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俘虏,耶律赫坐在席末,心里酸酸涩涩不是个滋味。对大齐来说,这是庆功宴,对他这个曾经的西羌王来说,那就是羞辱宴。有那么一瞬间,耶律赫很怀念在西羌王宫喝酒享乐的日子。
他心里不舒服,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闷闷地坐在那里,旁边有大齐官员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得立马浮起得体的笑。
有人看到这一幕啧了声。
听到要拜见太上皇和皇上,耶律赫等人忙上前。
老皇帝认真打量了他们一番,他那目光看得耶律赫一身冷汗,老皇子这才看向萧宴宁:“西羌王既有归顺之心,当好生善待。”
萧宴宁:“儿臣遵旨。”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时,耶律赫身边的谋士呼斩金抬眼偷偷朝上面看了眼,看到老皇帝和萧宴宁的模样后,他忙垂下眼。
太上皇则还在那里戳耶律赫等人的肺管子,他道:“西羌既已是大齐领土,你们也就同属大齐子民,朕当一视同仁。”
耶律赫忙谢恩。
等他们起身时,耶律赫的腿又软了下,奇奴伸手扶住他。。
太上皇对奇奴脸上的面具有些稀奇,他道:“这是怎么回事?”
呼斩金忙道:“这是外臣身边的护卫,长相过于丑陋,不敢以真面目上殿……”说罢这话,为了表示他所言为真,他咬了咬牙,伸手揭开奇奴脸上的面具。
白天献俘仪式上,西羌人都脏兮兮的,也没太多人关注奇奴那张脸。现在人穿戴干干净净,这样的脸一出现,显得格外明显,立刻引起许多大臣的不适。
有些朝臣皱起眉头神色不悦,有人厉声道:“这脸都成这样了还带上大殿,这不会传染吧?”说到这里他还有些惊恐,万一真有传染性,那他们不就完了。
耶律赫忙道:“自然不会,他的脸只是受伤了,他一直跟在我身边。而且,入殿时,也经过了检查,不会传染。”真要会传染,那也是先传染他。
耶律赫的保证铿锵有力,但众人对他的话半信半疑,有人更是一脸嫌弃。
呼斩金把奇奴的面具放在手上,他看着大齐朝臣的表情,又看了看台上的老皇帝和萧宴宁。老皇帝眉头轻皱了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萧宴宁神色没什么太大变化,他就那么打量着奇奴。
看到这一幕,呼斩金垂下眼,微微抿起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郁色和不安。
而至始至终,奇奴都没有任何反应。
萧宴宁看着奇奴那双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奇奴的眼珠子转的很慢,眼神很木。眼睛不够灵动,就会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呆。
安王说他比寻常人反应有些慢,在萧宴宁看来,这岂止是有点慢,简直是没反应。
奇怪的是,他动作却很迅速。
这智力和身手完全不匹配。
而且,这双眼睛,萧宴宁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都下去吧。”刚说了都是大齐的子民,太上皇也不想众人用怪异的目光看奇奴,于是他开口。
呼斩金上前给奇奴戴上面具,行礼退下时,呼斩金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笛子一样的东西,他放在嘴里吹了起来,笛声尖锐且刺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做什么,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萧宴宁猛然站起身,他道:“送父皇离开。”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在笛声响起的那刻,奇奴的眼睛变得,不再是木木呆呆,而是变得有些凶残,像是许久未进食的野兽。
太上皇身边的明雀立刻上前护在太上皇身边,带着他尽快后退。
与此同时,呼斩金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他指向萧宴宁道:“杀了他。”
太上皇本来都走了几步,一看着情况,立刻甩开明雀,他杨声:“护着皇上。”
而呼斩金身边的耶律赫都惊呆了,他忍不住惊恐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呼斩金没理会他,继续吹小笛子引诱奇奴攻击。
众人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惊慌失措四处逃散,秦追则上前想要护着萧宴宁离开。
萧宴宁没有走,而是指着呼斩金厉声:“抓住他。”
安王本来护在他身边,听闻这话,上前随意从侍卫手中抽出一把刀,飞身上前砍断了呼斩金拿着笛子的胳膊,又狠狠给了他一脚,把他踢倒,侍卫上前把人摁住。
而奇奴就像是受了控制,一把挥开身边的耶律赫,安王有一点说对了,他力道真的很大,耶律赫都被他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变故也就一刹那间,奇奴在朝着萧宴宁走去时,殿内四周的侍卫就迎了上来想要把人拿下。
只是这奇奴动起手来很利索,那些宫中禁卫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令人惊惧的是有侍卫接近了他,举刀刺中了他的胳膊,他都流血了,可他的神色连变都没变一下,就那么用手夺过刀,一脚把人踢飞,然后提着沾染自己血的刀,继续朝萧宴宁走去。
万千人中,他眼中仿佛只有萧宴宁。
皇上的身哪能那么容易接近,无数人挡在前面,而此时处理完呼斩金,安王转身对上了奇奴。
安王从小力气就大于寻常人,对上奇奴并不逊色,甚至身手还高一筹。
只是安王神智清醒,奇奴却不知疼为何物,他无畏无惧,目标就是萧宴宁,安王阻止他就用不要命的打发对付安王,把安王打退一点,他就继续往前。
就他这打发,安王一时间无奈,身上还因此受了伤。
萧宴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阴沉,奇奴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步伐也越来越慢。
其他侍卫打不过奇奴,但偶尔拿刀偷袭下也是可以的。
这样下来,早晚奇奴都得被拿下。
余光看到呼斩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看着奇奴时,萧宴宁心头猛然一跳。
他脑中灵光一闪,几乎失声道:“留他性命。”
安王的刀本来都递到奇奴身上了,听闻这话立刻改变了方向,刺在他肩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奇奴终于被摁住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在挣扎,想朝着萧宴宁的方向爬。
安王干脆用刀柄在他脑袋上给了他一击,他才缓缓倒下。
这场所谓的行刺,从开始到结束真要说起来其实也没多久。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有人指着趴在地上一脸苍白的耶律赫:“你们这群蛮夷,竟敢借着归降之意偷袭吾皇,实在是罪该万死。”
耶律赫想要张口辩解,只是话还没说出来,他又吐了口血。
呼斩金则癫狂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摁着他的侍卫在他后背狠狠来了一下:“皇上面前,老实点。”
呼斩金神色诡异,眼中满是愉快,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奇奴幽幽如同鬼魅:“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你们大齐人?”说到这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萧宴宁:“杀了他。”
呼斩金的笑一顿,他看着萧宴宁飞快道:“他就是当年的……”
只是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就离开了脖子,从此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王嫌弃地看着手上那把沾了呼斩金血的刀,啰里啰嗦,活该见阎王。
耶律赫看到这一幕,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想都想晕过去了,但五脏六腑太疼,愣是没能晕倒。
他现在说,自己真是来投降的,不是来杀大齐皇帝的,有人相信吗?
萧宴宁看着奇奴,他道:“把人带下去好好救治,朕要他活着。”
他心中已经隐隐猜测到了奇奴是谁,他们大齐的将军,岂容别人这般对待,更不是别人用来挑拨离间的武器。
如果奇奴真是当年故人,不管他经历了什么,萧宴宁都会把他医治好,让他重回人间。
安王看了看萧宴宁,又若有所思地看着被抬走的奇奴,这人……萧宴宁好像认识。
等奇奴被人带下去后,萧宴宁看向安王:“三哥,你也去包扎下伤口吧,那个齐……他身体有点问题,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情况,三哥在正好。”
万一还是处在发狂的状态,安王也能制服他。
作者有话说:
梁家二哥不是因为梁家需要才存在的,他历经磨难,浴血而生。
第171章
安王去包扎伤口前,临走,他朝老皇帝所在地方看了看,朝老皇帝拜了拜才离开。
老皇帝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目光浮浮沉沉。
萧宴宁看到这一幕在心底叹了口气,历经种种,父子间破碎的感情,谁也没办法帮他们粘起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一种伤害。
萧宴宁快步走到老皇帝身边问道:“父皇,你没事吧?”
其实就算有刺客,也很难接近老皇帝,萧宴宁主要怕他受到惊吓。
毕竟这次的刺客和以往不一样,要不是安王这个意外在,今天恐怕要死不少人。只能说兜兜转转,他把安王从地牢里带出来,安王今日又护了他一次。
老皇帝脸色很不好看,也是,好好的庆功宴闹成这样,他心里能痛快才怪。
更何况,那个什么狗屁呼斩金竟然敢让人刺杀萧宴宁,安王还因此受伤了,就那么让他死了,简直太便宜他了。
这种人就该被挫骨扬灰,就该被永固魂魄,永世不得超生才对。
老皇帝心中怒火泛滥,面对萧宴宁关心的目光,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火气,道:“朕没事,你呢?可有受到惊吓?”
老皇帝担心萧宴宁没见过这种阵仗,万一被吓到。
萧宴宁摇了摇头:“儿臣没事,儿臣送父皇回宫。”
“不急。”老皇帝看了眼被侍卫扣跪在地上的西羌人,耶律赫嘴角不断有血丝滴落,他五脏六腑都在泛疼,但他愣是不敢大声喘气儿。
老皇帝对着他们冷哼一声,然后又看向呼斩金的尸体:“死太便宜他了,找人给他做场法事。”他要这人死后都不得安宁。
萧宴宁知道皇帝这是气极了,他道:“父皇消气,此处血气重,儿臣先送父皇回去。”
老皇帝嗯了声,临走,萧宴宁看向秦追和柳宗:“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至于其他朝臣,刚才在什么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回宫的路上,老皇帝问萧宴宁:“那些西羌降臣,你打算怎么处理?”发生这种事,处理不好,日后史书上可能会说是诈降。本来这事可以给萧宴宁造势,结果差点被呼斩金这个老贼给毁了,幸而耶律赫归降在先,也是天命了。
萧宴宁垂眸淡淡道:“耶律赫身为西羌往已归顺大齐,暂留他一命。至于他身边还有没有像呼斩金这样包藏祸心的人儿臣不想知道,但刺杀天子本就是诛九族之罪,既然都不想活了,那就送他们该去的地方吧。”
萧宴宁说这话时很平静。
那个奇奴,萧宴宁怀疑就是梁牧,梁靖的二哥。
萧宴宁第一次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并不是他异于常人的那张脸,而是那身姿还有那双眼,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现在想想,兄弟之间,多多少少有点像是的地方,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和梁靖有几分像。
当年西北大军在大漠只找到了梁靖死去的战马,并未发现人,大漠风沙大,所有人都以为受了重伤的梁牧战马死后,自己在大漠行走时迷失了方向,最终死在了大漠中,被风沙掩盖住了尸身,无从找起。
梁家父子被送回京,只有梁牧尸骨无存,回京的是曾经穿过的盔甲,梁家坟茔里埋得是他的衣冠。
想到这里,萧宴宁心下蓦然一酸,很想把耶律赫也给杀了。
他不相信耶律赫不知情,奇奴,齐奴。
大齐堂堂的将军,竟然被他们当成奴隶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萧宴宁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并不是觉得耶律赫该留,而是要等梁靖回京。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呼斩金为什么那么癫狂和诡异,明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毫无胜算,甚至可能会连累耶律赫等人一起死,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如果那人是梁牧,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是梁牧的话,刚才若是任由安王和侍卫把人给杀了,呼斩金在说出真相,那他和安王要怎么面对梁靖,要怎么面对梁家,西北那些将士知道后,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
朝廷当然可以当没有梁牧这个人,那人的脸都成那样了,呼斩金说他是梁牧他就是梁牧吗?谁敢保证是真的。可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术早晚都会被揭露,到时又怎么面对天下百姓。
萧宴宁肯定不会选后面的方式,如果刚才他没有让安王手下留情,如果梁牧真的死在大齐人手中,那他定然会告知天下真相。他会给梁家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相反,如果梁牧把他给杀了,呼斩金看热闹般把他的身世公布,那到时大齐又该怎么处置神志不清被人折磨成这样的梁牧。曾经的大功臣,也许就会因这场变故成为罪人。
呼斩金大抵也没想过梁牧能刺杀成功,他想让梁牧死在大齐人手里。哪怕萧宴宁阻止了安王把梁靖杀掉,他最后还在狂笑着想把话说开,就是想在众人心底埋下一颗种子,也让朝堂百官因此事起争执。
就算没刺杀成功,就算梁牧没有死,只要他把话说开,就会有人提出质疑,梁牧失踪这些年要是一直在西羌,那他有没有杀过大齐人,他这次刺杀是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呼斩金把面具揭下来时,看着大齐朝臣露出厌恶、惧怕、惶恐的目光,他心里应该有着扭曲的兴奋吧。
这个大齐战到最后一刻的将军,被他护佑着的人嫌弃着、驱赶着。
呼斩金肯定也知道梁靖受萧宴宁看重,在呼斩金的剧本里,梁牧的死,会成为横在他们君臣之间的一根刺儿。时间久了,刺在体内生根,总会有忍不住的一方,到时又是一场君臣的猜忌。
不得不说,呼斩金还真挺恶毒。
其实就算呼斩金没露出异样,萧宴宁也会留下活口,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这人是梁牧也好,是其他大齐将士也罢,萧宴宁都会把人救活,把他们身上的奇怪之处解除,让他们做回自己。
老皇帝听萧宴宁这么说放下心来,他原本还有点担心萧宴宁会下不了手。
老皇帝看着萧宴宁一点点长大成人,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看似懒散,其实性格极和善,平日里不怎么爱惩罚宫人,也不爱见血。只是身为帝王,要仁慈可亲,也要有必备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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