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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想做什么?”
见陈宫终于冷静了一些,顾至才收了气人的神通,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公台可愿与我打一个赌?”
……
两日后,博平城的县衙门口迎来了一场热闹。
“我有急事要找县官,让我进去!”
“哪来的臭要饭的,这可是公衙,岂是你造次的地方?”
县衙门口,鼓槌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脏乱的男子被两个士兵拉扯着,不让他靠近县衙一步。
可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好似疯了一般,一边往前头拧,一边放肆大喊:
“许汜,许元礼,出来一见!曹操已识破你的异心,再不出来,你我危矣!”
士兵一听这人竟敢直呼县官的大名,吓得哆嗦掉色。
其中一个士兵堵上他的嘴,正想给他一肘,把人拖下去,忽然,县衙内匆匆跑出一人,正是县衙中的主簿。
“快,把这人带入衙中,县官要见他。”
听了主簿的吩咐,两个士兵虽惊愕不解,却不敢怠慢,连忙将这古怪的闹事者带入衙中。
等此人被捆上手,押到后堂,坐在上首的县令许汜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他观察了片刻,依稀在闹事者的脸上看到了熟悉了影子,连忙起身,走到下首给对方松绑。
“竟是公台,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堂下之人正是陈宫。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忿忿咬牙:
“曹操,豺狼也。我自看穿了他的真面目,就想另寻明主,迎张邈入城。岂料,曹操早就识破了我的计谋,让他的心腹抓住我,百般羞辱……”
想起顾至为了顺利出城而给他做的变装,陈宫脸色一绿,绿得极其通畅。
许汜见他如此神色,已信了几份。
只是他行事老道圆滑,即使他早就背叛曹操,通了敌,也不愿让人抓着把柄。
在陈宫声声泣血的控诉中,许汜故作惊讶,扶着陈宫的手往后缩了一些:
“公台,曹太守待你不薄,你岂可如此?”
陈宫见他脸上的痛惜之色不似作伪,心下讶然。
这正气凛然的模样让陈宫横生了几分不确定,可一想到顾至的话,陈宫只得半信半疑,将话锋转了个方位:
“元礼不是早有察觉?曹操图谋东郡已久,为了得到东郡,他不择手段,先将王肱逼离,后又装出一副慷慨相助的模样,让不明就里的东郡民众对他感恩戴德。此等奸邪狡诈,假仁假义之辈,岂是明主?”
话说到一半,陈宫再次难掩怒意。
他十天前就知道了真相,按理说应该已经过了最生气的时候。可他每每想起这事,心中都像浇了一层热油,无法平息。
而许汜的反应更让陈宫失望不已。
顾至愿意和他打赌,放他来找许汜“求援”,这本是一个谋取东郡,让曹操失去掌控的好机会。却没想到,比他更早知道曹操的秘密,并且写信提点他的许汜,非但没有反意,竟还出言指责他的背叛。
“好好好,是我陈宫枉做小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既然不同道,陈某这就离开,绝不留下来碍眼。”
陈宫怒气冲冲地转身,被许汜急声喊住。
“公台,且慢。”
“怎么,莫非元礼还要抓着我这个‘逆竖’,去曹太守面前邀功?”
正如顾至所想,陈宫呛人的本事一流。也正是这直来直往的呛人之语,让许汜在恼怒的同时,一步步削减了对陈宫的提防。
“公台,且冷静一些。你我相交多年,我岂会害你?”
许汜在心中骂了一句“好个莽夫,多年过去,脾气仍毫无寸进”,面上却带着惆怅与叹息,
“若曹孟德确如公台所说,并非明主——此事当从长计议。”
听到这软和了许多,甚至充满暗示意味的话,陈宫心中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缓慢而清晰地咯噔了一声。
他只是见事迟,并非傻子,许汜前后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许汜……多半给顾郎猜中了。
这人早有异心,比他筹谋得更早,甚至故意写了那封“提点”的书信,只为了拿他做枪,让他做那个出头鸟,搅乱东郡的局势。
陈宫不由暗恨。
假如许汜不曾装模作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他的反心,陈宫定会相信他的难言之隐,绝不信任顾至那个变幻无常、行事莫测的少年。
可偏偏,许汜竟与曹操一个德行,又要把人当傻子哄,又要占尽名声。
做下如此虚伪的行径,又岂会是一个好人?
许汜不知陈宫心中所想,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却被陈宫避开。
见此,许汜反倒不再生气,心中暗笑。陈宫此人如此好懂,若能借他之力,说动东武阳那些愚笨之人,一同背弃曹操,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许汜决定借助陈宫在东武阳的人脉,筹谋东郡太守之位,自然不会再让他去想着什么张邈:
“投效明主,这自然没有过错。但是公台可有想过——若你迎进来的又是一个狡诈之徒,甚至还不如曹操,那当如何?”
正任由满腔怒火灼烧己身的陈宫,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由浑身一僵,手心足心好似被抽走了温度,动弹不得。
他并非想不到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愿去想。
如今被许汜点破——哪怕许汜存着私欲,是为了自己——陈宫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晕眩,再无侥幸之意。
他想起昨日,在农舍幽暗的烛光中,顾至曾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
“公台背叛曹孟德,究竟是为了心中的道义,还是为了一时的激愤?”
他与曹操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弃曹操而去——这一点,陈宫非常确信。
可另择名主,与开城投敌,两者并非一回事。
他妄图打开城门,引敌军入城的做法……确实不能用“道不同”来解释。
他只是想报复曹操的愚弄。
想通了这一点,陈宫本就风寒初愈的脸色变得愈加苍白。
这一份苍白,却让许汜生出了误解,以为自己的话术成功动摇了对方。
他于是放缓了声,摆出一副明主的关怀:“公台一路奔波,疲累不堪,不如先去后院歇息。等公台歇息好了,我再与公台细细分说。这东郡的未来,还需要公台操心呢。”
陈宫本该勃然大怒,指着许汜怒叱他的装模作样。
可他接连受到了冲击,心神不稳,昨日又一夜未眠,着实没有心思再与许汜纠缠。
他被侍从领到后院,神色恍惚地坐在榻边。
“陈书掾,请喝茶。”
一只陶杯被递到手边。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陈宫接过水杯,刚饮了一口,就冷不丁地想起刚才那耳熟的声音属于谁,一口水蓦然喷出。
为陈宫递上水杯的徐庶被喷了个正着,无语地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你——”
见到徐庶,陈宫遽然一惊,急切地转头,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顾至。
顾至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能让陈宫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给徐庶递了手巾,在陈宫即将开口的时候,食指触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陈宫沾了些水,在旁边的木案上写字。
“你们怎么进来的?”
冬日干燥,水渍转瞬即干,只能看个依稀。
顾至写道:
“县衙缺少服侍之人。”
他在出门前带了几份伪造的棨传。虽然身份和通行证是伪造的,但是文书上的盖章可是真的,来自大汉政府同一发授的官印。
只要官印是真的,那这身份就是真的。任凭博平县的人眼睛瞪得再大,也找不出伪造的痕迹。
陈宫也想到了顾至包裹内的那几份文书,神色又古怪了几分。
“荀文若倒真是纵着你。”
顾至看着这莫名所以的话,知道陈宫约莫是误会了什么。
印章自然是他从曹操手头顺来的,早在一个月前就提前做了准备,并非来自荀彧。
荀彧虽然贴心,却不会为他作伪。
不过……
顾至在桌上落下了一句:
“文若不会做这种事,但他确实纵着我。”
第58章 毛玠、张燕
陈宫:?
陈宫:???
一瞬间, 陈宫脸上像是多了一个熊猫头吸氧的表情包,两眼迷离得几近窒息。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吐槽。可直到脸颊憋得通红,陈宫也没能顺利地吐出一句话。
顾至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抚平桌案上的水渍,退开一段距离。
“先生若没有别的事,小的便先退下了。”
徐庶的反应也颇为迅速,在顾至起身的瞬间,他同样站到了另一面。
陈宫愣愣地看着两人,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外已传来急切而抑制的呼唤。
“毛游徼,毛游徼, 止步!前方是贵客之所, 莫要再行。”
“贵客?”
另一个清越的男声随之响起, 带着金戈交击的冷意,
“我听闻,今日有人在县衙外大吵大嚷,出言不逊。此人扰乱县衙秩序, 肇事寻衅,若不抓起来处罚, 县衙岂非成了菜市之所?”
“这……”拦路的侍卫哑口无言。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人当即将他推开, 携着佩剑, 几个大步跨入屋内。
陈宫已从声音认出来人,急冲冲地起身,准备避到壁衣后, 却被顾至毫不留情地按回原位。
他瞪着顾至,眼中尽是谴责。
顾至从来不知良心作痛为何物。他一把拉过旁边的徐庶,挡住陈宫的视线, 权当陈宫谴责的不是他。
此时,毛游徼正巧入了屋。
被称为毛游徼的男子穿着朴素,一身灰色缊袍,裹着麻布发巾,中等身量,体型偏瘦,目光却锋锐有神。
他一眼瞧见屋内的陈宫,对着陈宫那张乌漆嘛黑的脸庞打量了好一会儿,挑剔的目光多了一分微弱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是你?”
几番刺激后,陈宫已陷入贤者之态,神色尤其平静。
“孝先,许久未见。”
听到这个熟悉的字,顾至落在空处的视线顿时转到了毛游徼的身上。
此人和葛玄年岁相仿,拥有一模一样的表字。
他也叫孝先,又姓毛……毛孝先,莫非是毛玠?曹操未来的重要谋士之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议者。
俭朴刚正,临难不避,倒是能对得上。
听到陈宫的寒暄,毛玠的神色没有丝毫软化。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麻绳,一圈圈地展开。
“阁下搅乱治所,在县衙门前胡言乱语,动摇人心……还请跟我走一趟。”
陈宫脸色难看:“许县长尚未定我的罪,你有何权力?”
“门下五吏,行分内之事。”毛玠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人无从反驳。
陈宫几乎要被气炸了。
他就不应该答应顾至的赌约,这都是什么事?
顾郎误我!
带着铁青的脸色,陈宫被毛玠锁住双手。
他正气闷不止,忽然,毛玠借机靠近,以低不可闻的声响,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许汜勾结黑山贼,与董贼暗中通信。”
陈宫的眼瞳在一瞬间扩大了数圈。
他求证般地看向毛玠,却见毛玠动作麻利地捆好他的手,用力扯了扯末端的系带。
“陈公台,你也有这么一天。”
陈宫停滞了许久,直到系带被用力拉扯,他才回过神,放声大骂。
“竖子如此无礼,待我找了许县吏,必让你低眉折腰——”
话未说完,陈宫的嘴就被封上,被毛玠拖着往外走。
徐庶见他动了真格,想要出手制止,被顾至眼疾手快地阻拦。
徐庶这才意识到,这大约也是计划的一环,便忍了性,当自己只是普通的仆从,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先前阻拦毛玠的护卫见局势不对,已悄悄溜走,回去禀告许汜。
眼见陈宫被毛玠当做贼人带走,顾至与徐庶对视了一眼,就此分道。
徐庶悄悄跟上陈宫二人,顾至则借着洒扫的掩饰,抓起一柄扫把,来到县署前堂的外院。
四下无人,顾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铜小杯,将大口的一面抵在墙上,侧耳凑近小口的一面。
隐约的对话声,顺着隔音不佳的石墙传来。
“陈宫被那多管闲事的毛孝先抓走了,当真无事?”
“陈宫并不知你我的计划,就算毛玠真的能从他的口中撬出点什么,也不过是知晓张邈那厮的谋算,与你我无碍。”
“可,主公不是想借陈宫之手,兵不血刃地拿下东武阳?今日毛玠的行事,定然会惹怒陈宫,若陈宫迁怒于您……”
隔着简易传声筒,一声哈哈大笑传入耳中。
“毛玠做了白脸,我方有机会去做红脸。若没人去当这个恶人,我怎么让陈宫对我感恩戴德?”
里头的人收了笑,
“陈宫此人,性子倔得跟头驴似的,推着他不走,倒赶着也不走。这样的人,就该好好磋磨一番,让他知道一些好歹,没的每天给我摆脸色。”
“听闻阳平、临邑这两座城分别落入袁术与张扬之手。若主公与此二人守望相助,那这东郡——乃至整个兖州,都唾手可得。”
“曹操此人,就是心气太高,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里头的人嘲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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