这一生不会再走出漠海,无非是这么些年压的太久了,想让妈妈的事情多些人知道。也为我那位我不咋待见但确实无辜的继母和弟弟说句话。”
何塘安还是淡淡的,但是雀哥隔着烛火看他,却觉得像是隔着纱,瞧漠海的月。
“还有,或许你有机会替我跟我那个父亲说一句,我不恨他。”
纱外的月平静的仿佛不起风时的大漠,雀哥心里突然发紧,他握住了何塘安的手。
烛火摇摇,周围的空气都在跳动,何塘安的眉眼拢在其中,看不真切。
“难过可以哭的。”雀哥突然说。
何塘安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低笑出了声来。“我妈最疯的那一年,是她成婚后最快乐的那一年,就是我五岁的时候,她自杀的那一年。”
“她给院子中的每一朵白玫瑰都起了名字,还让管家拿了纸板,写了挂牌给它们带上。写最后一朵的时候,我在她身边,她摘下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一条琥珀项链,交给了我。当日晚上,她就离开了。”
雀哥的心跳陡然加速,何塘安曾经闲暇时和他闲说过一些珠宝玉石之类的,他不感兴趣,没记住多少,唯独记住了何塘安送给他的那块用来还礼的石头,叫做琥珀。
“那是她十八岁时拍下来的,作为自己的成人礼。这些玉石什么的为了噱头有些会给起名字,这块儿琥珀实际上品貌大小和收藏价值都算不上特别上乘,但是它有一个我妈很喜欢的名字,和一个很好的寓意解释。”
“叫做雀哥。原本是歌唱的歌,可是官方当时在保单上写错了,我妈也没在意。”
“鸟雀歌唱,是自由热烈的意思。”
刘青纹说不出话来,他听着这一切,只觉得造化弄人。如果何塘安是个健康的孩子,那么他的父母就可以离婚,他的母亲或许会游历世界,或许会选择找一家医院,好过在华贵美丽的庄园中最后像被剪羽的金丝雀一样离开。
那位夫人在那个黄昏摘下项链的时候或许是清醒的。
她痛苦着,怨恨着,却又愧疚着。爱恨到最后,在难得的清明中,她还是把项链交给了束缚住自己的孩子,祝他往后如鸣鸟,潇洒热情。
第11章 塘安
很晚很晚,两人才离开了雀哥的院子,前往何塘安的屋子中休息。
走的时候,雀哥站在门前,摘下了一直挂在门上的琥珀挂坠,“是这个么?”
何塘安接过来,多年以后再次拿到这块儿他曾带在身上十几年的挂坠,一时有些感慨,“是,当年我把项链拆了做成的挂坠。”
雀哥“哦”了一句,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又抢了回来,动作之快,甚至掀起了一阵风,给何少爷刮懵了。
“我也没有……想要回来。”
雀哥兀自把挂坠绑在了发尾,没有说话。何塘安看的牙疼。
“虽然品相不怎么好,但好说也能买一个沙丘这么大的房子了。”还包设计硬软装。
“嗯。”雀哥说,“掉不了,我不会让它掉的。”
何塘安“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雀哥“嗯。”
“你收了,那就算见过父母,你逃不掉了。”
雀哥“嗯。”
何塘安走不动了,他在晚风中看着雀哥,少年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如同一尊古神像一样,只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人气——月色下少年的瞳孔明亮的不像话。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么,雀哥?”
雀哥说,“知道,很早之前就知道。”
“我不是好人的,雀哥,”何塘安说,“这坠子如果今天不给我,那你将来也不能送给别人。”
“我不会送的。”
“那这坠子在你手里一天,我就缠着你一天。活着缠你,死了也缠你,让你找不了别人。每次你看到坠子,都只能想到我,只可以想到我。你不能送给别人白玫瑰,不能让别人越过院门进到你的家……”
“我不会找别人。”雀哥打断了他的话,“何塘安,就你一个。”
少爷听过很多海誓山盟。
清新恬淡的地方,灯红酒绿的地方,他都去过。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也收到过无数直接或隐晦的情书。每一封里面都写满了浪漫的海誓山盟。
少爷总是一封封的寄还回去,用漂亮的字体写好最直白的语句。格林有的时候看见了,咬牙切齿的骂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就从来没有心动过?不能托付终身另说,但是总不可能一个都没看上吧?”
“看上过。”
“谁啊?”
“觉得格林医生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我家境殷实,洁身自好,才华横溢,也喜欢你,格林医生呢,对我有意思么?”
“……滚蛋,我是直的,有对象,别讨嫌。”
“唉,可惜了,恨不相逢未嫁时……欸欸欸我是病号不能动手!”
格林锤了他一拳,然后不甘心的问,“真的没有?”
何塘安把高脚杯中冲好的冲剂一饮而尽,“或许有吧,但是谁能说清楚什么是心动的感觉呢?”
格林诡异的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来了个得意的微笑。
“终于有一件事情,我比你强了。”格林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啊,可惜我教不了你。”
过了很久,何塘安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心动的感觉。
大病醒来伊阿纳递过来的白玫瑰花,沙暴过后睁开眼时雀哥的泪水,以及之后无数个相伴的日子中雀哥不经意的举动。
还有当下,明月照着远方的漠海,宛如冬日的雪,晚风吹过,却吹不散眼角心口的热意。隆隆的心跳声淹没了一切声音,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好想吻他。
“你还小。”何塘安艰难的说。
“我只比你小三岁。”
“我骗你的雀哥,实际上我今年五十多了。”
雀哥无语又无奈的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去。
何塘安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笑了一声,“回去给你讲个故事吧,雀哥。”
“刚才和刘青纹没有讲完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何塘安小时候很喜欢雷雨天。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雷雨天,他的母亲会抱着他睡。尽管管家和家里的一些其他人会在平常尽量隐晦的让他和母亲不见面,但在雷雨天里,妈妈无论如何也会来陪着她,没有人能拦得住。
何塘安也不讨厌医院。
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每一次手术结束,他从麻药劲里头醒来,都会看到他的父亲放下了所有公务,加班加点的赶着飞机和高铁也要来看他。
所以即使平常生活中父母都是形同虚设的存在,他也能在作文中一笔一划的写道。
“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爱能解决的。
比如母亲的痛苦。
他曾偷偷越过白玫瑰花田,在花窗下窥探他的母亲。他的妈妈一次发病的时候看到了他,微笑着开门让他进来,开了门之后却像换了个人一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怨恨他的不足,怨恨他的出生让她受尽苦楚,怨恨他的疾病让她无法离开。结束后却又抱着他嚎啕大哭说她该怎么办啊她该怎么办啊,她不能放他一个人留在何家,她不放心他。
比如家中的流言蜚语。
家里的帮工和下人们有的时候会看着自家的少爷叹气。然后在背后嚼舌根,说何家家业后继无人,说他这个少爷没有前途,家主迟早要再找个人生个孩子。管家偷偷的跟他父亲说过,之后家中的人换了一批。他的父亲来看他,说疾病什么的又不怪他,无论如何他都是何家的孩子,他的孩子,他所深爱的人。但是不久之后,家中依然流言四起。
比如生离死别。
五岁那年的花田中,白玫瑰花开的从来没有那样烂漫。每一支白玫瑰花下都挂着一个小牌子,一个小铃铛,风吹过,细碎的铃声像是一场盛大的祭礼,穿过院墙,落在百合花和紫罗兰装点的棺椁边。
穿着黑衣的宾客来来往往,纷纷送上得体的花束,葬礼上钢琴和小提琴奏响悲乐。他的父亲抱着他,他第一次居高临下的看着黑白分明的白玫瑰花园,风吹过时,他隐约还能看到母亲雪白的衣裙,在花园中愉快的歌唱。
“我能送一朵白玫瑰花么?”他问父亲,他的父亲对着玫瑰花园长久的凝望,看不出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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