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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前,郭嘉望着他的背影摇头:“此人脾性古怪,本性却与陈公台相仿。”
都是说一不二,眼里揉不得沙,人谈不上坏,却无法恰当地对待旁人的好意。
带着几分感慨,郭嘉转向顾至:
“你当真要替他转交此物?以祢衡的脾性,怕是不适合留下。”
“他既然不愿走,那便只能让主公给他多掂一些斤两,稍稍容忍一二。”
原著中,曹操对人的容忍,不在于对方的脾性,只在于对方有用还是无用。
当那人的用处远远大于弊害,哪怕是魏讽这样的谋逆者,与张绣这样与曹操有着杀子之仇的人,曹操都能容忍。
而一旦那人的用处少于弊害,曹操便会毫不犹豫当将人除去。
原著后期,正是因为曹操大权在握,追随他的谋臣们已不再那么重要。当荀彧、崔琰、毛玠等人稍稍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便不再容忍。
想到原著后期曹操对几人的态度,又想到夏侯惇未曾避开的劫难,顾至心中闷烦,只想将手上的缣帛丢入火盆,半点也不想交给曹操。
似是察觉到他的烦意,戏志才出言道:
“莫要想这么多。不过是略尽人事罢了。”
而后,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实则认真地开口,
“只是此人性格不定,冲动易怒,还是不要走得太近,以免被拖累。”
顾至原本就与祢衡不太合得来,更没有结交的打算:
“我可不曾寻他……”
只能说,或许因为性格的缘故,祢衡这人很少收到善意,这才对他那微薄的提点格外上心,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情。
然而,没有人喜欢被莫名其妙地唾骂。哪怕是好友,遇上这样的类型也很难维持友谊。
“主帐的帘门已被掀开,想来医丞已为主公看过伤情。”
郭嘉打断他脑中的杂念,看向他的目中带着提醒,
“明远,收心。”
几缕清凉的风拂过面颊,顾至压下心中的烦躁,盯着开敞的帘门。
首先走出帘门的是背着木箱的医丞,曹昂就在他的身后,与医丞一同走到帐门的角落,似在谈论病情。
又过了片刻,主帐的门帘再次被人拉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帘的前侧,列松如玉,正是荀彧。
顾至凝视着荀彧,确定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并未有任何变化,才稍稍安心了些许,躁动喧鸣的焦灼被徐徐吹散。
隔着守卫与栅栏,荀彧若有所觉,将目光投向他的所在。
两人的目光彼此相触,谁都没有移开。
角落的曹昂与医丞谈完要事,带着随从走到栅栏的入口处,示意守卫为他们放行。
“司空早就想请几位军师进去,只方才还在处理伤势,见不得风,还请几位见谅。”
“大公子言重。”
顾至瞧着曹昂面上的疲态与忧色,众目睽睽之下,到底不好说些什么,只略说了几句场面话,就随着曹昂进入主帐。
刚进入帐内,还未顿足,他就听到曹操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
第131章 接手
这声叹息太过明显, 仿佛刻意卡在几人进来的那一刻。
顾至看向营帐正中央。曹操正躺在一方窄榻上,头发凌乱,右脸分布着血迹与灰尘, 腿上包着一条白布,看上去颇为狼狈。
在顾至等人等候在外,医丞为曹操诊断伤势的这段时间里,曹操有许多时间整理仪容,不让狼狈的模样展现在谋臣的眼中, 可他偏偏不那么做。
引着几人入内的曹昂悄然退到一侧,并不说话。
身高体宽,手臂粗壮的典韦, 与曹操的族弟曹洪一左一右地守在两侧, 同样沉默不言。
顾至三人就此与曹操正面相对, 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应当主动询问, 表示关切。
然而顾至此刻不太想顺着曹操的念头表演,对此一声不吭。戏志才又不是主动找话题的性子。
这表达关切的工作,就当仁不让地落在了郭嘉的身上。
郭嘉甚是自觉地上前, 行了一礼,在曹操榻边坐下:
“主公可还安好?”
有了郭嘉带头, 顾至与戏志才便同样行了一礼, 闷声不响地坐在离榻稍远的地方。
“我这道伤口看着严重, 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元让与随军的士兵……”
在混乱的突袭中,夏侯惇被流矢射中左目, 大量士兵伤亡,这样的结果,比起失败本身, 更让曹操咬牙切齿。
郭嘉并不知夏侯惇的伤势,但他对曹军这次行动的结果有所耳闻。
在真切地关心了曹操几句后,他进入正题:
“主公有什么打算?”
曹操道:“这次行军,孤只带了半数人马。凭借留在营内的兵力,若能与孝先、公明的军队汇合,未必没有再战之力,只是……”
这个巧妙的停顿,足以让郭嘉猜到曹操的未尽之言。
只是,以眼下的场景,话已逼到嘴边,他不能不问。
“主公的意思是?”
“曼成、文谦在豫州、徐州镇守,以待不虞。”
曹操手下的李典、乐进,以及另外几个将领,正在其他两州镇守,暂时抽不出身。
纵使他们能抽身,带着援军来支援,也没法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赶到。
“战局瞬息万变。如今我与元让皆受了伤,不便出战,五个将领被乱箭射死。而袁绍那头悍将云集,还有张燕助阵……”
曹操再次叹了口气,
“且不提孝先、公明那边是何等光景。倘若我军在与另外两军汇合前,遇到敌袭,怕是会陷入无人领战的危机。”
顾至这下子可听明白了,曹操是在这等着呢。
他察觉到身侧的戏志才悄然收紧拳,眉峰微皱,不由伸手扯了下身侧的衣袂。
在曹操将暗示转为明示之前,顾至主动开口:
“主公倘若因为无人领兵而忧虑,我这倒有一些人选。”
曹操蓦地转头,看向顾至。
起初他以为顾至是想毛遂自荐,可当他听到“一些人选”这几个字,刚冒出头的喜悦被瞬间踩熄。
不是有“一个人选”,而是有“一些人选”,这显然不是自荐的开端。
然而曹操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色,只是神色如常地反问:
“是哪些人选?”
顾至报出三个名字。曹操重复念着“徐质”“贾信”“牛金”这三个名字,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不出缘由。
守在曹操旁侧的曹洪神色奇异,悄悄凑到曹操耳旁,似在告诉曹操,这三个究竟是什么人。
在听到这三个恰巧都在营内,且都来自顾至在温县曾经带过的那支部曲时,曹操惊讶了一瞬。
等曹洪继续告诉他,除了在守卫东郡时因为立功而被升为校尉的徐质,剩下的两人在曹营多年,不过堪堪晋升到屯长的职位时,曹操的眼中亦流露出几分异色。
在某个瞬间,他以为顾至是在于自己开玩笑,或者随便凑了两人敷衍自己。
但曹操这些年对顾至也算有所了解。在有关战局的大事上,顾至从来不会为了应付而胡来。
因此,在短暂的忧虑后,曹操还是派人去请这三人,而后对顾至半是玩笑地说道。
“这三人都来自明远带过的那支小队?若非知晓明远的为人,我还当明远这次的举荐另有他意。”
曹操坦然地表示自己的疑问,顾至便也同样坦然地回答。
“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1]。举荐人才,当以才能为先,而不因亲疏而避忌。那三人,确有将才,并非妄言。”
更何况,除了徐质,他与另外两人其实算不得特别熟悉。
再加上三人这些年一直留在夏侯惇的队伍中,随着夏侯惇或出征,或在东郡镇守,顾至与他们几乎见不着面,还真的算不上“任亲”。
曹操疑道:“三人既有将才,明远前些年为何不向孤举荐?莫非是近日方才探明这三人的才能?”
在过去八年的时间里,顾至从未替他举荐过人才,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三个人。
倘若这三人确实有领军的才能,能在眼下这种危机的情况下独当一面,为什么不早点提?
对于曹操的这个疑问,顾至回复得更加坦然,甚至可以称得上安详:
“主公从未问过,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熟悉的风格,让曹操恍惚地想起八年前,初见之时,让他几次失语的回复。
在曹操恍惚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戏志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此三人并无功绩,过去几年也并无显眼的表现。”
这句话看上去像是对顾至口中的“将才”表示质疑,却恰到好处地指明了一个重点——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要让这三个人领兵,很难服众,即使顾至向曹操举荐,曹操也很难重用这三个人,何必多此一举。
坐在榻边的郭嘉同样开口帮腔:
“我可不知明远什么时候有了辨识将才的眼光,莫非是因为急主公之所急,方才姑且一试?那三人我从未听说过,是好是歹,总要看了、仔细考校一番,方能知晓。”
郭嘉的这番话,表面上也是在质疑,但他极其巧妙地给顾至递了一个台阶,还顺势抑制了曹操的期待。
万一顾至举荐的这三个人并不能达到曹操的要求,无法统率军队,那也不是顾至的错。
顾至只是为了帮曹操分忧,情急之下,不得不举荐“可能”得用的将才。他本身是一片好意。
至于之前为什么不举荐,那当然是因为顾至本身就不是做这个活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念头,向曹操举荐三个不确定是否有用的将才。
在戏志才与郭嘉的连番助攻下,曹操被成功地引导,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方才确实想岔了。顾至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他又主动提起无人领兵这件事,顾至未必会为他举荐徐质三人。
至此,曹操心中对顾至刚才那些话的疑虑与揣度已完全打散。
等徐质三人过来,曹操简单地问了几个军事方面的问题,发现这三人确实言之有物,对作战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顾至的这次举荐,倒不算是看走了眼。
只是,具体操作如何,还要看战场上的实际战果。希望不要像曾经的赵括那样,只知其理,不知其用。
曹操派人将徐质三人送出营帐,又一次转向顾至:
“此三人可为裨将,暂领部、曲。至于主将的人选……”
这是第二次图穷匕见。
顾至偏偏装作看不清匕首,故意郑重其事地提出建议:
“主公身后的曹子廉将军,可为主将。”
好好地在营帐角落站着,却突然被点名,曹洪不由露出呆滞之色。
他虽然也带过兵,但他的带兵能力,只能算无功无过。
让他担任前将军或者偏将军那倒也罢了,如果要让他在这种严峻的局势中扛起“扶颠持危”“起死回生”大旗,那可万万不行。
见榻上的曹操闷声不语,仿佛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曹洪心中不由一慌,忙不迭地开口:
“主公,洪怕是担不得这样的重任。”
曹操也知道这位族弟的能力上限,知道他忠勇有余,运筹不足。
他的族弟曹洪,不仅是曹家人,还对他有舍命献马的恩情。但凡他的能力稍稍出众一些,曹操也不至于让他担任护军,跟曹昂一起守着营帐,早就带着他去前线冲锋了。
对于曹洪的推辞,曹操并未回头应答,只是颔首,目光仍注视着坐在前侧的顾至:
“明远可还有别的人选?”
见溜人溜得差不多,顾至抚平衣角的皱痕,缓缓起身。
“若主公愿意委任——至不才,愿为主公略尽绵薄之力。”
曹操已做好了从顾至口中听到第五个人名的准备。
可在他麻木地等着顾至的回复,即将彻底失望的前一刻,他终于从顾至口中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话。
顾至这次竟然如此干脆,没有任何铺垫,就说出了自荐之语。
因为这番自荐来得太过突然,曹操竟反应了数息,方才大笑着称许:
“若明远能代孤领兵,孤自当安心。”
不远处的郭嘉,向曹操投去难言的目光。
他很想提醒自家主公,不要安心得太早。
别人的“略尽绵薄之力”只是谦辞,而顾至的“略尽绵薄之力”,那可是真的“略尽”,绝对不存在夸张的修辞。
曹操尤为高兴,全然不知郭嘉心中的腹诽。
这些年,虽然顾至从未领过将领之职,但曹操曾经见过顾至的身手,与他带兵作战时的迅猛,对他有一定的信心。
如果不是这次曹操与夏侯惇受了伤,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主帅,他倒也未必会让顾至接手。毕竟比起看似有才能但不稳定的将才,他更乐于使用心性沉稳,能稳定带兵的将才。
不过是现在局势特殊,不得不让顾至接手罢了。
曹操仍想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顿,将目光投向顾至身侧的戏志才。
第132章 开解
在曹操的视野中, 戏志才神情如常,脸上却透着几分苍白之色。
想到初见时,对方那病体支离的模样, 曹操不由代入主公的立场,关切地询问:
“志才可是身子不适?”
听到这话,顾至蓦然转身。
身侧的戏志才已恢复常态,只是面朝着前方,回应曹操的询问:
“劳主公关心, 焕无碍,只是略有些疲乏。”
“既然乏了,那便快些回去歇着。孤这边无碍, 你们都回去吧。”
顾至挂念着戏志才的安康, 无意与曹操拉扯。
但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便从怀中取出一团缣帛, 递给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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