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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张口问道,“那个沙丘上,是有人么?”
那人一愣,回道,“那是神子住的地方。”
“那沙丘上还有房子么?”
“……有是有,但是那个房子满足不了要求,而且,那个沙丘那边,就是坟地。”
何塘安笑了笑,“那房子主人是谁,我要那个。”
他的房子和雀哥的住所比邻而居,隔着两堵墙而已。位置不好,除了能看到落日并且离神寺近,别的什么都不方便。来回取水买菜就要几个小时,何塘安没过几天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身边没人,何塘安的身体又不足以支撑他往沙丘下跑去找大夫,万般无奈之下,何塘安大半夜敲响了邻居的门。
十八岁的少年平静的看着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应急的药,塞给了他。
后来何塘安翻翻找找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找到了一块儿琥珀挂件,当作回礼。可是一连几日找不到人,想给他挂在门上,但是第一天挂上,第二天就被送了回来。
年轻人用了半个月才确定了少年的行动轨迹,早晨五点起来前去神寺做早课,七点回来用饭,然后又去神寺听学,下午相对自由,是人们朝拜神子的时间,但是没有朝拜的时候,雀哥依然选择留在神寺里巩固课业,晚上回了屋子,开始一遍遍的抄佛经,十一点方歇。
两点一线,简洁明了,堪比何塘安所在的那个国家某些省份的高三生。
何塘安去看过朝拜,有人要成婚,问未来;有人家中有人重病,求保佑;有人的丈夫在骆驼队,求来去平安。雀哥投杯执签,偶尔开口说一些话,语调淡淡。何塘安在人群香火后看向他,身边走过哭到断肠的未亡人,走过喜忧参半的新婚妻子,走过见人就忍不住笑的准新人。雀哥高坐神台,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听着人间乐事或者苦难,无悲无喜。
半个月,何塘安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直熬到雀哥柜子中的药所剩无几。少年似乎忍无可忍一样,在某天清晨,何塘安睁开眼,就看到了一个满脸不忿的苍城人看着他,桌子上放着早饭。
“神子吩咐的,让您以后不要再来回乱跑了。他从自己的吃食中分一份给您。”
这必须得登门道谢了。
何塘安难得晚睡,在家里竖着耳朵仔仔细细的听隔壁的动静,听到院子的门吱吱呀呀想起来的瞬间抄起了谢礼就往神子家里走去,赶在最后拦住了门,气喘吁吁的对着雀哥说那两句结结巴巴的漠海话,“哎呀好巧见面了,神子。”
雀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色潮红衣衫凌乱的样子,心中估计实在不肯把他和“好巧“两个字勾连在一起,但神子教养良好的回了一句,“有事吗?”
何塘安脚尖暗中钩住门不让他关,趁机快速的把自己塞进了雀哥院子中,然后陪着笑脸,操着一口不流利的漠海话,艰难开口,“来、来道谢,顺便有事相求。”
他到现在才感到大漠的晚上是非比寻常的冷,雀哥家又在风口处,何塘安愁眉苦脸哆哆嗦嗦的想,要不干脆再要点儿药算了估计明天就要感冒。
雀哥平静的看着不速之客耍流氓一样进了自己的院子,现在却又像被欺负了一样浑身打着寒战欲言又止。害怕自己半夜又要被这人敲门,雀哥最后还是把人带进了屋,点明烛火。
何塘安披着雀哥递过来的外衫,手中捧着雀哥烧好的水,慢慢才缓了过来,这个时候的何塘安觉着苍城里说自家神子不通情理待人疏远倒也未必做的了真。只要下了神台,雀哥身上还是有浓厚的人情味儿的。
雀哥忙完,坐在对面,“什么事情。”少年的声音算不得青涩。
何塘安倒也没有拘谨,闻言立刻开口,“我想学漠海的语言。”
“苍城内有人教这些,你自去即可。”
“可是都是小孩子们,我去有点尴尬。。而且苍城人对我……”何塘安半说不说,试图用眼神暗示雀哥。
雀哥心里了然,苍城多年没有过外来人,对何塘安有些防备实属正常,“你想怎么办。”
“我想每天来你这里看一些佛经。你们这儿有些经文我之前也听说过,我可以对着记忆学。”
雀哥抬头看他,何塘安没有害怕,一片坦诚的与他对视,“我不会乱动你的东西,不会让别人进来,不会惹事儿,不会心怀不轨,我也不白读,我可以给你钱。”
雀哥抿唇听着,沉默了一下,烛火随着风四处摆动。何塘安是紧张的,藏在衣袖的手慢慢的捻着衣角。
但是最后,雀哥说了句“好。”让他陡然松了口气。
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么……
接着乘胜说起第二件事。
他把那块儿之前没有送出去的琥珀挂件摆在了桌子上。
“这是谢礼,之前麻烦你良多,还让你分了吃食出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雀哥皱了皱眉,把挂件推了回去,“我不收这些。”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请你收下。我母亲在天有灵要是知道我欠着人情还心安理得一定会半夜把我揍一顿的。”
室内一片寂静。
何塘安如愿以偿的看到雀哥再听到“遗物”两个字时,眼神中终于出现了不解。
他微微笑了笑,解释道,“我的母亲……当年难产生我,后来又为了我受尽磋磨病死,我心中亏欠她。她死前跟我说她就这一个心愿,要去周游世界。她的梳妆台有许许多多的首饰珠宝,我把它取了来,路上经过一个地方,就送走一样东西。”
“她想是愿意的。”何塘安低声笑了笑,“这么多年不曾入梦来。”
他简单看过几本词句简单的漠海神话,知道这个地方有些讲究和中原不一样,若是故人入梦,便是有执念有怨言,若是不入梦来,才证明这一世心满意足,遁入轮回。
雀哥望着他,何塘安把挂件往前推了推,这一次,对面人没有再推回来。
第二日,雀哥回来用午饭的时候,意外的遇到了书房中看经文的何塘安。来给两人送午饭的苍城人碰了头,何塘安笑着远远冲雀哥点点头,然后在书房的小桌上吃饭,雀哥则一如既往的,在自己的桌子上吃。
再后来,何塘安恬不知耻的跟雀哥挤在了一张桌子上吃饭。
再再后来,何塘安开始在午饭时跟雀哥说自己想在将来为苍城做的事情。
雀哥一直没什么反应,他说着,他就听着,他要做什么,他也没阻止。
十年后的何塘安现在回想,当时的雀哥不是不善语言,他是干脆地没把自己当人看,无非是一团聒噪的空气罢了。
雀哥甚至也没有把苍城的人当人看,何塘安想,如果有一天苍城人知道了这件事,不再供着他,想来雀哥也无所谓。他把自己装在坚冰里,所有人碰到他都会被他冰的疼一下然后缩回手,而他为了自保不让冰化掉,心也越来越冷。而当时的雀哥之所以能让他那么放肆,想来是因为“同病相怜”。
而当时的何塘安发现这件事,是因为雀哥一日从神寺归来,身上难得带伤。回了家里自己上药吃药,一句话都没有跟何塘安说。还是过了几日吃午饭时何塘安自己发现雀哥衣衫露出的绷带线头,错愕的问道“怎么了?”
雀哥当时没听见一样,直到何塘安把饭重重放在桌上,大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才意识到有人问他话,平静的看了身边人一眼,淡淡的说,“卦象不吉利,被打了而已。”
“神子都有人打?!”
“很正常的事……”
“谁打的?!”声音被打断,雀哥皱了皱眉。
“不重要。”
何塘安情绪很久才平复,以为雀哥自己有手段,不需要他插手,谁知道第二天,何塘安正在兴致勃勃的往雀哥院子里面撒白玫瑰花籽,午饭的时候,血淋淋的雀哥又出现了。他旁若无人的走过何塘安身边,回到屋中给自己换药,擦伤。
何塘安一句“这是怎么回事”在雀哥走过他身边视他为无物时憋了回去。他闭了闭眼,走到了雀哥面前,平静地问,“这又是怎么了,又被打了?”
雀哥看都没有看他,低头专心擦着药,若无其事的说,“与你无关,吃晚饭吧。”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灭了一点烛火,屋内一角投下了阴影,正好罩住何塘安所在的地方。
年轻人最后笑了笑,说了句。
“伊阿纳,你就是个混账。”
第7章 白玫
两人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思及此,何塘安自嘲的笑了笑,或许最开始,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只是可惜了他在雀哥院子中种下的那些白玫瑰。
一年过去,何塘安不再像初来时那样三天一病,熟悉了气候之后,他开始在苍城中做他之前跟伊阿纳提到的那些事情,慢慢的,他收到的敌意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来往送饭的人也不再认为这是一个攀附着神子的无耻之徒,渐渐带了笑。
漠海的人对他的名字感到好奇,孩子们说不明白,年轻人也不在意,任他们胡乱喊着。
于是孩子们就喜欢学一个“安”字的中原音,后面跟着漠海的“哥哥”两个字。
偶尔他会看到伊阿纳,逢年关拜神,他也会笑吟吟的第一个到达神寺,捐善款,供香火,然后说一句,“神子,新年快乐,岁岁平安。”然后递上自己包的红封。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龃龉。
漠海实际上没有送红封这个礼节,但是何塘安愿意讨个彩头,红封中包的金额也不大,跟伊阿纳拜会完,他就搬个板凳坐在神寺门口的树下,来一个孩子,就讨一句吉祥话,然后递上一个红封。
阿莲那拿过红封,悄悄对着何塘安耳语,“安哥哥,神子好像在盯着你看。”
何塘安一愣,然后面不改色的搬着凳子去到了一个伊阿纳看不到的地方。
阿莲那抿抿唇,到底没说出来心中的话。
“神子好像不开心。”
总之就是这样,他每一次看到伊阿纳都会打招呼,行礼,规规矩矩的“愿神明保佑我尊贵的苍城神子。”伊阿纳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人就这样当着彼此在茫茫漠海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何塘安在当初那件事之后,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当初跟伊阿纳动手的是谁。
给他说这件事的那家人最后越说越生气,狠狠的唾了一口,“什么货色,竟然敢去打神子?怎么他不要命,也不管我们的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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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塘安怔了怔,苍城人对这件事情的生气原因好像与他所想的不同。
他们不是在恼怒那人动手亵渎了他们尊贵的神子,而是在害怕神子因此而生气,降怒于苍城。
人们尊重他,恐惧他;依仗他,却又疏远他。
何塘安作为旁观者,很难去责备苍城人对伊阿纳的态度,他那天晚上鬼使神差的从伊阿纳门前绕过,看到了门上挂着的琥珀挂坠,从门缝中扫过,何塘安惊讶的看见了几支嶙峋的白玫瑰花枝,虽然又矮小又柔弱,在瑟瑟晚风中不住颤抖着,但是的的确确的是活了下来。
即使何塘安带来的是中原最好最贵最具有生存能力的改良品种,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白玫瑰能在漠海存活,想来伊阿纳在某一日发现发芽后,也是上了心。
于是他的怒火烟消云散。
他只是漠海的外来客,来到这里的目的也并非是和漠海的人真正交心交友。苍城和伊阿纳的心结都建立太久了,他解不开,也没有义务去解。
伊阿纳坚冰融化,何塘安心念转变是在一个夏日。
何塘安的门半夜被扣响,有人家妻子突然临盆,此时疼痛不已,他简单梳洗穿戴就匆匆忙忙到达了那户人家,一直折腾到半夜两三点才回家。
漠海夏日的晚上也是有些冷的,何塘安起的急,烛火幽微看不清穿错了衣服,原本以为没什么,但此刻晚风一吹就打了个寒战,于是急着往家赶,绕了小路。
沙丘的那边是坟地,鲜有人烟。何塘安不避讳这些,只打着灯往前,直到发现灯影之下的人影由一个变成了三个。
他从小泡在唯物主义中长大,不信鬼神,于是攥紧了袖子中的他平常用来雕刻蜡像的刻刀,加快了脚步。
鬼影憧憧,磷火幽幽,树叶被风吹过沙沙作响,就像魂魄在嚎叫。
身后的两个人似乎知道跟踪已经被人发现了,于是加快了脚步就要扑向他。
何塘安登时扔下油灯撒丫子就跑,大声呼喊,“救命!救命啊!!”
但是久病的孱弱身体如何跑的过,很快何塘安就被人扑倒捂住了嘴。月光被树影挡着,何塘安只能隐隐约约看个轮廓,没认出这两人。
他拼命的挣扎,努力回想着小时候学过的那一招半式的自卫擒拿,但是力气不够,刀子还钝,拼尽全力愣是只划了道浅浅的伤痕。
何塘安苦中作乐的想到自己应该带游标卡尺过来,一榔头下去至少能见个血。
但是压着他的两个男人显然被这个举动激怒了,低低骂了几句脏话,然后给了他几个耳光,另一个人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冲着腹部给了一拳。
何塘安登时疼的就说不出话来了,他蜷缩着,眼眶中生理性的泪水止都止不住,嘴边留着血,脑海嗡嗡的响,四肢百骸没有一点儿力量,都在疯狂叫嚣着痛楚。
那两人见他没了反抗能力,狞笑着互相说了句话,然后开始动手撕他的衣服。
何塘安就算听不懂那些漠海话,此刻也明白他们想要做什么了,但是他张嘴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软成一团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拼劲最后力气蜷缩起来阻止两个施暴者有下一步动作,一时那两人竟然撕不下来,于是起身狠狠又给了他两脚。
何塘安这下子彻底疼的神志不清,力气耗尽,绝望的被两人动手往衣服上撕去。
“格林。”他一片混沌中想,“我可能活不到二十五岁。”
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有明月能看到这场暴行。
但是衣服被撕开后,暴行却没有落到身上,何塘安耳畔隆隆作响,意识昏沉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怒火喝住了一切行为,那两人转头看见人,认出是神子犹豫了一下,而伊阿纳就趁着这几下犹豫动了手。等到两人缓过神来,伊阿纳已经顺手捡好了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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