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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逐水愣了愣。
“写的时候总觉得,叶子落了就完了。”洛林远的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摩挲,没看他,“后来才发现,落了也能腐在土里,等明年再长。”他顿了顿,侧头看过来,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就像……就像琴键,哪怕只剩一只手能弹,也总能出声。”
晏逐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着洛林远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平时的冷,也没有了宴会上的硬,只有点坦诚的软,像把藏了很久的钥匙,终于肯拿出来,递到了他面前。
“洛先生……”晏逐水拿出手机,指尖抖着打字,“您的手会好的。一定能。”
洛林远笑了笑,没说话,抬手弹完了最后一段旋律。最后一个音落时,他没收回手,反而轻轻按了个泛音——“叮”的一声轻响,像露珠落在叶上,清得能照见人。
晏逐水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洛林远的左手上方——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旧伤疤在阳光下淡得像层纱。他想碰,又怕碰疼他,指尖在半空停了很久。
“想碰就碰。”洛林远忽然说。
晏逐水的指尖颤了颤,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带着点薄汗,手背上的皮肤因为长期复健,有些粗糙,却暖得让人安心。他轻轻摩挲着那道旧伤疤,像在抚摸一片易碎的叶。
洛林远没躲,任由他碰。过了会儿,他忽然抬起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朝晏逐水的指尖伸去——他的指尖离晏逐水的指尖只有半寸,阳光落在两人的指尖上,亮得像要烧起来。
晏逐水屏住了呼吸。他看见洛林远的指尖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旧伤疤被扯得微微发红,却还是固执地往前伸,像在跨越一道看不见的坎。
就快碰到了——他的指尖已经能感受到晏逐水指尖的温度了,暖得像春天的风。
“唔……”洛林远忽然低痛了一声,左手猛地落了下去。
是疼的。大概是动作太急,牵动了旧伤,他的指尖砸在膝盖上,发出闷响,指节瞬间红了。
“洛先生!”晏逐水慌忙握住他的手,指尖能摸到他手背上的冷汗。
洛林远别开脸,没看他,声音硬邦邦的:“没事。”
“都红了!”晏逐水拿出手机打字,急得眼眶又红了,“我去拿药!”
“不用。”洛林远拽住他,没让他走。他的手还在抖,却攥得很紧,“坐这儿。”
晏逐水只好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他总在口袋里放一管,怕洛林远复健时碰伤。他拧开盖子,挤了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涂在洛林远发红的指节上。
药膏是凉的,触到皮肤时,洛林远瑟缩了一下,却没躲。晏逐水涂得慢,指尖轻轻打圈,把药膏揉进皮肤里,像在进行一场极小心的复健。
“笨手笨脚的。”洛林远看着他的指尖,忽然说,语气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晏逐水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洛林远没别开脸,眼神落在他涂药膏的手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道浅粉色的吻痕还在,像枚没摘干净的印记。
他的喉结滚了滚,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吻痕。
晏逐水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都停了。指尖的药膏还没擦干净,凉意在颈侧散开,混着洛林远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发慌。
“还疼吗?”洛林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晏逐水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疼,却痒,像有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往心里钻。
洛林远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指尖却没离开,只是轻轻摩挲着那道痕迹,像在确认什么。“那天……”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些,“我喝多了。”
晏逐水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打字:“我知道。”
“你不知道。”洛林远打断他,指尖停在吻痕上,眼神暗了暗,“我不是喝多了才失控。我是……”他没说完,喉结滚了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是怕。怕李哲的话戳中了痛处,怕自己真的成了“陨落的王子”,更怕晏逐水哪天也像别人一样,说走就走。他把那些怕都裹在酒里,泼了出去,却溅得两人都疼。
晏逐水看着他眼里的慌,忽然明白了。他放下手机,反手握住洛林远还在发颤的左手——这次没碰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把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洛林远的身体僵了僵,没抽回手。
晏逐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不用再说了。他都懂。懂他的硬,懂他的慌,懂他用刻薄筑起的墙,也懂墙后面藏着的软。
阳光慢慢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把药膏的凉意都晒暖了。洛林远看着晏逐水的眼睛——那里没有怕,也没有怨,只有点温柔的疼,像春雾里的光,软得能把人化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那滴泪落得很轻,悄无声息地砸在晏逐水的手背上,像颗滚烫的露。
晏逐水愣住了。
洛林远也愣住了。他抬手想擦,眼泪却像断了线似的,接二连三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他别开脸,想躲,却被晏逐水轻轻按住了后颈。
晏逐水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他的眼泪。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凉意,擦过皮肤时,洛林远瑟缩了一下,却没躲。
“哭什么。”洛林远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鼻音,“没见过人哭?”
晏逐水摇摇头,打字:“第一次见。”
洛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默默地掉,肩膀微微抖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手伤那天没哭,被记者堵在楼下没哭,何虞欣走那天也没哭,却在这个阳光正好的下午,被晏逐水握着手,掉了眼泪。
为那架落满灰尘的钢琴,为那首没写完的曲子,为那段被手伤掐断的过往,也为眼前这个愿意握着他的手、等他慢慢走出雾的人。
晏逐水没再打字,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任由他的眼泪落在手背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琴键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琴房里静得能听见眼泪砸落的声音,却不吵,反而像首无声的歌,轻轻绕在两人指尖。
过了很久,洛林远才慢慢止住泪。他别开脸,没看晏逐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许说出去。”
晏逐水点头,拿出手机打字:“不说。”想了想,又补了句,“洛先生,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洛林远嘴硬。
“都没关系。”晏逐水打字,看着他的眼睛,“手没关系,哭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洛林远的手背,“我在。”
三个字,简单得像个音符,却重得像块石头,“咚”一声落进了洛林远心里。他看着晏逐水的眼睛——那里亮得像星,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只有纯粹的相信。
他忽然觉得,那道堵了很久的堤坝,好像真的裂了道缝。缝不大,却够了——够让光进来,够让眼前这个人,慢慢走到他心里。
洛林远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晏逐水的手。这次握得很紧,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却没再松开,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晏逐水看着交握的手,笑了。阳光落在两人的手上,把药膏的痕迹晒得淡了,却把指尖的温度烘得暖了。墙上的《雾》谱还贴在那里,音符在光里轻轻晃,像在唱一首无声的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洛林远的眼泪没白掉,他的等待也没白等。就像《枯叶》里唱的,叶子落了能再长,雾散了能看见光,只要他们还握着彼此的手,哪怕走得慢,也总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钩子:洛林远的指尖在晏逐水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下,像在写字。晏逐水低头看时,他却收回了手,耳尖红得像被阳光晒透的樱桃,只闷闷地说:“……继续练。再卡壳,罚你擦一个月琴。”
第21章 旧录像里的光与掌心的温度
清晨的光落在琴键上时,晏逐水正帮洛林远做手部拉伸。
指尖穿过他的指缝,轻轻往外掰——动作慢得像怕碰碎琉璃,洛林远的左手还是会发颤,旧伤疤在光里泛着浅粉,却比上周松快了些,至少能勉强伸直了。
“疼吗?”晏逐水停下动作,拿出手机打字。
“不疼。”洛林远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指尖却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继续。”
晏逐水笑了笑,指尖继续用力。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琴盖上,交叠的手像株缠在一起的藤。自从上次洛林远掉了泪,两人之间的空气就松快了些——洛林远不再总把“滚”挂在嘴边,晏逐水也敢在他练琴时,悄悄递块洗好的苹果。
“今天练《星子》吧。”洛林远忽然说。
晏逐水愣了愣——《星子》是洛林远二十岁时写的曲子,轻快得像夏夜的风,当年他在音乐会上弹这首时,台下满是荧光棒,像真的落了满地星子。可那曲子要用到左手的跳音,对现在的洛林远来说,太难了。
“我……”晏逐水刚打了个“我”字,就被洛林远按住手。
“我用右手弹旋律。”洛林远抬下巴指了指琴键,“你……用左手帮我搭个和声。”
晏逐水的心跳漏了一拍。洛林远没说“你弹”,说的是“帮我搭”——把他算进了“我们”里。他连忙点头,指尖悬在左手琴键上方,却没敢落下。
“怕什么?”洛林远挑眉,右手先按下了第一个和弦,“弹错了我又不骂你。”
晏逐水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下。他没敢弹太重,音落在空气里,软得像棉花。洛林远的右手跟着起旋律,快得像星子跳,他的左手在琴键上慢慢挪,尽量跟上节奏,偶尔卡壳了,洛林远就放慢速度等他,没催,也没笑。
阳光慢慢爬高,落在洛林远的手腕上,把他腕间的银链照得发亮——那是条旧链子,挂着个小小的钢琴吊坠,晏逐水以前总见他藏在衬衫里,这几天却总露在外面。
“这里错了。”洛林远忽然停手,指尖敲了敲他按错的琴键,“是la,不是sol。”
晏逐水连忙收回手,打字:“记混了。”
“笨。”洛林远弹了下他的额头,却伸手把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看清楚。这曲子的和声要轻,别抢了旋律。”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当年写的时候,总觉得要弹得亮,现在才发现,暗点也挺好。”
晏逐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他没看谱子,眼神落在琴键上,像在看多年前的自己。晏逐水忽然明白,他不是在练琴,是在跟过去和解。
“洛先生。”晏逐水打字,“很好听。”
洛林远的耳尖红了红,别开脸:“一般般。”却没再继续弹,反而起身往客厅走,“渴了,倒水。”
晏逐水连忙跟过去。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看完的录像带——是洛林远二十五岁的独奏会,封面他穿着白衬衫,站在聚光灯下,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把那个放一下。”洛林远忽然指了指录像带。
晏逐水愣了愣,还是放进了播放器。画面亮起时,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钢琴上,洛林远穿着白衬衫走出来,台下瞬间爆发出掌声。他那时还没受伤,坐在琴凳上时,背挺得笔直,指尖落在琴键上,快得像无影手。
“那时候真傻。”洛林远靠在沙发上,拿起个苹果啃了口,“总想着要弹得快,要震住台下的人,连呼吸都带着较劲。”
晏逐水没打字,只是看着屏幕——镜头扫到他的手,修长干净,在琴键上翻飞,弹到《星子》的华彩段时,指尖快得出现残影,台下的荧光棒跟着晃,像真的把星子摇落了。
“这里。”洛林远忽然暂停,指着屏幕上自己的左手,“当时为了练这个跳音,把指尖磨破了,何虞欣还骂我疯了。”
晏逐水的指尖悄悄碰了碰自己的指尖——他练琴时也磨破过,只是没人骂他,只有母亲偷偷抹泪,让他别太拼。
“后来手伤了,才想起她骂得对。”洛林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淡了些,“人啊,总得到处撞,才知道哪条路走得通。”
晏逐水拿出手机打字:“现在也不晚。”
洛林远转头看他,笑了笑:“你倒会安慰人。”他伸手揉了揉晏逐水的头发,指尖穿过软发时,顿了顿,没立刻收回,“下午张医生来复诊,你……跟我一起去。”
晏逐水愣了愣:“我去?”
“不然呢?”洛林远挑眉,“让我一个人去?你好意思?”
晏逐水连忙点头,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以前洛林复诊从不让他跟着,总说“你跟着碍事”,现在却主动要他陪了。
“对了。”洛林远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扔给他,“给你的。”
晏逐水打开一看,是支新的护手霜,柠檬味的,还是他上次在超市多看了两眼的牌子。他抬头看洛林远,对方正假装看窗外,耳尖却红得像被太阳晒透的樱桃。
“昨天路过超市,顺手买的。”洛林远嘴硬,“你总擦琴,手糙得像砂纸,别到时候给我按摩,把我手磨破了。”
晏逐水没拆穿他,只是把护手霜小心地放进兜里,打字:“谢谢洛先生。”
洛林远“唔”了一声,没再说话,却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屏幕上的录像还停在他抬手谢幕的瞬间,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亮得晃眼,可晏逐水觉得,身边这个靠在沙发上、耳尖发红的洛林远,比聚光灯下的他,更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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