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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情何塘安想不起来,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抱着他的人快速的跑着,嘴里一声声喊着“何塘安,何塘安,不能睡,睁开眼。”
他听话的努力睁开眼,恍惚中用手擦过少年眉眼,无声喊着“伊阿纳、伊阿纳。”
手指触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他即使在昏沉间也愣了一下,于是口中的话变成了,“别哭,别哭,伊阿纳、伊阿纳、神子。”
“……雀哥。”
喊出这个压在心中想好很久的名字之后,何塘安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场大病,流水一样的大夫由神子请来,又送走。外伤治了大半,但是高烧不退,何塘安始终醒不过来。大夫们来了又走,最后束手无策。
伊阿纳在神寺请了假,守在了床边。
何塘安喝不下药,他就泡了蜂蜜再喂,吐出来了就重新煎一碗新的送进去,饭水也是如此。神子从未如此执着的做一件事,即使后来有人来请求换一下,让少年休息一下,神子依然摇头拒绝。
这个时候,伊阿纳突然想到了何塘安曾经在餐桌上同他说的那些“雄心壮志”。来自异乡因此备受排挤的青年,毫无芥蒂的跟他这个同样被疏远的人表现着自己的才华和智慧,黑色的眼睛望过来时,没有讨好戒备,只有渴望被认可的神情。
青年是个软性子,一贯好脾气,唯一一次生气,是被伊阿纳故意忽视的那一天。
他走出门的那一次刹那,伊阿纳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冲动,压抑了多年的性子想要逼着他张口说一句“对不起,回来吃饭吧。”这个感觉来的很快去的也很快,伊阿纳最后也没有张开嘴。
但是何塘安似乎比他自己想的要重要。
伊阿纳一直都知道苍城人的疏远和戒备。
当年洞穴那件事没有了后文,但他却是因为这场事变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苍城人开始心想这个神子怎么人生这般惨淡,他们以后一定要对他好一点,多给他些补偿。
但是伊阿纳心知肚明,他不能去要补偿,他要了,就说明他对苍城真的有怨言。于是他始终没有开口,就连建房子的钱都是从他变卖了原来的屋子拿的他们家攒下来的钱付的。
他不要,苍城人心中就永远扎着这根刺,开始不痛不痒,心中还带着同情和怜爱,到了后面,就会恐慌,为什么他不要补偿?他是不是有一天要狮子大开口?
这些情绪的产生合理合情,但是伊阿纳作为那场沙暴唯一的受害者,却无法避免的感到恶心。这种感觉当他某一日听到“你们说,伊阿纳是不是命里带煞,专克身边人?”时达到了顶峰。
苍城人日日惴惴不安,良心煎熬,于是选择把原因退回受害者自己身上。
那句话之后,伊阿纳在沙丘上买了房。
整整十年,只有同样被排斥的何塘安进过他的封锁圈。
伊阿纳对自己说,因为他是外来者,他不是苍城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因此才不害怕自己,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他也会离开。于是他一直强迫自己的内心和青年保持着距离。
直到何塘安离开后,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又在一个夜晚因为一个诡异的梦惊醒。
梦的主角是何塘安。
他才意识到自己放过了什么。
何塘安高烧不退,但是中间醒来过一次,伊阿纳当时从院门外拿饭,回头就看到何塘安靠着窗看窗外的白玫瑰。重病之下,何塘安的脸苍白如纸,整个人单薄的好像会化在空中。他看见伊阿纳,扯起唇笑了笑。
伊阿纳醒悟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就把何塘安撒过花种的地养了起来,如今那几从玫瑰已经含了苞。
“你会好的。”伊阿纳低声说,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人“何塘安,白玫瑰花开放的时候,你就会好起来。”
第8章 喜欢
何塘安今日回家回得早,回来的路上还顺道去买了酒,去雀哥院子中摘了玫瑰花。
在沙漠野了十年的公子哥难得把自己早期二十年间累计的风雅品味收拾了收拾,给白玫瑰剪枝,点水,找了个最好看的琉璃瓶子,放上了一片阿司匹林。
可惜翻遍了箱子柜子,没有找到什么描金复古酒杯和冰纹分酒器,最后还是用了漠海常用的酒碗,然后又点好了烛台。
雀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模样。
饭菜放在桌上,桌子边的人却没有动,何塘安坐在桌边,一碗一碗喝着打来的酒。少爷身体不好,过去来回交往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何塘安的身份也保证了没有人敢去让他陪酒,于是从小到大,何塘安喝的酒主打一个昂贵风雅但度数都不高,威士忌那些没有碰过。
世间的酒没有何家喝不到的。有些私人酒厂有了新酒,很多第一时间就会往何家送一份,何家点了头,那这种酒才算能进的了那个假惺惺的圈子。何塘安尝过许多,但那都不是漠海的酒。
这种没有经过多次蒸馏、提纯的酒,还带着木桶和食物原本的味道,粗糙的很,何塘安以前没有喝过,今天尝第一碗时就皱了皱眉。
何塘安心中想,好难喝。
但是他执拗的不想要承认“喝不惯”,只认为是喝的少,没有习惯,于是一碗接一碗,一碗接一碗,直到视野朦胧了起来。
雀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
苍白的脸难得染上红,眼神迷离痴痴看着烛火,何塘安趴在桌子上,手中还放着半碗没有喝尽的酒。见到人来,何塘安迟钝的把眼神落在雀哥脸上,然后笑了起来,说一句“回来啦?”
何塘安有一幅好颜色,漂亮的打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移不开目光。格林有一次失恋加实验失败,拉着何塘安在澳洲的酒馆买醉,醉后看着何塘安痴笑道,“虽然我分手不是因为你……但是以后我要谈了新的一定不让她看到你。”
何塘安看着这个醉的神智不清的人,没有说话,他带着纨绔标志性的金边眼镜,吊坠落在肩上,穿着斯文败类尤其喜欢的白色西服,坐在角落中,轻轻翻过手中的书页。
“……庆幸你生在何家。”格林说,“你看着后面那些人,眼神都要发疯了……要是没有你那枚紫罗兰胸针,他们现在就会冲上来把你撕碎。”
灯下看人,更添美感。但是我们神子并非常人,雀哥在门口皱了皱眉,然后一把拿走了何塘安手中的酒碗。
“空着肚子喝酒,何塘安,命不要了?”
何塘安也没生气,他抬眼瞧了瞧雀哥,然后伸手攀住了他的脖子,强迫雀哥弯下腰来。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句,“木头?”
酒气洒在脸上,雀哥感到一阵细细的痒,耳朵要烧起来一样。到了这个地步,神子如今是个二十六岁血气方刚的正常成年男子,要说心里什么都不明白那纯属扯淡。
但是雀哥只是闭了闭眼,然后就着姿势把何塘安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然后在何塘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雀哥转身就要走。
烛火摆了,玫瑰送了,甚至壮胆的酒都喝了,人却跑了。年近而立第一次如此邀请对方来做入幕之宾的何塘安整个人呆呆地,醉酒的脑子想不了事情,只是拉住了雀哥的袖。问了句,“为什么要走?”
委屈的很,甚至带了哭腔,“你们永神这几年要求禁欲了?你之前的时候……唔。”
雀哥捂住了他的嘴,定了定神,何塘安这副模样他忍得也艰难。醉鬼的手劲儿倒挺大,怕把人拽到,最后只能蹲下来,仰头看着人,“你又是为什么突然这样?”
雀哥艰难的在被勾的有些混沌的脑海中想今天有什么能刺激到他的事情,最后发现今天唯一一件特殊的事情就是他和长老祭司们吵了一架。
长老们最后为什么妥协,雀哥觉得是他终于在将近二十年后要出了那个“补偿”。
想到这,雀哥突然灵光乍现,“有人跟你说我的事了?”
何塘安没反应,茫然的看着他。
雀哥基本上确定了,但他还是没有明白,“那这是做什么,可怜我?”
年轻人这句话听懂了,点了点头,“你,雀哥,你可怜。”
伊阿纳没说话,静静听着这个醉酒人颠三倒四语序混乱的话。
“我当年,就白玫瑰那年,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白玫瑰,别人都送我紫罗兰,然后你说你喜欢我,我好得意,我很开心,于是就答应了。”
雀哥院子中的白玫瑰第一年开放时,大病初愈的何塘安收到了神子突然的表白。还是少年的伊阿纳专门跑到中原用着不甚流利的英文问了问他们中原人的告白方式,于是折了开的最好的那几朵玫瑰,放在了何塘安的床头。
表白很成功,何塘安只是怔了一下,就收下了那几枝玫瑰。
“我不该答应的,雀哥。”何塘安低头捧着雀哥的脸,低声说,“我不该答应的。”
雀哥依然没什么反应,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喜欢不喜欢,爱与不爱早就不是一句话就能盖过去的事情了。他只是想听听何塘安否定自己心意的理由。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苍城的人都怕你,就我不怕你,你觉得我好特别,所以你喜欢我。我看过苍城的那些传说,你以为我就是那个晚来了十几年的来拯救你的好人。”
“但我不是好人,雀哥。我不喜欢你,我只是因为你跟我好像好像。我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像我的人。我原来过的不好,人人都以为我过的很好,但我过的不好,不会有人理解我,直到我遇到了你。你和我太像了,我一个人太久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我不想放手。”
泪水一点点落下来,雀哥坐在了床上,把人抱在怀中,让何塘安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后来我在苍城经营,慢慢的改着你的名声,但实际上我不开心,我不愿意。我看着那些人不再害怕你,不再疏远你,逐渐开始接纳你,我害怕,你和我越来越不像了,将来总会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唯一的人,你也不再像我,你不会再懂我,珍惜我,你会离开我。”
“但我又舍不得,舍不得让他跟我一样。所以我想在你不要我之前,自己离开。于是我去了奉城,可我去了奉城两年,你还是没放过我,我这么一个人,你却始终不肯放手,你那么好。”
雀哥呼吸一滞,有些无奈的接受着这个无比新奇的形容词。
“你真的很喜欢我,我却只是因为找到了一个难得的同类,装作很喜欢你的样子,贪恋着你的喜欢。可是雀哥,我害怕,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何塘安颤抖着说完最后一句话。
雀哥没有意外,依然安静的听着。
“我的医生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又偷了将近四年,但是我偷不够。”
“你不要伤心啊,雀哥,我离开不是你的原因,苍城人现在喜欢你也不是我的功劳,是因为你真的很好,你不要害怕,不要难过。”
何塘安描摹着雀哥的脸,喃喃道。
雀哥低眉看着何塘安,“怪不得要喝酒。”
不喝酒,这辈子雀哥都听不到这些。
他把何塘安放倒在床上,压着他,然后扫灭了烛火,黑暗中何塘安的泪还没有止住,声声抽噎着,但却抬了只手抵住雀哥,不让他再靠近。
雀哥笑了,“刚才不是很热情很大胆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擦掉了何塘安的泪水,看着那双带着茫然和悲伤的眼。
“不喜欢我、不愿意、离开我、是个坏人。”雀哥把何塘安的手握住,压在枕头旁边,“何塘安,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看我,都让我想到漠海的星空。你的眼中带着笑,很亮很亮,像是夏日的银河。”
“我出生在漠海,我的父母是一见钟情。我们喜欢一个人,从来不会后悔,不会害怕。当初你在醒来之前,我问过大夫,问你还有几年。他没有说话,于是我就全明白了。何塘安,我不在乎这些,我们漠海人都不在乎这些,喜欢你,于是我就说了出来,未来如何,我不在乎。”
“或许未来我会因为你的离开而难过,但我想了又想,能够拥抱你的时候我却没有拥抱你才会更加让我无法接受。”
何塘安怔怔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雀哥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床帐。
他终于按照何塘安所想的那样吻上了他的唇。
酒气氤氲着,两个人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
醉酒后的何塘安是难得的坦诚,予取予求,在哭泣和喘息中一声一声的喊着“雀哥,雀哥。”
偶尔喊一声伊阿纳,希望能借助永神的力量稍稍唤回神子那些年在神寺中接受过的克己复礼,从而轻一些慢一些,让他能够轻松一下。
但是起到了完完全全的反作用。
喊一声伊阿纳,青年就会咬他一下以示惩罚,意识到何塘安为什么故意喊伊阿纳之后青年还笑了笑,紧跟着是更加猛烈的疾风骤雨。
何塘安不敢试错了,老老实实的喊着雀哥。
到了最后,何塘安哭的一塌糊涂,脑袋跟一团浆糊一样,雀哥碰一下就浑身发抖,无意识的用母语说着“不要了,求求你,雀哥,受不了了。”
雀哥笑了笑,没听,“你都说不喜欢我了,我为什么还要管你受不受得了啊?”
何塘安眼泪停不下来,茫然地看着他,
青年低声说,“我喜欢你。”
“我不会离开你。”
“何塘安,我不会后悔。”
一句又一句,越过了心跳声在何塘安脑海中轰鸣作响。
第9章 新客
混乱荒唐的一夜,雀哥是个体贴的,在何塘安睡过去之前抱着人喝了醒酒的药又做好了清洗。但是第二天日上三竿时,何塘安还是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鹌鹑。
雀哥觉得好笑,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看着被子里那一团。走过去戳一下,何塘安就迅速移到另一边不让他再戳。
“出来,”最后雀哥无奈的说,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个团子,“委屈?我昨天晚上被你指着说不喜欢不愿意的时候都没委屈。”
“快八年了何塘安,张口就是不喜欢,这要在你们家乡,你这个行为叫什么?”
何塘安依然不说话,只是露了个头,然后用被子围着自己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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