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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是这个理,可袁绍仍然心绪不平。
诛杀天子,这可是董卓曾经犯下的大罪。想他袁绍,怎么能与董卓背上同等的骂名?
“传令下去,无需再候援军,立即攻城。”
袁绍的大将眭固刚死在曹仁的手上,他本就攒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又碰到这等子被泼污水的事,袁绍忍无可忍,决定速战速决。
沮授与田丰知晓了袁绍的命令,先后求见。
“曹操占据兖、豫多年,养精蓄锐,已非昔日可比,主公莫要急攻,宜徐徐图之。”
沮授慎重相劝,一揖到底。
“幽州将将平定,主公不思安置流民,竟在屁股还未捂热的时候出兵攻伐曹操。这倒也罢了,主公如何能不顾援军与粮草,草率地攻城,岂非昏了头?”
田丰的说辞更加直白,也更让袁绍火大。
袁绍虽然心中不快,但他念着沮授与田丰的才能,强行忍了下来。
他并非驽钝之人,对于沮授与田丰的谏言,他多少听进去了几分,也开始考虑自己是否太过急切,不过是多等十日的功夫,总该忍上一忍。
然而,袁绍刚恢复些许理智,冀州境内又传来新的流言。
有知情人称,当初青州黄巾军忽然向西涌入兖州、冀州两地,害死兖州牧刘岱,其实是袁绍暗中设局,故意将青州黄巾军往西边引,好害死韩馥,夺取冀州牧的官职。
冀州的士人们认为,袁绍此举,过于卑劣,完全不顾百姓的死活,简直是在草菅人命。
听到这话,袁绍再也坐不住了。
那些污蔑他的流言,他就算再生气,也能秉持自我,无愧于心。
可这青州黄巾军……当初,的确是他顺着陶谦的提议,主动将祸端引入兖州、冀州之内。
埋藏已久的秘密被人窥破,袁绍不由冷汗直冒。
“立即出兵!围城!”
他必须早点击败曹操,迎回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洗掉谋害天子的流言,同时让另一则流言的可信度降到最低。
袁绍刻意将黄巾军引向东侧的那一年,沮授与田丰还未加入袁绍的阵营,因此,两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不明白袁绍为什么再次改变了主意,努力相劝,却让理亏心虚的袁绍大怒,将他们抓捕入狱。
袁绍顾不得援助河内郡的那支军队,也顾不得等候援军,当即沿着济水南下,在东郡的谷城发动攻城之战。
袁绍的这番行动完全在曹军的预料之中。
曹操听从顾至等人的提议,给袁绍上了双保险,把青州兵当年冲击兖、冀州的事也推到袁绍头上,逼得他不得不发兵。
曹操只以为这是占据名义,给袁绍泼脏水,回敬袁绍污蔑的反击之举。
只有顾至与戏志才知道,这还真的不是诬陷。青州黄巾军冲击兖州、冀州这件事,确实与袁绍有关。
接下来的战役确实如同顾至等人所想,急于进攻的袁绍因为援军未至,粮草不足,迟迟没能攻下兖州,反而吃了好几场败仗。
眼看曹操要大破袁绍,将袁绍击退的时候,变故出现了。
开战的第三个月,曹操带兵截取袁绍的粮草,竟意外中了张燕的埋伏,被黑山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彼时,枣衹、徐晃在泰山郡对抗张辽,夏侯惇与曹操带着大军守在济北国的州内,迎击袁营的张郃、颜良。
曹操的长子曹昂则留在营地之内,在守着粮草与辎重的同时,随时待命,援护攻伐之军。
二月初五这天,顾至正坐在营帐中,听着曹丕意气风发地讲述着有关骑射的心得。
忽然,营帐外传来混乱的躁动,呼喝声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响起,不详的气息随之而来,令曹丕瞬时变了脸色。
顾至抬手在曹丕肩头按了一记,敛袖起身:
“二公子莫急,先出去看看。”
说完,顾至率先掀开门帘,走出营帐。
营内所有士兵行色匆匆,不少人搀扶着重伤的同袍,坐在营门口,等着医者的救治。
顾至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瞳骤然一凝。
夏侯惇脱了兜鍪,右手搭着膝,略显随意地坐在一处空地上。
他的左手捂着左眼,有细小的血流顺着指缝淌下,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似乎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夏侯惇稍稍偏过眼,如同初见时那般,半玩笑半嘲弄地与他打招呼。
“顾白面,站在那做什么?”
见他不语,夏侯惇眯着完好的那只眼,似要起身。
顾至回过神,走到夏侯惇身旁,也让夏侯惇停下起身的举措。
“顾军师,”夏侯惇长叹一声,换了一个称谓,
“在出征前,你已提醒过我,要当心双目被流矢射中。是我一时失察,倒是枉费了你的一番好意。”
“……不说这些。”
顾至没见到曹丕的身影,猜想曹丕应当是去寻找曹操,收敛心神,凝肃地望着眼前的夏侯惇,
“将军可有换过药?”
夏侯惇不在意地道:
“士兵之中,重伤、濒死者众多,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等医者治完了伤患,我再去讨一点草药。”
熠熠的日光在鳞甲上跳动着炫光,少许日华照在夏侯惇的手上,将指缝间汩汩落下的血丝晒得格外刺目。
顾至从鞶囊中取出一支半指大的陶瓶,递给夏侯惇。
“这是友人赠予我的止血药,将军姑且一用。”
“谢了。”
染血的手避开他的掌心,取过那瓶药粉。
夏侯惇转过身,背对着顾至,给左目敷了药粉,又解下战甲,扯断袍服上的一节布料,裹住左眼。
待到左眼的伤痕被布条遮挡,他才转过身,重新面向顾至。
“未曾想到顾军师还有卜算之才,若有机会,我倒是也想学上一学。”
他将药瓶擦拭干净,还给顾至,
“这药倒是比你当初在温县所赠的刀尖药更清凉一些。”
仿佛穷尽无聊,夏侯惇有一茬没一茬地找着话题,絮絮不停。
顾至听了许久,到底没能忍住:
“发生了何事?”
袁绍援军未至,接连败北,怎么会突然……让曹操的军队变成这样。
“是黑山贼。”
夏侯惇的声音沉冷了些许,平和的目光染上了一丝戾意,
“黑山贼在卢县附近设下埋伏,等着用此次的战果,向袁绍投诚。”
顾至神色一滞,眼中现出几分真切的讶然。
“我这只眼,就是被张燕亲手所射。”
夏侯惇的话宛如一道惊雷,让顾至头脑发麻,无法思考。
在原著中,夏侯惇正是在198年,在与吕布对战的时候,不慎被流矢射中了左目。
如今,吕布退出征战,夏侯惇却还是失了一目,剧情的牵扯力将他拽回了既定的轨迹。
可张燕……张燕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论是史载,还是在原著中,张燕都在袁、曹对战的后期,带着黑山军投效曹操。
如今,曹操与袁绍的征战还未进入到白热化。张燕不仅突然加入战局,还帮袁绍对付曹军,向袁绍投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至不由蹙眉。
来自剧情的约束力,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对抗,什么时候不能对抗?
第130章 探望
这个问题暂且得不到完整的答案。
确认夏侯惇平安无事, 顾至将药粉交给帮忙处理伤情的士兵,给那些需要救治的伤员使用。
而后,他向夏侯惇询问对战的详情, 当得知曹操的腿部也受了伤,顾至略作考虑,便拜别了眼前之人,决定去主帐探问曹操。
主帐附近的守卫比往日更加严格。
顾至在主帐外的栅栏旁见到了郭嘉与戏志才,所有意图探望曹操的人都被拦在帐外, 等候通禀。
郭嘉揣着袖,脸上少了往日的清闲,多了一分严肃。
以今日这般严峻的战局, 于公于私, 都不是谐戏的时候。
“明远。”
郭嘉与戏志才也看到顾至, 彼此之间招呼了一声, 便一同站在栅栏旁,看着人来人往的主帐。
“你已知道详情?”
“我刚从夏侯将军那过来。”
关切与提醒只需点到即止,三人不再说话, 一同看着前方的营帐。
不多时,又有一人出现在视线之内, 正是祢衡。
顾至没想到祢衡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主帐附近, 略有些惊讶。
旁侧的郭嘉倒抽了口凉气, 以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
“他来做什么,总不会是……”
剩下的话没有被说出口,但不论是顾至还是戏志才, 都意会了他的未尽之言。
“应当不是。”
顾至想起荀彧对祢衡的评价,又想起那天他与祢衡的对话,不认为祢衡是特地落井下石来的。
三人之中, 唯有戏志才对祢衡最为陌生。他端详着祢衡的神色,视线落在他空荡的双手与隐隐翘起的衣襟上。
“他径直朝我们的所在走来,并非路过。看样子,倘若他不是为了主公而来,那就是为了来找我们当中的一人。”
戏志才的这句话刚刚落下,郭嘉就将视线笔直地投向顾至。
“……看我做什么?”顾至微不可查地翕动唇。
“不用想也知道,祢衡一定是来找你的。”
顾至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也有一样的想法。
三人之中,只有他和祢衡说的话最多。如果祢衡真的是来找他们当中的一个,那就很有可能是来找他。
果不其然,祢衡径直走到顾至的身前,从微翘的衣襟内取出一团缣帛,递给顾至。
“还你的人情,两清了。”
顾至猜想祢衡口中的人情,大约说的是祢衡离开豫州前,他基于人道主义的一句提点。
虽然不觉得那句提点可以算作人情,顾至却还是接过缣帛,朝两侧展开。
略看了两眼,他便意识到这封缣帛的重要性。
“这东西不该给我,应当由你亲自献予曹公。”
缣帛上的内容,不仅包含了那天祢衡与他对谈时提到的袁营各将领的弱点与性格,还清楚地写明了袁绍那两支援军的行军路线。
虽然不知道祢衡这些消息是从何处所得,但以祢衡这目下无尘,不屑作伪的性格,这些内容大概率是真的。
顾至折起缣帛,递还给祢衡,压着声音说道:
“假如祢使者不愿,那便收好这方帛书,莫要再拿出来。”
这番话说得极为平和。面前的祢衡却像是有些着恼,不肯去接那份被退回的帛书。
“你不肯信?”
“并非不信。”顾至不明白祢衡为什么非要把这东西给自己,只是坦然地表示拒绝,
“无功不受禄,这封帛书,自当还给祢使者。倘若祢使者是想我代为转交,将这封缣帛递给主公,那我便替祢使者走上一遭,为你达成此事。”
顾至正要将手收回,祢衡已沉着脸夺过他手中的缣帛。
“我若要讨好曹操,又何必日日詈骂?”
顾至倒是想回一句“那也难说,万一是有什么特殊兴趣呢”。
然而现在情况特殊,为了不让祢衡突然发病,在这个节骨眼惹恼曹操,顾至没说什么刺激祢衡的话,一字一板地回复。
“那便请祢使者收好缣帛,别再与他人提起。”
这东西,献给曹操也好,不献也罢,对如今的战局,未必有决定性的影响。
可一旦让曹操知道祢衡藏有袁营的情报,却一直隐瞒着,那或许会为祢衡引来灾祸。
祢衡虽是听懂了顾至的劝告,可他仍然板着脸,带着被拂了好意的恼火。
“这封缣帛,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祢衡将缣帛硬塞到郭嘉手中。
早已对缣帛上的内容好奇已久的郭嘉火速展开缣帛,一目十行地看完开头。
他笑了一声,把缣帛团成一团,塞回祢衡的手里。
“如此好物,还是请祢使者自己收着。”
原本因为郭嘉接过缣帛,而对顾至抬起下颌的祢衡顿时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瞪着郭嘉。
他想起郭嘉这人时常与顾至打闹,或许是出于同僚的情谊,不好接受。于是,祢衡紧捏着缣帛,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想把这封帛书交给戏志才。
戏志才看也未看,一口回绝:
“不必了。”
向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祢衡不由咬牙:
“你还未看过上面的内容,不知此物的作用……”
“无非是与袁营相关的情报。”
戏志才淡声道,
“不必予我。”
郭嘉也早就猜到这封缣帛上的大致内容,只他好奇心太重,硬是瞅了一眼,核实了心中的猜测,才向祢衡表示回绝。
这样的反应,反倒让祢衡挂不住脸。他刚才那句“有的是人想要”仿佛一块坚硬的木板,硬邦邦地敲在他的脸上。
顾至以为,以祢衡的脾性,应当会转头就走,离他们这三个“不识好歹”的人远一点。
哪知,祢衡的脸赤橙红绿青蓝紫地变幻了半天,最终脸色一黑,再次把帛书硬塞到顾至的手里。
“是丢弃还是焚毁,你想怎么处理这块缣帛,都随你的意。我欠你的人情已还,以后莫要来找我。”
顾至没说“本来就不会去找你”这种火上浇油的话,只是认真地道:
“使者不曾欠我人情……”
祢衡却是一副不想听的模样,扭头就走。
顾至补了一句:“当真随我处理?哪怕我以你的名义,向主公献上此物?”
祢衡脚步一顿,丢下一句“自然”,便疾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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