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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宴宁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起来说话。”
梁靖不再纠结了,站起身。
他站了一会儿,萧宴宁愣是没再看他,梁靖知道萧宴宁不高兴,他咬了咬嘴,瞅了一圈,看到御案上的墨水还有一半,他巴巴道:“皇上,臣为你研磨吧。”
萧宴宁轻飘飘地嗯了声,梁靖快步上前开始研磨。
萧宴宁今日折子批改得格外认真,折子在他手里过了一道又一道,梁靖这墨研得就有些心不在焉。
有好几次,他想开口说什么,但看着萧宴宁冷峻的侧脸,他又没说出来。
感受到梁靖几次递过来的目光,萧宴宁终于放下笔施施然朝他看去:“有话要说?”
梁靖放下墨就想行礼:“臣有罪。”
萧宴宁都被气笑了,他啧了两声阻止他:“说话就好好说话,跪什么跪。”
梁靖抬眼瞄了他一眼,又在那里吭哧了半天,声音有些压抑:“皇上,耶律赫等西羌来的降臣,死……都死了。”
萧宴宁点头敲了敲御案上的折子,他道:“我知道,”
梁靖闭了闭眼,小声地实话实说:“是臣做的。”
他对西羌一直有恨,这种恨从儿时起,到现在也无法消除。耶律赫带人入京时,他远在云州,听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也配出现在大齐京城,他们根本不配活着。
天下谁不知道他梁靖和西羌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回京时,他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人。他本来也没打算给这些人好脸色看,结果他还没见到耶律赫,就出了梁牧的事。
救治梁牧的过程梁靖根本不想回忆,即便是做梦,也全是血,全是痛苦的吼叫声。
梁牧在昏迷期间,一直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他的记忆很混乱,一会儿喊着父亲兄长快逃,他断后,一会儿喊着有本事你们杀了我,更多的时候梁牧都在无意识地抱着身上的被褥身姿僵硬,嘴唇都被咬破了,浑身是冷汗……
他在无声地喊疼。
张善说,梁牧这是受了太多疼,太多罪。
梁牧身上的毒已解,可他的思绪还残留在噩梦中,以为自己处在变成药人的过程中。
那是一场噩梦,他清醒的时候日日夜夜都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度过,那非人的日子刻在了骨子里。
他很疼。
梁靖看着这样的梁牧,心底涌出无限的恨。
耶律赫是西羌王族,他自然知道把人变成药人会经历什么。他们就那样让梁牧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具傀儡,从此庇护着杀害父兄的仇人,利刃却对准了他曾守护的人。
梁靖心道,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这么折磨人,把人害得生不如死,结果只需要一句投降,就能平安无事。
梁靖其实并不像萧宴宁看到的那样无害,他八岁历经父兄阵亡,自己成了梁府唯一的男丁,他太早失去庇护,太早历经苦难,他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手上都是鲜血,他心底满是戾气。
在萧宴宁面前,他表现的那般纯善无害,他不想让萧宴宁看到自己暴虐的一面。
那样的他应该留在战场上,不该被喜欢的人看到。
也许有人觉得西羌已亡,耶律赫等人又已投降,一切一笔勾销,梁靖很多时候想的是血债血偿。
看着备受折磨的梁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梁靖就对耶律赫等人动手了。
他不是脑子一抽才做的这件事,他很清醒。
因为刺杀事件,耶律赫等人并不受看重,他在这些人的住处溜达几天,漏洞很轻易就寻找到了。
他是兵部侍郎,又兼京营戎务,被西羌害死的大齐将士很多,他要杀耶律赫很方便。
他把刀架在耶律赫脖子上时,耶律赫吓破了胆,他痛哭流涕说自己已经投降了。梁靖看着他说,想投降过富贵闲人的生活,那先去地府问问数万西北将士的英灵同不同意。
如果他们同意,可以把耶律赫再送回来享福,不同意,活该这些人去死。
梁靖并不后悔杀耶律赫,他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宴宁。
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萧宴宁,但他没做到。
萧宴宁那么聪明,听到耶律赫等人都死了,肯定知道是他动的手。
萧宴宁肯定也知道他是报私仇,是在泄私愤。
梁靖不怕别的,就怕萧宴宁对他失望。
萧宴宁看着可怜巴巴的梁靖叹了口气,他道:“我知道是你动的手。”
梁靖看向他,萧宴宁语气淡淡:“如果你没有动手,过两日,那些人应该也会因刺杀皇帝而遭报应。”
想对西羌动手的人不只是梁靖,还有太上皇,还有他,说不定还有其他朝臣。
梁靖抿起嘴,萧宴宁:“我有点不高兴。”
梁靖抬头,萧宴宁直视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这是肯定句,梁靖错开眼,他又不是傻子,他一进殿,殿内只有萧宴宁,左右随侍都没有,这说明萧宴宁知道他为什么而来,因为不想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所以连砚喜都不在殿内。
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折子还未递上来,萧宴宁早就知道了,说不定他动手的时候,萧宴宁派的人就在暗处看着他。
萧宴宁:“梁靖,做这件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怕我不答应?觉得你心狠手辣。”
梁靖急了:“不是,我……”
萧宴宁:“还是觉得我是皇帝,杀降臣不合适?又或者是觉得事情败露,我会把你交到刑部处置?”
后面那句质问有些重,梁靖当场就急红了眼,他道:“我没有。”
这群人,不值得脏萧宴宁的手。
萧宴宁:“梁靖,你到底在怕什么?”又或者是在他面前自卑什么?
梁牧成了那样,他要是还能嬉皮笑脸的看着耶律赫等人享受荣华富贵,那他就不是梁靖了。
梁靖是不是以为他在自己心里一直是小白兔模样?
殿内气氛有些沉默。
这时砚喜从殿外入内来禀,说是刑部侍郎求见。
梁靖退到合适位置,萧宴宁:“宣。”
刑部侍郎进殿请安后递上了折子,他说了耶律赫等人遇刺的事,刑部勘验过了,说了那些人身上的致命伤,还有大概的死亡时间。
最后刑部侍郎道:“不排除有仇杀的可能性。”
萧宴宁掀了掀折子,他悻悻道:“一夜之间都死了,莫不是坏事做得太多,遭了天谴。”
刑部侍郎:“……”
好吧,一句话,他瞬间明白了皇帝对这件事的态度。
第180章
萧宴宁搁下手中的狼毫,抬眸望向身侧凝视自己多时的人,修长的剑眉微微一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梁靖恍然回神,将手中墨锭轻轻搁下,他轻声道:“方才想到了耶律赫……”
“想他做什么?”萧宴宁纳闷,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想把他挫骨扬灰?”人都死了,还在惦记着,除此之外,萧宴宁想不出梁靖念叨耶律赫的理由。
梁靖也不是真的在想耶律赫,只是思绪恰好到了这里,听闻这话,他忙开口:“已经不想了。”
萧宴宁瞅了瞅他,见他十分真诚认真,于是换了话题:“梁二哥怎么样?”听张善说哪怕是解了毒,梁牧身体因中毒太久太深终究损伤寿命时,萧宴宁心里也不好受。
哪怕和梁靖没有这样亲密的关系,他也觉得梁牧命不该如此。
只是他不是神医,能做的只能是御医要什么药材,他都给提供上,尽量让梁牧未来的日子安康。
梁靖脸色露出一丝浅笑,他道:“他很好,今天比往常多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精神头也好了很多,还多喝了碗粥。就是偶尔还有些梦魇,不过问题不大。”梁靖是真的很高兴,能吃能喝就好,被药物损坏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等再过些时日,身上的毒素就会排干净了,倒是人只会越来越好。
萧宴宁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只能慢慢来。
这时,砚喜前来禀告说是安王求见,萧宴宁:“宣。”
安王这次入宫求见主动提起了前往通州的事。
梁靖当年在西境时一直在安王手下当差,现在安王又在救治梁牧身上出了很大力,梁靖心里对他又敬佩又感激,听闻他要离开京城,这一走,两人不知何时再见,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舍。
萧宴宁也劝道:“年关将至,三哥不妨过了这个年再去?”
安王摇了摇头,他道:“不了,宫里母妃身体安康,臣那安王府也没什么人,横竖都是冷清,在不在京中过年并无分别。”
萧宴宁:“……”安王说起这话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萧宴宁心里有些酸涩。
他道:“既然三哥决定了,也好。”安王府处处熟悉,处处有过去的影子,倒不如趁机换个环境,时间长了,伤口哪怕不能完全愈合,也能淡下去一些。
于是萧宴宁又问:“那三哥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安王:“臣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话说到这里,他神色犹豫,看了看梁靖,又看向萧宴宁改了下口:“再过段时间也行,到时梁牧的身体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臣想着带他一同前往通州,不知皇上和梁侍郎意下如何?”
梁牧活着,站在梁靖站在皇帝站在安王的立场上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这样的喜事往往伴随着非议。
梁牧失踪十多年而不是十多天,安王相信萧宴宁既然选择让御医全力救治他,就不会因为他曾是西羌王族身边的‘药人’而心生隔阂。
只是皇帝没这个心思,其他人呢?
安王自打入了一趟诏狱,遇到事情,他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
梁牧战死是英雄,时隔十多年突然起死回生,他很可能面临的不是掌声,不是欢迎,而是众人对他的猜疑。
如果大家知道他就是耶律赫身边那个只知道发疯发狂甚至要刺杀帝王的‘药人’,那有人心里必会会生出阴谋论。他们不会问梁牧受了什么苦什么罪,他们会对梁牧进行质问,质问他是真的因药物失去神智还是当年为了活命投降了。
如今是不是也为了活命故意这么说自己神志不清。
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药人,即便是知道了药人的存在,然而别的药人都撑不住多长时间,梁牧凭什么能活十多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梁牧受的那份罪。
他们会质问这些年梁牧在西羌护过多少次西羌王族,救过多少次西羌将士,他们甚至会质问梁牧手上沾染了多少大齐将士的血。如果他杀了自己的同胞,他该怎么偿还那些人的命。
梁牧生性坚强,体格强壮,所以他历经生死成了药人,他也熬过解除毒性时的生不如死,他甚至可以和人当场对峙,可他却未必经得起流言蜚语的恶意中伤。
一个人可以很强大,一个人有时也很脆弱。
有些明明不是梁牧的错,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
鲜花和掌声伴随着衣冠冢在十几年前已经落幕,起死回生的人不一定能得到公平对待。
而且,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哪怕知道梁牧有苦衷,那些人还是会把那些罪名往他身上泼。这其中有人也许是真的担心梁牧叛变,毕竟十多年不见又在敌人地盘上,常言道,人心易变。但绝对会有人趁机浑水摸鱼在这里面搅弄风云。
梁靖备受帝王宠信,他在云州又得罪了一帮子人,不想梁靖往高处走的人,被他得罪的人正好都可以借此攻讦梁靖,动摇圣眷。
最最关键的是,没人可以为梁牧的这十几年作证,单凭他一面之词,不足以服众。
即便萧宴宁这个帝王完全站在梁牧这一边,也挡不住一些人的怀疑,更挡不住悠悠众口。
今日耶律赫等西羌降臣的死,别人猜不出缘由,安王心里却清楚定然和梁靖有关。
耶律赫等人入京,帝王接受他们投降,从此以后,西羌降臣就是大齐人,他们会被受封,以前种种恩怨至此一笔勾销。
哪怕有着血海深仇,见了面也只能维持表面平和。
安王原本也以为耶律赫会在京城安然度过余生,毕竟西羌当众的刺杀事件,萧宴宁都捏着鼻子认了。只是安王到底低估了萧宴宁对西羌的厌恶,也低估了梁靖和萧宴宁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
梁靖可以说是萧宴宁一手带大的人,加上刺杀和梁牧的事情,萧宴宁岂会容耶律赫等人活着。
当然,要说真心话,耶律赫等人死了,安王绝对站在一旁拍手叫好的人。
既然这样,安王觉得梁牧更不应该和西羌王族扯上关系,更不该是那个当众刺杀大齐帝王的人,梁牧不该成为别人口中议论的对象,他从始至终都是大齐的英雄。
所以安王想着,不如带梁牧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待时机成熟,再以合适的方式把他的存在昭告天下。
萧宴宁和梁靖因安王的提议而沉默,两人都明白安王的担心,这世道,人心有时澄明如镜,有时却污浊似墨。
萧宴宁道:“三哥的担心朕知道,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看梁牧自己的意思,若他愿意如此,就让他跟着三哥去通州走走,也好散散心。若他不愿就此离开,朕也会想别的办法……”他眼中含了丝笑意:“再者明年开春,朕正有意遣官船与他国通商,船上也缺良将之才,到时正好可以让他随船出海。”
梁牧是个将才,身有血性,又过不惯日日躺在床上的生活。只是他失踪十多年,即便是出现在世人面前,也不可能官复原职,倒不如另辟蹊径。
安王闻言一惊:“皇上打算开海贸?”
萧宴宁点了点头:“工部的船坞再闲置下去,怕是要生锈了,正好拿来出海。”
安王肃然起敬:“若此事能成,既可扬我国威,又可充实国库,实乃大齐之福。”
见皇帝心里有底,安王这才告退。
安王走后,梁靖对着萧宴宁郑重一拜:“臣替二哥谢皇上信任。”
萧宴宁起身把他拉起来:“你别先想着谢,要看梁二哥身体恢复的情况,还有梁夫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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