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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塔静静看着他,“我不是什么一诺千金的人。”
何塘安站起身来,脸上收回了那副严肃神情,换上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没有关系,倘若那一天战火又起,我会直接停掉这张卡的一切使用权限。”
一年的时光飞逝。
何塘安离开的那一天,孩子们抱着他不肯松手,城门外的百姓们纷纷从家里拿来瓜果布帛求他收下,何塘安一样都没有接,他耐心的哄过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兜里存的半袋糖果顷刻间被送了个干净。
远方黄沙弥漫,向着他滚滚而来。有一骑当先。
何塘安知晓那是苍城来接他的人,于是将孩子们送到父母身边后站直了身,向着奉城的百姓们挥挥手,做最后的告别。
“在奉城的两年,虽然有不愉快,但是总的来说是很开心的,谢——啊,啊啊啊?!!”他话都没有说完,黄沙卷起了他,那遥遥领先的人把他拦腰从地上抱起,扔在了马背上,疾驰而去。
仓促间何塘安的头巾松下了,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少年紧紧锁在了怀中,靠在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陡然宽阔的胸膛。
风声,马蹄声,驼铃声,呼吸声,交织成一幅热情洒漫的图卷,排山倒海的向着何塘安压过来。苍城神殿独有的香料气味将他包裹住,密不透风。少年恶趣味的没有把他的头巾整理清楚,而是拦在了眼睛上。
疾驰的马带起风沙,扬在前来送行的人身上,他们惊呼着,一声声喊着“苏阿尔!苏阿尔!一路平安!”
少年听到了,咬着这个字,嗤笑了一声。
“苏阿尔,大漠的明珠?”
何塘安在隆隆作响的心跳声中脑海一片空白。他被少年热烈的气息紧紧包裹着,喘不过气,闻言茫然地问,“什么?”
雀哥低下头,凑在了他的耳边,一字一字吐出他的名字,“何、塘、安”
头巾散开,露出他半长的头发。少年的目光停留在上面,终于肯把拦在何塘安腰上的那只手移开,放在了他的头上,使劲儿的揉了揉,何塘安难受的“唔”了一声,鬓发在风中凌乱。
距离沙暴过去一年,直到今日看到面前人长发一如从前,雀哥心中“何塘安还活着”这一个念头才算终于落了地,他抿了抿唇,抑制不住再次出声,轻轻唤道,“何塘安、何塘安。”
何塘安现在觉得自己心脏病又发作了,隆隆的心跳声震的他浑身都有些发软,他怔怔的听着身后人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耳朵像是被烧到了,热的发痛,只能胡乱的答应着,“是我、是我。”
后来回到了苍城,尽管何塘安无数次强调自己真的没事、没事,当日沙暴是他自己的选择,但是苍城的人依然咽不下这口气。
“苏阿尔”是奉城人给何塘安起的名字,意为“大漠的明珠”,标示着他们对何塘安的感激和敬仰,苍城人否认不了这个称呼背后的地位,也真心认为何塘安担得起这个称呼,但是每每喊起来,却总有心中那奉城人横插一脚铸就的槛。
雀哥尤甚。
第4章 梦魇
从奉城回来之后,何塘安便和从前一样带着孩子们往返于绿洲和苍城之间。不免碰到沙塔带着孩子们来涤洗。两个人碰了面总要问候几句近况——何塘安总归是想知道他的那一堆举措究竟在奉城起作用了没有。
见一次面雀哥就要发一顿火——漠海的神子是真的有点儿说道,给了何塘安这个泡在唯物主义中长大的人以震撼的玄学色彩冲击。在得知沙塔有意让何塘安再去奉城看一看的时候,雀哥的脸阴沉的好像深夜中的绿洲河水。
那一场沙暴到底是对何塘安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打击,无数次的在早晨看到给何塘安送食水的人匆匆忙忙的前去城中找祭祀和大夫来看病,雀哥想让何塘安跟着骆驼队去中原看一看,被何塘安拒绝了。
“没有办法的。”何塘安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那双琥珀色的陡然染上了难过与愠怒,雀哥摔门离开了,只留下何塘安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眸光闪烁,手中所剩不多的白玫瑰花种洒了一地。
最后,雀哥住进了何塘安的院子,何塘安的屋中只有一张床,两人竟也没人想到要去再打一张,就那样夜夜同榻而眠。
今夜也不例外。
何塘安身体不好,睡得比一般人要早,雀哥身为神子,免不了处理公务、抄写经文,往往挑灯到很晚,何况今日听到了沙塔再次邀请何塘安去奉城的消息,心中窝着气。就算是熄灯上了榻,看着何塘安愈发苍白的脸色想起这人毫不在意的模样就恨得咬牙切齿。
——于是难得做了噩梦。
实际上也算不得噩梦,雀哥梦到的,不过是当时在沙暴过后寻找年轻人的情形。
雀哥带着骆驼队,把那堆妇女儿童送回了奉城,没有立刻离开。他也没有踏进奉城大门,就站在门口,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黄沙。
地上的沙连起天上的沙,傍晚的夕阳穿不过沙土,只能徒劳的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金色,整个天地都是昏黄的。身后城中的奉城人犹疑不定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被他送回来的妻儿还在惊慌中,看到了城中的丈夫父亲才哇一声哭出来,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然后嗫嚅着跟护送的苍城人道谢。
——厮杀争抢掠夺,都已经是几代之前的事情,如今的苍奉两城实际上没有各自心中那样想的针锋相对。
天色越来越昏沉,沙塔已经安排所有人进入了避风地,到来的苍城人没有时间赶回苍城,在犹豫中也跟着沙塔走去。
苍茫天地间,只剩了城门前一个雀哥。唇角抿成了一条线。直到看到远方有一个小黑点向着城门歪歪扭扭的靠近,才稍微放松了一下。
没放松多久,雀哥琥珀色的眼瞬间睁大了,马匹在风沙中看不到路,被绊了一下,背上的人摔到了地上。可是加里提没有顾着身上的疼痛,急忙地去看母亲和妹妹是否无恙,娜美拉浑身疼的发抖,却跌跌撞撞的立马向着城门跑去。
雀哥心中发紧,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不断翻涌,在娜美拉哭着跑过来的时候掀起了惊涛骇浪。
“救,救救他!他没有回来!他还没有回来。”
女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雀哥不敢置信,茫然问了一遍,“谁,谁没有回来。”
“何,安!何!”她没有学会那三个字的读音,只能焦急的连说带笔画。
一种晕眩感顷刻间袭击了雀哥,他甚至有些站不稳。他颤抖着手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就要疾驰而去,却被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沙塔一下子拉住了缰绳。
“松手!”雀哥眼眸通红,低吼一声,“奉城的走狗,松手!!”
沙塔死死攥住缰绳,手心被磨出了血,他也吼道,“你疯了么?!沙暴来了!!”
雀哥听不见,他不欲和沙塔纠缠,从腰间摸出了短刀就要劈下去,却被身后的人劈到了脖子上——苍城骆驼队的副指挥含着泪和沙塔把雀哥拖进了避风区。
沙塔看着这个高大的苍城人,后者却只能勉强笑一笑,“倘若沙暴过后何先生没活下来,那我估计也活不得了。”沙塔的眸光动了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绿洲的方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下白色的沙笼罩了远方,模糊了视野,也淡薄了生死的界限。
第二日沙暴过去,雀哥醒来后却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平静的吓人,只是把弯刀放在了沙塔脖颈旁,随行的奉城人顿时沸腾起来,对他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雀哥只是很平淡的说,“奉城是从不讲恩情么。”
他的眼神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个扫过,犀利的让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埋在黄沙中的人,是你们神子三跪亲自迎回奉城的贵客,是我们苍城奉为神明的座上宾。他如今在绿洲生死不明,是为了救下你们这一堆奉城的走狗。”
他身后的苍城骆驼队都是血气方刚的漠海汉子,也不说话,沉默的站在自家神子身后,像一堵雄伟的墙,无声的展示着威胁。每个人的眼中都含着愠怒。
何塘安被捡来绿洲时身体就不好,整个苍城都知道,即使是他不被重视的那一年,苍城也从来不曾断掉他的吃食,让这个白皙孱弱的公子哥沾到漠海的风霜从而在空中消散。
之后就更不必提,他们好吃好喝的给人供着,乐得看着这个年轻人素来苍白如纸的脸慢慢带上一点健康的红。当初奉城来请,所有苍城人心中都是千百个不乐意,但是何塘安说要去,便也随他了,临行前,年轻人的行囊中装满了大大小小来自苍城各家各户的零嘴和日用。
昨日见面,众人看见何塘安,心中都是一个念头。
养的好好的人,来到奉城不过一年,怎么就磋磨成了这个样子。
奉城的人被骂的说不出话,娜美拉抱着女儿,在丈夫的怀抱中泪流满面。
“我要借奉城一支骆驼队,随我找他。”雀哥说。
“他不乐见你我二城相争,今日这支队伍我若借到了,永神在上,我伊阿纳以苍城神子的名义起誓,在我任中三十年,苍城与奉城秋毫无犯。若是借不到——”
他在众人的惊呼中环刀入鞘,刀锋有意扫过沙塔手背,划出一道伤痕,登时鲜血淋漓。
琥珀色的眼紧盯着那双湖蓝的眼,冷声开口,“今日我苍城一条人命,来日要你奉城拿百条人命来还。”
两只骆驼队在绿洲找了整整一天。风暴过去,有些绿洲被掩埋在了黄沙之下,这是最坏的结果。但是没有人敢跟雀哥说。苍城的神子从来不是一个和善的人,何塘安来了之后才稍微有点儿人气,如今人生死不明,伊阿纳便又成了一尊冷冰冰的古神像像。
长河落日,孤鸟独鸣,雀哥坐在河水边清洗双手,身后的人看着他,互相看了看,不知说些什么。沙暴从来无情,生死相隔。
雀哥没有放弃,在没有沙暴的日子中,绿洲的落日风景美的像一张画。他沿着流淌的河慢慢向下游走,找到了被黄沙掩埋一半的树洞。
他的心跳从来没有那样快过。他跪了下来,用手颤抖的扒开黄沙,一下一下,指尖被粗粝的沙砾磨破出血也没有在乎,直到了某个临界点,黄沙坍塌一样落下,露出一角空间,和年轻人苍白的脸。
何塘安被挖了出来,但是生死未卜。漠海中的医疗水平有限,骆驼队又无法在中原和大漠之间快速往返。沙塔找遍了漠海的大夫也无济于事,雀哥从何塘安原来的院子中找到了他装着各种药物的小包裹,拿着说明书第一次痛恨自己没有跟着何塘安好好学一学中原的话。
苍城的孩子们听过何塘安讲课,零零碎碎的把药物的作用和上面隽永的批注认全了,一一说给奉城的大夫们听。可是药物服下之后,连着三日,何塘安始终没有醒来。
第三日傍晚,雀哥进了奉城的神寺。
有一件事说来可笑,苍城的神子并不信奉神明,早先的经历刻骨铭心,用鲜血和嘶喊在他的灵魂中刻下了这个观点。他不曾与任何人说过,但是何塘安却察觉到了,于是他们两个日常的谈话中从未涉及到过往。
雀哥也知道,何塘安是信这些的。每年年关,苍城神寺都会收到很大一笔来自于何塘安的香火钱。雀哥有一次打理神寺时看见那些祭祀和长老恭恭敬敬的送走何塘安,晚上回去问年轻人,“你捐了那么一笔香火钱,求什么。”
何塘安彼时正在对着烛火画画,闻言笑了一声,“不求什么确实的东西,求个心安罢了。”
“为谁求?”雀哥问,“你有妻子了,你为她求?”
何塘安失笑,“没有——我同你仿佛年岁。我们那边结婚跟你们不一样,女孩子们二十岁才能成婚。”
如今的雀哥跪在蒲团上,神寺中灯火昏黄。他双手合十又再三叩首,抬头看见了满室无悲无喜的神像。名贵的香料在神寺四角点燃,白烟细微,但雀哥却看不清这些神明的神色。他心中一遍一遍念着自己背诵过的经文,一遍一遍的叩首。少年如今不会再像曾经那样对着祭祀和长老喊道“什么是神明?”,他求何塘安长命百岁,求何塘安岁岁平安。神明也好,永神也好,睁一睁眼。
请您们睁一睁眼,看看凡间,还有这么一个纯洁的灵魂,不应早入轮回。
沙塔站在神寺门口,看着里面拜神的人,看了很久。
他忘不了寻找何塘安时,雀哥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以及奉城人婉言想让雀哥放弃时,雀哥回头眼中的寒光。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气,让他想起小时候随着阿爸前往中原看过的孤狼。
这是个疯子。
只在何塘安面前俯首。
梦境是扭曲的,雀哥在神寺供奉了一晚,晨起最后一次仰头看向那些冷冰冰的神像时,他怔怔地,看到诸天神明突然有了悲喜,露出扭曲残忍的嘲笑,讥讽他的奢望。
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雀哥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他动弹不得。那笑声起初还很微弱,直到有苍城的人满面泪水的跑进神寺,笑声陡然大了起来,那些慈悲为怀的古神眼神玩味,看着凡间蝼蚁在泥潭中挣扎不得,沉浮不定。
雀哥大喝一声,瞬间醒来。
梦中的无法行动的无力感还没有散去,身上突然轻松,他下意识的向着身边胡乱摸去,摸到了何塘安。他难得粗鲁的把人紧紧的抱进怀里,一声声的喊,“何塘安,何塘安。”
何塘安被闹了一遭,却也睁不开眼,闻言轻声“嗯”,然后随着他抱,只是伸手轻轻的在雀哥身上拍。“我在,我在。”
可是围在身上的胳膊越来越紧,何塘安被抱的喘不过气,微微皱眉,喏喏的说,“轻点轻点,要窒息了……你要憋死我么。”
雀哥不动了,他把自己的头靠在何塘安肩膀上,努力确定着眼前人是否真实。
在察觉到肩头一凉的时候何塘安才震惊的睁开了眼,彻底被折腾醒了。他任雀哥抱了一会儿,然后问,“哭什么呀。”
雀哥不说话,清醒过来后稍微有点难为情,松开了手。何塘安起身挑灯,然后低眉看他。
“我的神子大人,做噩梦了?”
雀哥还是不说话。
“祖宗。”何塘安无奈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把灯放到了床边的小柜上,然后躺下,把雀哥扒拉到了怀里,“我在呢,我抱着你,睡吧,还早着呢。”
雀哥睡不着,他看着眼前这人一天比一天苍白的脸,和动不动就发紫的唇,轻声问,“你会死吗,何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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