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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前设计让袁绍不顾后方军队,率先抢攻,就是为了影响袁军的后援与补给,借此扩大自己这方的优势。
如今遇上黑山军这一变故,他们必须冒一次险,占据更多的优势,才有机会打败袁绍。
至少,不能让战火一直在兖州焚烧。
“孤已派人联络吕布与张扬,纵使此战失利,亦可借着并州军之手,骚扰冀州北部,搅乱袁绍的步伐。”
曹洪仍有几分迟疑:
“自南阳之战,张扬与主公已结了仇,难保不会有旁的心思。”
“张扬他没得选。”曹操并未过多地解释其中的关窍,只拍了拍曹洪的肩,
“早些休息。其余诸事,明日再谈。”
远在顿丘的袁绍不踏实地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并没有等到凯旋而归的军队。
他的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派斥候去曹操驻扎的营地查探,只看到一地的乱象。
营帐已被拔空,地上还留着篝火烧尽留下的残灰。
“曹军已然离开,赵将军等人……不知去向。”
哪怕没能成功地剿灭曹军,赵睿等人也不可能临阵脱逃,不回来汇报战局。
上千人的将士,无一人回归,只有一种可能。
赵睿率领的军队惨败,全部被诛被俘,或被俘灭了大半,逃亡的兵士怕被怪罪,这才一去不返。
袁绍的脸色极为难看,派人将审配与逢纪捆了,等候发落。
当袁绍带着剩余的军队往北走,跨入魏郡的边界,另一个消息从后方的城池传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颜良被杀,曹操带人占领阴安,这怎么可能?”
颜良何其悍勇,他手下的悍将,除了麹义张郃,当以颜良为最,岂会轻易丧命?
等听到曹操这方骗杀颜良的计策,袁绍气得摔碎酒杯,指着黄土大骂:
“如此拙劣的伎俩,颜良竟会受骗,简直愚不可及!”
袁绍当即派人联系张燕与魏郡的其他郡官,誓要将不知死活的曹操围杀,让阴安城成为他的葬身之所。
然而,袁绍的援军还未抵达前线,魏郡南部的淇县与东部元城就被曹营的另外两支大军攻破。
听到这个消息,袁绍急怒攻心,竟大病了一场。
从民间流传他“谋害天子”的那一刻,袁绍便一直压着心中的邪火,急于击败曹操。
然而,几次作战,他都连连失利,败多胜少。如今又被曹操夺走城池,他岂能不恨?
“我岂会不如曹阿瞒?我岂会不如曹阿瞒?”
荀谌听着帐中的咳嗽与嘶哑的喊声,无声长叹,掀帘而入。
“不过是一时的失利,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何必如此介怀?”
双方开战数月,袁绍这方虽然未能攻陷兖州,反被曹操占领了城池,但,曹军也只占领了冀州的三城。
区区三座城池,只占了袁绍地盘的百分之一,最后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战者,攻心为上。主公如今尚有转圜之机,可若是心中生了败退之象,便正中曹操的下怀,难以再胜。”
袁绍无声地听着荀谌的谏言,双目逐渐聚焦:
“友若说得对,孤不可让曹阿瞒看了笑话。”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士兵来报,说田丰正在营外等候,求见主公。
袁绍蓦然一怔,旋即大怒:
“好啊,我当阴安城如何沦陷,原来是这厮与曹操里应外合——”
荀谌听着袁绍的话,探出袁绍心中的杀意,当即神色一变。
“主公,不可!”
田丰被袁绍关在阴安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营外?这分明是曹操故意为之。
“田丰刚直忠心,不会为曹操所用。曹操故意将人放回,一则讨了宽容的美名,二则知晓主公对田丰心存芥蒂,不会重用,反而会因为此事猜忌。主公当反其道而行之,莫要中了曹操的诡计。”
袁绍听闻此言,急怒渐消。
他缓缓颔首,收回诛杀田丰的指令,示意属下将田丰领进主帐。
田丰进入主帐,看见袁绍一副病体沉疴的模样,刚直的话语咽入腹中,摇头苦叹:
“主公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袁绍沉默不语。
田丰察觉到荀谌的注视,知晓荀谌是在提醒自己。
他知道有些话他不能说,可他不得不说。
“主公若不赶紧转移平恩的粮草,不足三月,必败于曹操之手,成为丧家之犬。”
袁绍大怒:“你今日来,便是要咒孤?”
田丰冷道:“主公死到临头,还是这副脾性?”
袁绍本就在重病之中,头昏目眩,抑郁难言。
此刻听田丰又一次刚言犯上,他几欲呕血,当即大喊:
“来人——”
荀谌神色骤变:“主公,不可!”
田丰神色平静:“我早知此祸,不是今日,便是明日。若主公能听我之言,何至于此?便是主公杀了我,也改不了今日之危。”
“主公。”
荀谌蓦然沉声,眼中带着郑重的劝告,
“若杀田丰,必将影响军心。”
袁绍咬牙,俄然冷笑:
“区区田丰,何德何能,竟能动摇军心?”
第137章 劝降
田丰对袁绍的评价并没有错。
袁绍虽然素有名望, 有治州之器,但他外宽内忌,感情用事, 徒慕虚名,矜功诿过,一旦遇到波折,就容易犯了左性,全然置大局于不顾。
正因为知道袁绍的缺点, 田丰才多次刚言犯上,妄图将袁绍骂醒。
可惜,直到最后一刻, 袁绍仍然没有醒悟。
“攻城败北, 不过是一时之失, 但主公不听人言, 不愿悔改,即使你坐拥天下之地,得天下之才, 也会亡于自己之手。”
田丰被拖到帐外,望着士兵手上的大刀, 慨然长叹,
“死则死矣, 看这大好的局势,败于此人之手,吾死不瞑目!”
荀谌阻拦不得, 唯有转身,避开处决的场景。
袁绍又咳了两声,满脸怒容。
他虽然震怒, 却因为田丰的刚言而生出了几分斗志,当即起身,披上外袍,穿上甲衣。
“全军拔营,前往繁阳。”
……
曹操故意把田丰放走,一则因为田丰过于刚直,不肯为他所用,二则,袁绍对田丰心存偏见,他在这个时候把田丰放回去,袁绍只会更加猜忌田丰。
既能膈应袁绍,抛出一个烫手山芋,又能展现自己的容人之量,何乐而不为?
只是曹操也不曾想到,袁绍竟然真的敢在这个节骨眼处决田丰,完全不管军心。
田丰死后,麹义借机发动叛乱,袁绍连夜斩杀数个将领,还没被曹操深入腹地,他的营帐就已血流漂橹。
病情刚刚好转的袁绍,又一次病倒,被亲信带回后方。
曹操趁着这个机会,让手下的将领加强攻势,占领魏郡。
顾至带着徐质等人连破三城,与南线同样连破三城的曹仁会师,一路向北。
徐晃、枣衹的军队则在东线援护,运送补给。他们选了一个没有月色的黑夜,袭击袁绍的屯粮地——平恩。
当平恩的粮草被付之一炬,前线军队没了补给,只能从清河郡、魏郡各城急调粮草。
清河、魏郡前些年闹了荒,粮食本就不足,又要调出大批粮草供应袁军,顿时怨声载道,民声鼎沸。
袁绍的长子——青州刺史袁谭见局势不对,又听到袁绍重病,群臣密谋扶持袁绍三子袁尚为主的消息,故意放缓支援的脚步。
远在幽州的袁熙效仿袁谭的作风,以“北方被鲜卑犯境为由”,丝毫不理会南边的战事。
若在平时,青州、幽州的将领哪敢无视袁绍的调令。哪怕袁谭、袁熙才是名义上的一州之长,他们也只听命于袁绍这位真正的主公。
但当冀州连番兵败,袁绍得了重病,眼看着是回不来了,这些身在青州、幽州的门人难免心思浮动。
袁绍向来偏疼三子袁尚,若让袁尚继承袁绍的大业,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好处?
反正袁绍眼看着是活不长了,倒不如全心全意地支持更年轻、更强壮的,名义上的一州之主。把名义上的主上变为真正的主上,他们还能为家族搏一搏出路。
原本只是生了一场小病的袁绍,在得知长子与次子的“背叛”后,怒急攻心,被气成了大病。
袁尚听说袁绍病情加重,立即到袁绍榻前哭了一场:
“阿父当以身子为重,莫要操劳琐事,儿愿替阿父分忧。”
袁尚借机取得袁绍的印信,向幽州、青州送了两份急令,大意是,如果袁谭、袁熙再找借口,不来支援冀州,那就以谋逆罪论处,罢免两人的官职。
“不出所料,只要在两州放出‘袁绍病重,欲立袁尚为嗣子’的消息,袁谭、袁熙必会趁机自立。”
营帐中,郭嘉握着树枝,在沙地绘制的舆图上圈出冀州中间的小人,
“以袁尚的行事作风,也定会趁机立威,胁迫、压制两个兄长。”
夏侯惇冷嘲道:“袁绍的这三个儿子,竟比袁术还不如。”
顾至想着刚送上来的情报,对袁尚的应对手段深感叹服:
“袁尚以自己的名义急召援军,怕是会让袁谭、袁熙以为袁绍真的暴毙,愈加不肯出兵。”
谁都想做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不愿为他人做嫁衣。
“袁尚,真乃我方最坚实的细作。”
只要袁绍还活着,用实际行动澄清谣言,稍稍安抚袁熙袁谭,以及青幽两州的将领,后两者绝对不会真的放任冀州的危亡于不顾。
谁会嫌弃自己家大业大?
还不是因为袁绍的偏心太过明显,让袁谭、袁熙格外不满,这才生出“与其一无所有,不如放弃另外两州,在外自立,伺机而动”的想法。
“我要是袁绍,我也得被这麒麟三子气病。”
郭嘉划掉中间的小人,在冀州西部划了两条直线,
“黑山军这几日的动作愈发频繁,需得提防一二。”
站在顾至身侧的荀彧忽然出声:
“袁氏内部乱成一团,人心浮动。可借机写一封信,让张燕接受招安。”
郭嘉顺势划去冀州西部的小人:
“若黑山军背弃盟约,向我方投诚,袁绍指不定会再次吐血,从此一病不起。”
夏侯惇道:“张燕此人,心思难测,寻常的劝降之语,怕是不能说服。”
荀彧抬眸,看向坐在上首,久久没有表态的曹操:
“彧愿自请为使,劝降张燕。”
顾至蓦地看向荀彧,又将目光转向曹操:
“……臣愿领兵,沿途护送。”
戏志才淡声道:“臣亦可前往。”
落在最后的郭嘉差点没稳住脸上的表情,当即一脸严肃地表态:
“我也去。”
曹操原本还在因为袁绍重病吐血的事而沉郁,见手下谋臣如拔萝卜似的一个串着一个,成群结队地自荐,仿佛要结伴出去郊游,差点没被气笑。
“只是劝降一个张燕,何必出动这么多人?”
曹操的目光最先落在荀彧身上。
文若明察而坦荡,由他去劝降,自不必担心什么。
目光毫不犹豫地右转,落在顾至身上。
……罢了,他不做这个恶人。
曹操的视线再度偏转,落在戏志才的身上。
志才前些日子似乎身子抱恙,面色不佳。据医丞所言,志才久病孱弱,应当多多出去走动,不可因案牍而操劳。
想到这,曹操再度移开目光,看向最后一人。
曹操笃定地开口:
“奉孝,你留下。”
郭嘉:“?”
第二日,顾至坐在马背上,即将领军出发。
荀彧与戏志才同样上了马,三人身后顶着一道哀怨的目光,如有实质。
荀彧无法忽略好友的怨念,牵引马头,转向身后:
“奉孝若是有话想说,尽可倾吐。”
“奉孝若是觉得无聊,”
顾至笑了一声,毫无同情之意,
“可去找祢衡凑个对,打发打发时间。”
郭嘉眼角微跳,无动且拒:
“不如让祢衡与明远同去,也可在路上解一解乏。”
让祢衡一起上路,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
此行是为了劝降张燕,而不是让张燕感受祖安的关怀,继续与曹操为敌。
最终,这支军队就这么顶着那道幽幽的目光,整装上路。
前往太行山的这一路并无波澜。
当这支队伍抵达目的地,顾至击落飞来的箭矢,在一众警惕、戒惧的目光中表明了来意。
张燕正巧在寨中,他命人将其他人阻拦在外,只允许三个使者入内。
张燕的视线短暂地在戏志才的面上停留了一瞬,投向旁边的顾至。
“他气消了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房内的其他人不知所云。
唯有顾至与荀彧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同时沉默。
当初,在守卫东郡的时候,顾至曾让张燕帮忙给荀彧带两句话,其中一句,正是“气消了吗”这四个字。
那时顾至还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如今他与荀彧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再从张燕口中听到这四个字,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之感。
顾至瞅着张燕的脸,见他一脸严肃,不像在调笑,反而带着正经的关心,心中的怪异之感更甚。
见顾至久久不答,张燕不再询问,准备换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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