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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刘协他再高瞻远瞩,手上缺少能用的兵,对上满手金卡的曹操,实在难以获胜。
那些愿意为他所用的世家,又各个盯着利益,长了八百个心眼,对他阳奉阴违,尽使昏招。
刘协的这一次让步,不仅是对曹操的安抚,也是在敲打世家,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天子尚且留了后手,”荀彧回道,
“只是这后手,未必能用。”
这后手,就是远在并州的张扬。
顾至暗道。
当年南阳之战,张扬横插一杠,疑似为了刘协而来。
后来,刘协封张扬为镇北将军,张扬便安分地留在并州,没再与曹操动手。
他应该是刘协特意留在外头的一步棋,罕见地没有别的小心思,只对皇帝抱着忠诚。
只可惜,张扬这人的才能有限,跟吕布一样,有一些作战的本事,但脑子里缺少战略性思维,只可为将,不可为帅,没法独当一面。
至于曾经给刘协提供庇护之地的陈王刘宠——这位堪比悍将,有着忠君之心的宗室,继承了东汉皇族寿命不长的传统,年仅五十多岁,就发病去世。
想到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刘协无痛无灾,也只活到刘宠这个寿数,他的老爹汉灵帝更是三十岁出头就暴毙身亡,顾至不由怀疑这一脉是否有什么遗传向的疾病,妨碍了寿数。
正因为陈王病故,刘协失去一臂,曾经能当着曹操的面,以各种方式压制的刘协逐渐失去了主动权,举步维艰。
在盘算完刘协的手牌后,顾至觉得刘协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得太难了。
刘协的失败,与他本人的能力无关,不过是他敌不过大趋势,陷入了人力所不能及的窘境。
正因为他是皇帝,他只能被时代裹挟,沦为末代之君。
但凡他换个出身,以他的心智与学习能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而今天子退让,司空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废除三公的掣肘,重设丞相之职。”
被耳旁低沉醇和的声音唤回神,顾至想到既定的未来,不免生出几分迟疑:
“若是司空称公……”
荀彧沉默片刻,喟叹着将他拥入怀中:“我与阿漻心神相通,只愿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吗?
顾至有许多问题想问,但他最终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唯独说起了荀悦来信的事。
“我已与荀侍郎约好了拜谒的时辰,不知荀侍郎有什么喜好,应当筹备哪种赠礼?”
坚实的下颌抵在他的发间,从上方传来震动的声响。
“仲豫阿兄喜爱经史子集,但凡典籍,无一不喜。”
荀彧顿了顿,兀地温声宽慰,
“阿漻莫要担忧,仲豫阿兄宽厚仁和,绝不会为难于你。”
顾至从不怕被人为难,只是这次要单独拜见的是荀彧的亲人,到底让他心绪难定。
大约看穿了他的所想,荀彧补充道,
“若阿漻无法衡定,我与你一同前去。”
顾至知道荀彧不想让他为难,然而荀悦信中并未提到荀彧,只请了他一个人。
“我一人前往便可,荀侍郎应当有话要与我单独商谈。”
顾至嗅到门缝间传来的饭香,从暖炙的怀抱中起身,
“炳烛做饭的手艺见长,这饭香味,竟是勾出了几日的馋虫。”
荀彧笑道:
“烹饪原本只是炳烛闲暇之余的爱好,只因阿漻捧场,他这些年苦心钻研厨艺,如今已然大成。”
顾至假装没有听见荀彧话中的打趣,顺着杆子接下这个“赞誉”:
“这么说来,我竟是炳烛的伯乐?”
“正是如此。”
顾至享用了一顿堪比米其林的大餐,又在荀彧屋中享受了另一种“大餐”,逗留了好几日,方才回到自家屋舍。
拜访荀悦的那天,顾至包了一匣冷僻的子集,敲响了荀侍郎家的大门。
这次,他没有看到荀衍与荀谌,只有荀悦与他面对面相坐。
仅仅只是一对一,没有出现三堂会审的场面,这让顾至略微心安。
荀悦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陈皮水,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安坐的顾至道了声谢,拿出应对面试考官的态度,等着荀悦开口。
他做足了应对的准备,然而,荀悦竟像是专程来找他喝水一样,迟迟没有开口。
在安静得过分的氛围中,顾至犹豫着抬起陶杯,抿了一口陈皮水。
他本不爱喝这些,但在此时此刻,顾至全然顾不上喜好。他饮着杯中的水,借此放缓心神,揣摩荀悦的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荀悦终于开了口。
“顾郎可有婚配?”
猝不及防的话题,差点让顾至打翻手中的水杯。
“并无。”
“文若亦无婚配。”荀悦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再度询问,
“不知顾郎有何志趣?”
话题转得太快,让顾至无法招架。
他心中惦念着那句“亦无婚配”,对着所谓的志趣,只能谨慎回答:
“在下并无远志,惟愿身边的人安康长寿。平日里,若得了闲暇,会在家中翻阅书籍……”
虽然他看的都是一些闲书与趣味野史,但那又怎么不算是看书呢。
顾至深沉地想。
总之,投其所好。荀彧既然说荀悦是爱书之人,且不拘书籍的类型,他回答自己喜欢看书,总不会有错。
万一荀悦非要与他以书会友,问他更详尽的内容……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至心中的小人缓缓地躺平,给自己铺上一层黄沙。
好在荀悦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的和顾至来个学问切磋。
他让侍从取来一匣古籍,递给顾至。
“我这亦有一些藏书,若顾郎喜欢,可带回去翻阅。”
顾至谢过,获得一只沉甸甸的书匣。
他进门的时候送上了拜见礼,把带来的书籍交给了荀悦,哪知一转眼,刚腾出的手又抱了一匣书籍,比他带来的那些更沉。
在荀悦的提示下,顾至将书匣放到一边。
接着又是二人静坐,四目相对。
顾至忍不住开口:“不知荀侍中找我来,所为何事?”
荀悦沉默着,在顾至的案前续了一杯水。
顾至:“……”
他再次啜饮,因为无所事事,这次饮水的速度快了一些,很快陶杯就见了底。
顾至刚放下陶杯,就见荀悦再次提起水壶,倒满。
顾至:“……”
等一等,他真的喝不下了!
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神色,不让表面的冷静裂开,顾至再次开口。
“荀侍郎……?”
荀悦意识到这一举动的不妥,面露歉意:
“是我失了礼数。”
他将一碟糕点推到顾至的案前,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
“族中研习易、经之学,恪守仁义之礼;自幼听从长辈教诲,谨言慎行……”
荀悦像是陷入过往的回忆,目光悠远而空寂,
“荀氏族人,大多豁达明理,文若亦然。”
顾至安静而认真地听着,不置一言。
“文若与六叔家的从妹,自幼比旁人聪颖三分,更是心如明镜,对世间的一切都看得极为透彻。”
顾至曾听荀彧详细地介绍过族中的情况,记得家中的排序。
荀悦口中的六叔,指的是前任司空荀爽,被誉为“荀氏八龙,慈明无双”的荀慈明。
而他提到的从妹,应当就是荀爽之女,自缢而亡的荀采。
见荀悦同时说起荀彧与荀采,顾至若有所感,背脊僵硬了几分。
“世人只当我阿妹从一而终,不愿改嫁……并不知晓,我阿妹并非迂腐之人。”
提及往事,荀悦那平稳安然的声嗓多了几分沙哑,目中溢出伤痛,
“她所追寻的,并非是她的丈夫,而是她心中无法企及的愿景。”
她自幼敏而好学,学问才识不输于任何人,却只能囿于世俗之礼,被后宅琐事纠缠。
十七岁那年,她向着世道妥协了一次,嫁入阴家。丈夫死后,她在失去夫婿的悲痛短暂地获得自由,可在不久之后,她又被自己的父亲许给姓郭的鳏夫。
《后汉书》中写道,“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1]”。
在荀采的父亲又一次决定她的婚姻之前,她就已猜到这个结果,时刻为之忧虑,心结渐生。
“阿妹看得太过通透……也因此,无法从世俗与自我的纷争中获得解脱。”
她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只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文若心思澄明,对世间种种洞若观火,他与阿妹,何其相似。”
顾至袖中的手蓦然收紧。
“我只担心……文若会步上阿妹的后尘。”
第152章 对弈
荀悦所担心的这点, 何尝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忧虑?
“一人为独,渺小如草芥,而天下洪流滔滔, 势不可挡。”
荀悦慨然而叹,
“以蚍蜉之力,如何能抵御洪流?”
可偏偏有一些远志之士,为了夙愿逆流而上,为了不随波逐流, 宁可被洪流吞噬。
“蚍蜉与独木的确无法抵御滔滔洪流,”
顾至倏然抬眼,眸中透着锐意,
“但若是合千万人之力, 用经过百炼的铁器, 铸造一艘可以容纳千人, 万人的大船,便可乘风破浪。”
“世间当真有这样的巨舸?”
荀悦低声嗫嗫,像是自问, 又像是在茫茫云烟中寻找一个渺茫未知的答案。
能供千万人乘坐的巨舟,唯有古籍上记载的楼船。可即便是先秦的余皇楼船, 也只适合江流之间的水战, 无法抵御海面上的滔天巨浪。
“能抵御巨涛的楼船, 我从未见过。”
无论是载着千百人渡过惊涛的巨舟,还是载着万千黎民渡过灾患的治世之器,都只存在于世人的想象当中, 从未真正地化作现实。
“商人不见吴楚,不识劲弩;秦人不见张衡,不识地动。”
顾至缓缓答道。
如果他没有在现代社会生存过, 他也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可在遥远的未来,一千八百多年后的现代,人们不仅拥有能抵御风暴的巨轮,还能上天入海,不再日日为了饥饿与自然灾害而担惊受怕。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1]。纵使短时间内无法达成所愿,总会有长庚启明之时。”
荀悦若有所感,一语不发。
“文若曾与我说,他愿与志同道合之人并肩,‘以炳烛之火,照亮渊薮’。”
顾至将他与荀彧在冀州时的谈话简单转述,最终铿然开口。
“……烛火终将燃尽,而松乔可绵延千载。若一人之力有限,那就集千万人之力;若十年难以达成愿景,那就奋争百年,千年。”
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希望永远不会灭绝。而他……在经历那么多次失败的尝试后,也一定,一定能改变荀彧的结局。
荀悦面上的怆痛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舒展神容,似要回复,忽然间,他抬起衣袖,掩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阵咳嗽来得太急,也太过剧烈,迟迟未能停下。
顾至听着荀悦几乎要将肺部咳出的声音,担忧询问:
“荀侍郎莫非身子不适?可要找医工来?”
“老毛病了,无碍。”
荀悦又咳了几声,忍耐着停下,
“在下失了仪礼,还请顾郎勿怪。”
顾至忽的想起,在原著中,早在曹操称公之前,荀悦就已经去世。
如果荀悦不曾病故,他一定会在所有悲剧开始前,尽自己的所能,为荀彧解开心结。
如今的曹操已经动了称公的心思,那么荀悦……
顾至正容危坐,神色肃穆:
“即使是纤芥之疾,也该慎重对待,及时找医工治疗。”
他望着荀悦因为剧烈咳嗽而白皙如纸的面色,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的跟前,
“还望侍郎多加保重。”
荀悦接过水杯,道了声谢:“顾郎若不嫌弃,也可唤我一句荀兄或者仲豫兄。”
若在平时,顾至兴许会因为这个玩笑话而多想。然而此刻,他升不起其他念头,只留忧虑。
“荀兄的身子……”
“天命有数。”
荀悦婉言开口,神色平静而豁达,
“我早就过了‘知天命’之年,不必强求。”
他看向顾至,目中泛着一丝歉意。
“只是,我今日旧病复发,倒是不好继续招待贵客……”
“侍郎当以身子为重。”
顾至扶着荀悦起身,与他道别,
“请侍郎安心养病,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带着心事而来,带着更多的心事离去。
在荀悦面前,顾至说得斩钉截铁,成竹在胸,可当他踏出荀悦府宅的那一刻,他不由加快脚步,疾速往回赶。
他的脑海中浩浩荡荡地挤满了荀悦的话,即使竭尽全力,控制着不去回想,却还是反复播放着“我担心文若会步上阿妹后尘”这句话。
来时走了两刻钟的路,回去只用了半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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