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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逐水的身体撞在玄关的柜子上,后腰磕得生疼。他愣住了,抬头看洛林远——他别开脸,没看他,肩膀却在抖,手紧紧攥着拳,指节白得像要碎了。
是怕了,也是恼了。怕自己再失控,也恼自己没出息,只会用“推开”来掩饰慌。
晏逐水慢慢站起来,没再看他,转身拿起玄关的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瞥了眼——洛林远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的,像被全世界丢下了。
门轻轻合上时,晏逐水靠在墙上,抬手摸了摸颈侧的吻痕。还在发烫,带着洛林远唇齿的温度,也带着他没说出口的慌。他没走,只是把外套铺在地上,靠着门坐了下来。
他知道洛林远不是真的想赶他走。就像上次在琴房,他说“可惜你是个哑巴”,却还是把琴房钥匙塞给了他;就像他总说“别烦我”,却会在他擦琴时,偷偷在旁边放杯温水。他的刻薄是真的,慌也是真的,像只被戳到痛处的刺猬,只能竖起刺,却忘了自己的刺最容易扎到想靠近的人。
楼道里的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晏逐水抱着膝盖,听着屋里的动静——先是“哐当”一声,像杯子摔碎了;接着是“咚咚”的闷响,大概是他在砸什么东西;最后归于寂静,只剩下隐约的、压抑的喘息。
他靠着门坐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风都变凉了,才听见屋里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人滑坐在了地上。
晏逐水的心揪了揪,抬手想敲门,又收了回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打字问问“您还好吗”,却又删掉了。有些话,现在问了也是白问,洛林远不会说的。
他只能靠着门,静静地坐着。屋里的人不动,他也不动,像两座沉默的孤岛,隔着一扇门,却又在彼此的呼吸里,确认着“你还在”。
天快亮时,晏逐水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被冻醒的,楼道里的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吹得他膝盖发僵。他揉了揉眼睛,刚要站起来活动活动,门忽然“咔嗒”一声开了。
洛林远站在门后,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点灰尘,眼下泛着青黑,一看就没睡。他看见坐在地上的晏逐水时,眼神顿了顿,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晏逐水站起来时腿麻了,踉跄了下,被洛林远扶了把。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僵了下,又飞快地松开。
屋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沙发垫掉在地上,被踩得皱巴巴的;连他昨晚炖的排骨汤都翻了,汤洒在地毯上,结了层浅黄的痂。洛林远就坐在这片狼藉里,背靠着门,脚边还放着个空酒瓶。
“对不起。”晏逐水蹲下来捡碎片,指尖被划了下,渗出血珠,他没在意,拿出手机打字,“我来收拾。”
洛林远没看他,视线落在他颈侧——那道吻痕更明显了,红得发紫,像朵不该开在那里的花。他的喉结滚了滚,别开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用。让阿姨来。”
晏逐水没听,继续捡。碎片很尖,他捡得慢,指尖的血珠滴在地毯上,晕开个小红点,和汤渍混在一起,不显眼,却刺得洛林远眼睛疼。
“说了不用!”洛林远忽然吼了声,伸手把他手里的碎片打落在地,“你听不懂吗?”
晏逐水被他吼得一愣,抬头看他,眼里没怨,也没怕,只有点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洛林远总是这样,前一秒还能靠着他的肩说“累”,后一秒就能竖起满身的刺。
洛林远被他看得心慌,别开脸,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得方方的纸,扔在他面前:“给你的。”
晏逐水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张乐谱。纸是从五线谱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的音符却写得极工整,是首他没见过的练习曲,指法标的密密麻麻,一看就很难。
“是什么?”他忍不住打字问。
“练这个。”洛林远没看他,语气硬邦邦的,“去‘弹’。”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冷了些,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让我看看你的‘音乐’到底在哪里。”
晏逐水捏着乐谱的指尖紧了紧。他懂了。这是洛林远的道歉,也是他的试探——昨晚的失控太烫,他不敢面对,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把话题拉回“音乐”上,拉回那个相对安全的、能让他们彼此靠近的领域。
他低头看乐谱,最下面有行小字,是洛林远的笔迹:“每日两小时,下周检查。”笔锋很劲,却在“检查”两个字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了点,像藏着点慌。
“好。”晏逐水打字,抬头看他时,眼里亮得像落了光,“我会好好练。”
洛林远没看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下,扶住墙才站稳。他没回卧室,径直往琴房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点落荒而逃的仓促。
晏逐水看着他走进琴房,轻轻带上了门,才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乐谱上的音符。纸是温的,大概是被洛林远揣在口袋里捂了很久。他把乐谱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继续蹲下来捡碎片。
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吮了吮,不疼。颈侧的吻痕也还在发烫,像个秘密,藏着昨晚的月光、酒气,还有洛林远没说出口的慌。
他知道,洛林远的心防裂了道缝。那道缝很小,还藏在厚厚的冰壳下,可终究是裂了。而这张乐谱,就是递到他手里的、能撬开那道缝的钥匙——洛林远在说“我怕”,也在说“试试吧”,试试能不能透过音乐,透过他,重新相信点什么。
琴房里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坐在了钢琴前,指尖碰了碰琴键,却没按下。晏逐水抬头看了眼琴房门,没过去,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他得快点收拾好,然后去琴房“练”这首曲子。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告诉那个躲在琴房里、用冷硬伪装脆弱的人——我接下了你的试探,也等得起你的心防慢慢裂开。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时,晏逐水终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他洗了手,指尖的伤口贴了创可贴,然后拿着乐谱,轻轻敲了敲琴房的门。
“进来。”洛林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刚才稳了些,却还是带着点哑。
晏逐水推开门,看见洛林远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指尖悬在琴键上,没落下去。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琴键上,长长的,像在和自己较劲。
“我……”晏逐水拿出手机,刚打了个“我”字,就被洛林远打断了。
“开始吧。”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不用弹出声,我看着。”
晏逐水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悬在半空。指尖起落时,他没看手,也没看乐谱,只看着洛林远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唇抿得很紧,却在他弹出第一个和弦时,指尖轻轻动了动。
空气里没有琴音,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指尖在空中划出的、无声的旋律。那道颈侧的吻痕还在,红得发紫,却像个温柔的提醒,提醒着昨晚的失控,也提醒着——冰壳之下,终有暗流在涌。
钩子:晏逐水“弹”到曲子最难的琶音段时,指尖忽然顿了顿。洛林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纠正他的指法,指尖却在离他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指尖擦过晏逐水颈侧的吻痕,烫得像火,两人同时僵住,空气里的沉默忽然变得黏稠,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第20章 无声的倾诉与指尖的共鸣
晏逐水把那页练习曲谱贴在了琴房的墙上。
用透明胶带粘的,四角贴得平平整整,生怕被风吹卷。谱子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像爬满了细小的黑蚂蚁,最复杂的那段琶音,洛林远标了三个“慢”字,墨迹深,看得出来是反复描过的。
“这曲子叫《雾》。”洛林远第二天进琴房时,看见他对着谱子发呆,忽然开口,“我以前练过,练了三个月才顺。”
晏逐水愣了愣,拿出手机打字:“很难。”
“不难怎么叫你练?”洛林远嗤了声,却没像平时那样嘲讽,反而坐在钢琴凳上,右手轻轻按了个和弦——“咚”的一声,低音区的和弦沉得像雾,“开头要这样,别抢。”
晏逐水点头,指尖悬在半空,跟着和弦的节奏“弹”起来。指尖在空中划弧,慢得像怕碰碎什么,洛林远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手,用右手弹出几个音,作为引导。
阳光从南窗落进来,落在谱子上,把音符照得发亮。晏逐水的指尖在光里跳,快时带起细碎的风,慢时像凝在半空的露。洛林远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双抱着自己冲进医院的手,骨节分明,却带着薄茧,那时只觉得是双普通的手,没承想竟藏着这样的韵律。
“这里错了。”洛林远忽然抬手,指尖敲了敲谱子上的升号,“是升fa,不是还原fa。”
晏逐水连忙调整指法,打字:“记混了。”
“笨。”洛林远弹了下他的额头,却没真的嫌他笨,反而把谱子往下拉了拉,“看清楚再弹。别想着快,先把每个音踩实。”
晏逐水捂着额头笑,点头。从那天起,琴房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洛林远改谱子的时候,晏逐水就对着墙练《雾》;洛林远累了,就坐在旁边听他“弹”,偶尔用右手搭个和声。
有时练到傍晚,晏逐水要去做饭,指尖还停在半空,切菜时都在无意识地颠勺打拍子。洛林远靠在厨房门口看,看他切番茄时指尖在案板上“弹”琶音,看他煮面时手腕跟着面条晃,忽然觉得这烟火气里,竟也飘着旋律。
“汤要溢了。”洛林远靠在门框上提醒。
晏逐水猛地回神,慌忙把火关小,手背蹭了下额头的汗,打字:“差点忘了。”
“练傻了?”洛林远走过来,拿起勺子尝了口汤,“盐放少了。”
晏逐水连忙拿盐罐,却被他按住手。“我来。”洛林远接过盐罐,左手扶着罐沿,右手抖着撒盐——他的右手恢复得不错,能做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还没力气。盐粒落在汤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撒得慢,却匀,像在弹一首极缓的曲子。
“洛先生,您的手……”晏逐水看着他的手,打字,“越来越灵活了。”
“嗯。”洛林远放下盐罐,语气淡,“张医生说,再练阵子,能弹《枯叶》的右手旋律了。”他顿了顿,瞥了眼墙上的谱子,“前提是某人别总盯着谱子发呆,早点把《雾》练顺。”
晏逐水的脸微红,点头打字:“我会加油的。”
那天的汤,洛林远喝了两碗。晏逐水看着他把汤碗见底,指尖悄悄碰了碰颈侧——那道吻痕淡了些,变成浅粉色,像片快要落的花瓣。他没敢问洛林远是不是还在意,只是把汤锅里剩下的排骨都夹到了他碗里。
练到第七天,晏逐水终于能把《雾》的前半段“弹”顺了。
那天下午阳光好,他站在琴房中央,指尖在空中跳得稳,连最绕的那段半音阶都没卡壳。洛林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没看他,却在他弹到转折处时,轻轻敲了敲椅扶手——“咚、咚”,两声轻响,正好是他漏了的那个和弦。
晏逐水立刻调整,指尖跟着那两声轻响往下走,旋律瞬间顺了。他弹完最后一个音,转头看洛林远,眼里亮得像落了光。
“还行。”洛林远合上书,语气淡淡的,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过来,练后半段。”
后半段是整首曲子的难点,有段跨度极大的琶音,需要指尖快速跳跃,连洛林远当年都练得指尖发红。晏逐水站在谱前,盯着那段琶音看了很久,指尖在半空试了试,还是卡了壳。
“别急。”洛林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腕松点,别僵。”他抬手,指尖虚虚地覆在晏逐水的手腕上——没碰到,却像有股力透过空气传过来,“像这样,跟着呼吸走。”
晏逐水深吸一口气,手腕松了松,指尖再跳时,果然顺了些。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洛林远的指尖离他的手腕只有半寸,温温的,像在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就这样。”洛林远的声音贴在耳边,低得像叹息,“再快一点……”
晏逐水跟着他的声音加速,指尖在空中飞跳,快得带起了风。那段琶音被他“弹”得越来越顺,连洛林远标了三个“慢”字的地方,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快而不慌,像雾里的光,忽明忽暗,却始终在流。
弹到最后一个音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却悄悄红了。
不是累的。是这曲子太像洛林远了——开头沉得像他坠落后的沉默,中间绕得像他藏在刻薄下的慌,结尾却轻轻扬起来,像他偶尔漏出来的温柔。他弹着弹着,就想起了雨夜急诊室的他,想起了琴房里说“可惜你是个哑巴”的他,想起了晚宴后靠在他肩上说“累”的他,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竟都藏在了这无声的旋律里。
“怎么哭了?”洛林远的声音忽然沉了沉。
晏逐水猛地回神,才发现眼泪掉在了手背上。他慌忙擦,却被洛林远按住了手。洛林远蹲下来,仰头看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露水:“弹首曲子而已,至于吗?”
语气是硬的,指尖却软,没用力。晏逐水摇摇头,想打字说“不是”,却被他拉到钢琴前坐下。
“坐好。”洛林远坐在他旁边,右手放在琴键上,“我弹,你听。”
他没弹《雾》,弹的是《枯叶》。右手的旋律慢得像落叶飘,一个音一个音地落,没加任何装饰,却比他以前弹的任何一次都软。晏逐水看着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琴键上,指尖微微泛白,却稳,像在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首曲子……”洛林远弹到一半,忽然停了,声音哑了些,“是我手伤后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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