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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黑色的仪器。
“这是肌电仪。”张医生把仪器放在桌上,笑着解释,“能测肌肉的活跃度,看看你左手的神经恢复得怎么样。”
洛林远的指尖紧了紧,没说话。晏逐水站在他身后,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温温的,带着点薄汗。
“别紧张。”张医生拿出电极片,“不疼,就贴在手上,测五分钟就好。”
洛林远没动,任由张医生把电极片贴在他的左手背上。仪器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跳出条波动的曲线,时高时低,像条不安分的鱼。
“放松点。”张医生看着屏幕,“试着握握拳。”
洛林远的左手慢慢攥起,指节发白,屏幕上的曲线猛地变高,却很快又落了下去,抖得厉害。
“还是有点僵。”张医生皱了皱眉,“但比上周好,至少有反应了。”他转向晏逐水,“小晏,你平时帮他按摩时,多按按虎口这里——”他指着洛林远的虎口,“这里有个穴位,能刺激神经。”
晏逐水连忙点头,拿出手机记下来。
“对了。”张医生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张名片,“我认识个做音乐治疗的朋友,姓陈,她对神经损伤的复健很有研究,尤其擅长用音乐引导。你们要是有空,可以去试试。”
洛林远的脸色沉了沉:“音乐治疗?没用。”
“别这么说。”张医生笑了笑,“陈医生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她以前帮过好几个手伤的乐手,都有效果。你试试嘛,就算没用,听听曲子也放松。”
洛林远没接名片,只是别开脸:“再说吧。”
张医生也没逼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对了,下周别吃辣,复健时别太用力,循序渐进。”
送走张医生,洛林远拿起那张名片,指尖捏得发白,没看就往垃圾桶里扔。
“洛先生!”晏逐水连忙接住,打字,“试试吧?万一有用呢?”
“没用。”洛林远的语气硬邦邦的,“都是骗钱的把戏。”
“张医生不会骗我们的。”晏逐水把名片小心地收好,“就算没用,听听曲子也好啊。”
洛林远别开脸,没说话,却没再要那张名片。晏逐水知道他是嘴硬——他心里其实也想试试,只是怕失望,怕连这点“可能”都抓不住。
“我去做饭。”晏逐水收起手机,转身往厨房走。
“做个番茄牛腩。”洛林远忽然说。
“好。”晏逐水点头。
“多放番茄。”洛林远又补充,“要炖烂点。”
“知道了。”
晏逐水走进厨房时,嘴角还扬着——洛林远要是真不想试,就该把名片抢过去扔掉了,他没抢,就是松口了。
炖牛腩的时候,晏逐水听见客厅传来动静——是洛林远在翻东西。他端着洗好的草莓出去时,看见洛林远蹲在书柜前,翻着最底下的旧箱子,里面全是他以前的乐谱和录像带。
“找什么?”晏逐水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打字。
“没什么。”洛林远头也不抬,指尖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忽然停住——他拿出个褪色的牛皮本,封面上写着“《星子》修改稿”,字迹还带着点青涩。
“这是……”晏逐水凑过去看。
“刚写《星子》时的草稿。”洛林远翻开本子,里面画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沾着咖啡渍,“当时改了十七遍,何虞欣说我魔怔了。”
晏逐水看着本子上的字迹——有的地方用力太狠,笔尖都戳破了纸,有的地方却写得轻,像怕碰坏什么,和现在洛林远改谱子的样子,竟有几分像。
“你看这里。”洛林远指着一段被划掉的旋律,“本来想加段变奏,后来觉得太吵,就删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现在想想,当时要是没删,说不定……”
说不定现在就能用右手弹了。
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两人的心。晏逐水拿起手机,刚想打字安慰他,就听见门铃响了。
“谁啊?”洛林远皱了皱眉。
晏逐水走过去开门,看见何虞欣站在门口时,愣了愣——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好。
“小晏?”何虞欣笑了笑,“林远在吗?我来送点东西。”
晏逐水侧身让她进来。洛林远听见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何虞欣时,脸瞬间沉了:“你怎么来了?”
“我听张医生说你复诊了,给你炖了点鸽子汤。”何虞欣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桌上的录像带,又落在晏逐水身上,眼神暗了暗,“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有事说事。”洛林远没看她,“没事就走。”
“林远,你别这样。”何虞欣的声音软了些,“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当年我离开,不是因为你弹得不好,是因为……”
“够了。”洛林远打断她,“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何虞欣的眼圈红了红:“我听说你手恢复得不好,张医生是不是让你去试试音乐治疗?我认识陈医生,我可以帮你预约——”
“不用。”洛林远别开脸,“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林远!”何虞欣提高了声音,“你非要跟我犟吗?你知不知道陈医生多难约?我托了好多人才……”
“我说了不用!”洛林远猛地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何虞欣,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走的是你,现在回来指手画脚的也是你,你当我是什么?”
何虞欣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洛林远的语气硬得像石头,“你走吧。”
何虞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门“砰”地关上时,客厅里静得可怕。
洛林远站在原地,肩膀还在抖,指尖攥得发白。晏逐水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打字:“别生气。”
“我没生气。”洛林远别开脸,声音哑了些,“我就是……烦。”
晏逐水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牛皮本,翻到《星子》的乐谱,指尖轻轻落在“删去的变奏”那页,打字:“我们把这段加上吧?”
洛林远愣了愣,转头看他。
“用右手弹旋律,我用左手帮你弹变奏。”晏逐水打字,眼里亮得像星,“说不定……会很好听。”
洛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可怜,只有点认真的期待,像当年他在音乐会上,看向台下满场荧光棒时的眼神。
他忽然笑了,抬手弹了下晏逐水的额头:“笨死了。那变奏那么难,你怎么弹?”
“我可以练。”晏逐水打字,“你教我。”
洛林远的指尖顿了顿,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没了脾气。他拿起牛皮本,转身往琴房走:“来就来。弹错了别指望我安慰你。”
“不会错的。”晏逐水连忙跟上。
夕阳的光从琴房的窗户落进来,把琴键照得像镀了层金。洛林远坐在琴凳上,右手先按下了变奏的第一个音,晏逐水的指尖跟着落下,虽然慢,却稳。
“这里要跳。”洛林远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别僵着。”
晏逐水点点头,指尖轻轻跳起。琴声落在空气里,比录像带里的版本软,却暖得像夕阳,把刚才的冷意都烘散了。
洛林远看着他的指尖——在光里跳得认真,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只努力学飞的小鸟。他忽然觉得,何虞欣说的“帮”或许没错,只是她找错了方式——真正能帮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名医,也不是什么治疗,而是眼前这双在琴键上慢慢跳的手,和这双眼里的光。
“对了。”洛林远忽然停手,“下周……去看看那个陈医生吧。”
晏逐水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看什么看?”洛林远别开脸,耳尖红了,“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张医生说的那么神。”
晏逐水连忙点头,拿出手机打字:“我现在就预约!”
“急什么。”洛林远按住他的手,“先把这段弹完。弹不完不许吃饭。”
“好!”
夕阳慢慢沉下去,琴房里的琴声却没停。晏逐水的指尖在琴键上慢慢跳,洛林远的右手跟着护,偶尔碰错了音,洛林远也没骂,只是用右手轻轻敲敲琴键,等他跟上。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晏逐水才发现,洛林远的左手不知何时,悄悄搭在了琴键边缘——没按下去,只是跟着节奏轻轻晃,像在学他的样子,慢慢跳。
晏逐水没说破,只是指尖更稳了些。他知道,冰层正在慢慢化,哪怕化得慢,只要有光,有琴音,总有一天能融成河,带着两人往有星子的地方走。
钩子:临睡前,晏逐水在床头发现了张医生留下的名片——上面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陈医生的电话,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音符,是《星子》的第一个音。
第22章 治疗室的回声与琴键上的默契
去见陈医生那天,晏逐水特意给洛林远的左手缠了层薄纱布。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纱布上,泛着浅白的光。洛林远靠在副驾上假寐,眼睫垂着,右手却悄悄勾了勾晏逐水的衣角——他没睡,只是紧张。晏逐水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打字:“甜的。”
洛林远含住糖,柠檬味的甜混着微酸在舌尖散开,他含糊地“唔”了声,指尖却没松开晏逐水的衣角。车子驶过银杏大道时,晏逐水看见上周洛林远摘给他的那片银杏叶,被夹在车窗缝里,金黄的叶边被风吹得轻轻颤。
“到了。”司机停下车。
陈医生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里,门口种着丛茉莉,晨露还挂在花瓣上。晏逐水扶着洛林远进去时,听见二楼传来钢琴声,是首极缓的摇篮曲,软得像云。
“是林远吧?”楼梯口传来个温和的女声,陈医生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手里端着杯茶,“张医生跟我提过你。”
“陈医生。”洛林远点头,声音有点紧。
“别紧张,上来坐。”陈医生引他们上二楼,治疗室铺着浅灰地毯,墙角放着架三角钢琴,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琴键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这是小晏吧?张医生说你一直陪着林远复健。”
晏逐水点头,礼貌地弯了弯腰。
“坐。”陈医生指了指钢琴前的沙发,“我们先试试‘听觉引导’,不碰仪器,就听曲子。”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我弹段《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林远你跟着旋律呼吸,让手指松下来。”
琴声落时,晏逐水看见洛林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德彪西的旋律软得像流水,陈医生弹得极缓,每个音都像浸了温水,慢慢往人心里渗。洛林远靠在沙发上,跟着节奏轻轻呼吸,左手搭在膝盖上,纱布下的指尖不再紧绷,慢慢舒展。晏逐水坐在他身边,悄悄握住他没缠纱布的右手,掌心贴掌心,把温度递过去。
“很好。”陈医生的声音混在琴声里,“林远,试试让左手跟着旋律轻轻晃,不用按琴键,就跟着节奏……”
洛林远的左手慢慢抬起,悬在半空,跟着旋律轻轻摆动。指尖还在颤,却比平时松快了些,像被琴声托着,慢慢浮起来。晏逐水看着他的手——纱布下的旧伤疤在光里若隐若现,却不再是狰狞的疤,倒像琴弦上磨出的茧,藏着未凉的温度。
“对,就是这样。”陈医生笑了笑,指尖转向低音区,“现在试试这个和弦,跟着音高抬手……”
洛林远的左手跟着抬高,到最高处时,指尖忽然顿住,疼得他皱了皱眉。
“疼了就停下。”晏逐水连忙打字。
“没事。”洛林远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却真的停了手,“继续。”
陈医生没再逼他,转弹了首《致爱丽丝》,简单的旋律像哄小孩。洛林远的左手又跟着动起来,这次没那么抖了,晏逐水甚至看见他的小指轻轻勾了勾,像在弹个不存在的音符。
治疗结束时,晨光已经爬过钢琴盖。陈医生把张乐谱递给洛林远:“这是改编的《星子》,把左手的跳音改成了分解和弦,你回去试试,每天弹十分钟就行。”
“谢谢陈医生。”洛林远接过乐谱,指尖捏得紧。
“别客气。”陈医生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拍了拍晏逐水的肩,“小晏,你有空也来试试?我看你手指条件不错,别浪费了。”
晏逐水愣了愣,连忙摆手。
“让你去就去。”洛林远忽然开口,语气硬,却带着点不容置疑,“下周我来复诊,你也来。”
晏逐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没嘲讽,只有点认真的期待。他点点头,指尖悄悄蹭了蹭洛林远的手背。
回去的路上,洛林远靠在车窗上看乐谱,指尖在谱子上轻轻划。
“陈医生说的是真的吗?”晏逐水忍不住打字,“我也能学?”
“怎么不能?”洛林远瞥了他一眼,“你手指比我灵活,学起来肯定比我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脑子笨了点,得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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